龍井與西湖(4)
“高能,別去在意那些人,如果他們忽視你的存在,那你也可以忽視他們的存在,每個人都只能讓自己滿意。”
“也許吧……”
午餐過后,我感覺自己不再那么警惕莫妮卡了,雖然幾次都盯著她的眼睛,但發現她說的都是實話。為什么她有時向我敞開心里話,有時又故意對我撒謊呢?
這個美國來的混血兒,相較陰郁的我明顯活力四射,讓我的情緒也開朗許多。沿著西湖跨過西泠橋,經過小小的孤山踏上白堤,眼前就是著名的斷橋。
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大膽地問:“你知道白娘子的故事嗎?”
莫妮卡瞪大眼睛:“是什么?”
“一個中國古代的民間故事,也可以算是中國人的愛情童話,一條白蛇變成了美女,愛上了人間的男子,他們就在這西湖上相逢,后來結為了夫妻。”
“真有趣,人和蛇結婚?快點和我說說!”
她一下子挑起了我的興致,最近半年我也難得如此健談,把我所知道的白蛇故事,完完整整地說了出來,直到許仙與白娘子的斷橋相會。
說著說著已走上斷橋,四處都是拍照片的人們,被迫做了別人的背景,莫妮卡搖搖頭:“這里的人們真是怪,那么好的景色干嘛非要拍人?”
突然,有個人影從橋欄上飛了出去,“撲通”一聲墜入了西湖。
有人跳水自殺了?
我正好也在橋欄旁邊,看到水里有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在掙扎,顯然不會游泳。
橋上響起一對夫婦的哭喊,原來那小孩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而是因為橋上拍照片的人太多,被身邊的人們擠下了斷橋。
水里的孩子拼命呼救,眼看就要被湖水吞沒,而橋上雖然聚集了許多人,卻沒有一個人敢跳下去救人,孩子的父母看來也不會游泳。
剎那間,我毫不猶豫地跳下了斷橋。
我感到自己飛了起來。
短暫的飛行間隙,回頭看見橋上莫妮卡的臉,她那深邃而烏黑的眼睛里,不知在驚訝地閃爍著什么?
然而,最最糟糕的卻是——我不記得自己是否會游泳?至少最近半年從沒下過水!
假如我不會游泳?
后悔都來不及了,冰涼的西湖吞沒了我,整個人浸入水的世界,宛如回到胎兒的母體。
四周充滿綠色的水草,我的胸腔中憋足了氣,四肢條件反射地擺動起來,像一只熱帶魚在水里游,謝天謝地我的水性還不錯,沒有像個秤坨直接到底。
我很快抓到那個小孩,他也憋著氣沒吃到水。救落水者是非常危險的,救人者常被遇險者拖入水底淹死。我小心地用胳膊夾緊他,費勁全身力氣將他帶往水面,
在綠色的西湖水底,忽然覺得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他的名字叫英雄。
當肺葉里的最后一口氣即將用盡,我終于帶著男孩浮出西湖水面。
頭頂就是斷橋,兩個人都大口呼吸起來。
橋上響起一片掌聲。
不知誰伸下一只長長的竹竿,我抓住竹桿帶著男孩往岸上游,爬上了斷橋邊的湖岸。
男孩被他的父母緊緊抱著,我則渾身濕淋淋地喘氣,莫妮卡也不顧我身上的水,沖上來抱了我一下:“高能,你太棒了,你是HERO!”
旁邊圍觀的人群,紛紛給我以掌聲,孩子的父親驚魂未定地走過來,抓著我的手說:“太感謝您了!太感謝了!”
他一邊說一邊掉眼淚,從皮夾子里拿出一疊厚厚的鈔票,我尷尬地搖頭:“不!不要這樣。”
就在孩子的父親執意要給我酬金時,人群中沖一個記者,后面還跟著攝像師。記者面對鏡頭說:“救人的英雄就在我們眼前。”
接著鏡頭對準了我,而我像個落湯雞,渾身上下滴著水,還不停打著冷戰,趕緊用手遮擋住自己的臉:“對不起,我要去換衣服了!”
還沒等記者抓住我,我已低頭沖出人群,莫妮卡也緊跟在我身邊。一路跑過斷橋,脫離了攝像機的視野。莫妮卡一邊跑一邊笑,從此對我刮目相看。其實我也看不懂自己,怎么突然有如此大的勇氣,變成了救人英雄?
逃進西湖邊的一條小路,有許多小服裝店,我隨便買了一套衣服,在更衣間擦干身體換了上去。莫妮卡帶我走進一家美容院,并排躺在兩張臺子上,請服務員給我們洗頭吹頭。她的一頭栗色長發很是顯眼,連服務員都夸獎她的漂亮,我轉頭看著她躺下的樣子,閉著眼睛宛如童話里睡著的公主,卻又帶著二分之一東方血統,像遷徙在絲綢之路上的古典女子。
忽然,她轉頭看著我的眼睛,會心地笑了起來:“高能,你太讓我吃驚了。”
“我自己也很吃驚。”
她眨著誘人的大眼睛說:“我現在都有些崇拜你了,你從小就喜歡游泳嗎?”
“不,這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會游泳。雖然遺忘了記憶,卻無法遺忘游泳的技能。”
躺著洗頭的感覺很舒服,我不禁也閉上眼睛,想起那個困擾了我半年的夢——最近的夢里我跳到水中,一度懷疑自己是否有自殺傾向?但現在看來不可能,那個夢絕不是跳水自殺,因為我水性極好,本能會驅使我在最后時刻浮出水面,所以我即便決心自殺,也不會選擇死在水里。
那夢中的情景代表了什么?
在美容院里躺了一個鐘頭,出來時煥然一新,不再是昨天灰頭土臉的模樣,莫妮卡上下打量著我說:“嗯,其實你還是有很大空間改變形象的。”
“重要的不是形象,而是心情。”剛剛有了一些改觀,我的情緒又莫名其妙地低沉了下來,“如果心情不好,再好的形象都沒有用。”
“你有很重的心病。”
“是,我必須要找回自己的秘密,找回失落的記憶,否則我的心病永遠難以根治。”
又在杭州逛了兩個小時,她大包小包地采購了不少東西,有茶業絲綢等特產,也有大商場里的衣服鞋子,于是我兼職成了她的搬運工。
傍晚,我們到汽車站買了票,坐上回上海的長途巴士。
車子駛入夜色彌漫的滬杭高速,我只看到遠方的星空,在天際線上神秘地閃爍。心情與來時完全不同,那時是忐忑不安,現在卻已發現了許多秘密,雖然不知離真相還有多遠?但至少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曾經誘惑并幾乎毀滅我的世界。而坐在身邊的這個混血女子,究竟是敵人還是朋友?她又有多少謊言和真實呢?
“莫妮卡,你是怎么來杭州的?”
“奇怪,我不是回答過了嗎?我是坐火車來的。”
但在她的眼里,我讀到了另一個答案:“怎么又提這個問題了?我是坐你后面的那班長途巴士來的,但這不能告訴你。”
“你在撒謊。”
“WHAT?”
她明明就是在裝傻,我看到她的心里在說:“我哪里說錯了被他發現的?”
“你沒有說錯,但我確實發現了。”
這句話令她更加驚詫,搖著頭說:“我,我聽不懂,我確實坐火車來的啊。”
莫妮卡的眼睛泄露了她的心里話:“他在發什么神經?難道他有幫手在暗中調查我?”
“不要亂猜,我可沒有什么幫手,我從來是獨來獨往。”
這下她終于慌了,尷尬得一塌糊涂,瞪大眼睛,再也不加掩飾地說:“GOD!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話?”
“嗯,剛才說到現在,只有你這句話是真的。”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好的,高能,我承認我來杭州沒有坐火車。”
“你坐的是長途巴士,就在我坐的那輛后面一班,昨天上午跟蹤我到了汽車站。”
莫妮卡仰起頭沉默許久,立體的臉龐在黑暗的車廂中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那么清晰:“好吧,你說的沒錯——剛才我對你說謊了,SORRY!”
“昨天,你還對我說了很多謊。”
“你怎么知道的?不,你絕對不是一個人,你的背后還有一群秘密的人。”
我苦笑了一聲:“我何必騙你?你才是第一個幫我調查的人,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些事。”
“不,不可能。”她低下頭想了想說,“那你再問我幾個問題。”
“請看著我的眼睛,你的第一個男朋友是什么人?”
“他是一個阿拉伯人,我在哈佛讀書時認識的,談了半年就分手了。”
但莫妮卡的眼睛卻告訴我:她的第一個男友是臺灣人。
我搖搖頭說:“不,應該是臺灣人。”
“你!”
她驚訝地指著我的眼睛,卻說不出半句話。
“繼續說下去啊,關于你的第一個男友。”我一下子變得那么沉著冷靜,甚至有些陰險狡詐,幾乎都認不得自己了,“對不起,我對你以前的隱私沒興趣,你也可以不回答我的。”
“好吧,剛才我騙了你,我的第一個男朋友是臺灣人,他是我的高中班長。”
但這句話依然是說謊,莫妮卡內心的話卻是:“他是我在從臺灣回美國的飛機上認識的,后來正巧成了我在哈佛的同學,我不相信高能連這個都能查到。”
我隨即復述了她的心里話:“你們是在臺灣去美國的飛機上認識的,又一起在哈佛讀書,但你不相信我連這個都能知道!”
她又發愣了十幾秒:“是,我絕對不會相信,除非親眼見到你說出來!高能,今天從你跳下西湖救人的那一刻起,你就太讓我感到吃驚了。你天生就和一般人不同,你是不是掌握了某種魔法或巫術?”
“這是我的秘密。”
一道光射入黑暗的車廂,驟然照亮莫妮卡的臉,她仿佛發現了另一個我,盯著我的眼睛:“你的身上有許多個秘密。”
她的眼睛告訴我:她沒有撒謊。
“那你的秘密呢?”
我驚訝于自己的成熟,竟能反客為主掌握主動,將她一步步逼入陷阱。
莫妮卡心煩意亂地把頭轉向窗外,逃避我的目光:“以后再告訴你吧。”
車窗外的夜依舊深沉,黑暗中所有的陰影都在飛速后退,一如以往無邊無盡的時光。
三小時后,大巴駛入了上海的汽車站。莫妮卡匆忙地走在前面,而我則幫她拎著大包小包,當了一回總經理助理的助理。
出站經過一條人行隧道,有個流浪歌手坐在隧道里,孤獨地彈著吉他:“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無垠的曠野中/凄厲的北風吹過/漫漫的黃沙掠過/我只有咬著冷冷的牙/報以兩聲長嘯/不為別的/只為那傳說中美麗的草原……”
莫妮卡在他面前停下來,我也茫然地站在隧道里,仿佛沒有盡頭的墓道?等《狼》凄厲的呼嘯終了,她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歌手面前。
走出隧道來到馬路邊,我提醒了她一句:“你花錢太大方了。”
“因為我喜歡那首歌。”莫妮卡難得地惆悵起來,仰頭看著星空,“我想做一只自由的狼,卻注定要不自由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她打車送我回家,然后坐著出租車離開。
回到家里,父母看到我平安歸來,也沒有缺胳膊少腿,終于松下一口氣。
我怔怔地盯著父母的雙眼,卻發現只有他們眼中沒有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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