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井與西湖(2)
這封郵件告知我在2006年10月7日注冊了“蘭陵王秘密BBS”的論壇用戶,我的注冊名是“蘭陵王傳人”。
我看著莫妮卡的眼睛問:“你知道蘭陵王嗎?”
“WHAT?LAN——”她搖搖頭,一臉茫然地說,“我的歷史課是最差的。”
但她的眼睛卻告訴我——她又一次撒謊了。
她知道蘭陵王,而且希望我問出這個問題。但她的回答并不聰明,如果真的不懂歷史,那么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的發音,很難會立即聯想到古代。
我不再追問了,她倒把頭湊近說:“蘭陵王秘密?是什么,快打開看看!”
點開郵件里的論壇地址,進入一個BBS的頁面,網頁設計是很奇怪的黑色,點綴著一些紅色的圖案,一張猙獰的面具掛在網頁的最上方,也許是后人想象的蘭陵王的面具。
但當我點入下一級頁面,屏幕上就出現了一行文字:“蘭陵王秘密是內部論壇,只有注冊用戶才有權利進入,請先登錄或注冊。”
點開登錄頁面,在用戶名輸入“蘭陵王傳人”,輸入我剛找回的郵箱密碼——82free00hero,大多數人都會用同一個密碼注冊不同的郵箱和網站,但愿當年的我也是如此。
沒錯!順利登錄了論壇。這個BBS的帖子并不多,在最近的一個月內,總共只有十幾條主帖。唯一的置頂帖子,是關于蘭陵王的綜合介紹,大部分我在網上都已看過。其余基本都是灌水,還有許多貼圖——但絕大多數與蘭陵王無關,無非是一些幽默與美女圖,都是些無聊的過客,甚至不知道蘭陵王是誰?但也有一些奇怪的帖子,上面打著一行行無意義的數字和字母,看起來像密電碼。
“你有過發言嗎?可以搜索用戶名嗎?”
莫妮卡提醒了我一句,我點開搜索功能,輸入了我的ID“蘭陵王傳人”。
幾秒鐘后,網頁上跳出“蘭陵王傳人”的發帖記錄,居然密密麻麻有幾十條。
先看了看那些帖子的發表時間,全都集中在2006年10月,短短一個月發了26個主帖,還有103個跟帖。
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帖子,我點開自己最早發的帖子,題目竟是“我是蘭陵王高長恭第49代孫”!帖子內容只有兩個字——“如題”。
這時莫妮卡斜眼看著我說:“你?”
我?
蘭陵王高長恭第49代孫?
我與蘭陵王唯一的共同點,是同樣姓高——可世界上姓高的人太多了,哪有那么巧的?
“蘭陵王是誰呢?”
面對莫妮卡的追問,我并不回答,我也不在乎她的問題,因為我從她的眼睛里看得出,她知道蘭陵王是誰!
繼續看我在論壇里的第二個主帖,題目是“誰能告訴我蘭陵王的秘密?”
帖子內容依舊是兩個字“如題”。
接下來的幾十個帖子,幾乎以每日一帖的速度發表,無非是請教歷史上真正的蘭陵王。但因為史料記載有限,即便有人回貼發言,也是網上可以找到的內容。
比如我的問題“蘭陵王的輝煌武功”,有個ID為“北朝武魂”的回答——
“蘭陵王高長恭,南北朝時期北方最勇武的戰將,‘有膽勇,善戰斗’、‘勇冠三軍,百戰百勝’。大家知道蘭陵王大多因為俊美外表與兇惡面具,但在戰場上哪個人不是兇神惡煞?殺紅眼時誰管對方長什么模樣?他成為一代名將還是因為智勇雙全。蘭陵王最著名的戰役,是公元564年‘邙山大戰’,蘭陵王臨危受命,戴著猙獰兇惡的面具,領著五百精銳騎兵出陣,殺入北周軍中,一路手刃敵軍數員大將。當他殺到洛陽城下,取下沾滿鮮血的面具,露出世人皆知的俊美面容,守城官兵士氣大振,殺出城中大破周兵。《北齊書》記載:‘芒山之敗,長恭為中軍,率五百騎再入周軍,遂至金墉之下,被圍甚急,城上人弗識,長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于是大捷。武士共歌謠之,為《蘭陵王入陣曲》是也。’”
莫妮卡在旁邊看著說:“哦,原來蘭陵王是這樣的人。高能,你真是他的后代嗎?”
這樣的問題我根本無法回答,也許論壇里的帖子會有答案。我看到我的另一個問題“誰知道《蘭陵王入陣曲》?”
有個叫“臉譜”的ID回答——
“《蘭陵王入陣曲》,因為蘭陵王的赫赫戰功,北齊武士模仿他戴著面具殺敵的英姿,持假面歌舞慶祝勝利,成為揮劍擊刺的男子獨舞。《蘭陵王入陣曲》充滿戰爭的壯烈與男子漢的氣魄,在歷史上廣泛流傳,多次在唐朝宮廷內表演,宋朝以后逐漸失傳。此曲在唐代傳入日本,流傳千年基本保持原貌。至今在古都奈良的“春日大社”,一年一度的日本古典樂舞表演時,《蘭陵王入陣曲》仍作為第一個獨舞表演節目。日本將其視為雅樂,有嚴格的“襲名”與“秘傳”的傳承制度。1992年9月6日,經中國文物部門組織,日本奈良的雅樂團在河北磁縣蘭陵王墓前演出了《蘭陵王入陣曲》。”
我的ID在下面繼續跟帖,居然發了一首辛棄疾的詞——
蘭陵王
辛棄疾
恨之極。恨極銷磨不得。萇弘事,人道後來,其血三年化為碧。鄭人緩也泣。吾父攻儒助墨。十年夢,沈痛化余,秋柏之間既為實。
相思重相憶。被怨結中腸,潛動精魄。望夫江上巖巖立。嗟一念中變,後期長絕。君看啟母憤所激。又俄傾為石。
難敵。最多力。甚一忿沈淵,精氣為物。依然困斗牛磨角。便影入山骨,至今雕琢。尋思人間,只合化,夢中蝶。
我大量地問了這種問題,一旦有人回貼,不管什么內容,我都非常積極地跟帖與人討論。一直翻到2006年10月25日,這是我的最后一條論壇主帖:“蘭陵王是魔鬼還是天使?”
點開一看卻是段簡短的發言:“為什么?你們為什么說蘭陵王是魔鬼?”
下面的跟帖是:“傳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你所不知道的秘密。”
顯然,這個“傳人”就是指我在論壇的ID“蘭陵王傳人”,看來我已經與論壇里的人混得比較熟了。
接著就是我的回復:“請告訴我,蘭陵王還有什么秘密?”
對方的跟帖是:“你認為蘭陵王是個天使嗎?不,他是個魔鬼,他戴著面具殺人,殺了無數的人,因為他渴望去殺人,卻又不想被別人看到自己的臉。于是就使用了那張面具——不是一般的面具,甚至不是人為的面具,而是惡魔賜給他的,他變成了一張惡魔的臉,代替惡魔去嘗遍人間的血。”
我立刻在后面跟帖反駁:“不準你侮辱我的祖先,我身上流著蘭陵王高長恭的血,我不相信他是你所說的魔鬼。歷史上的記載很清楚,他是一個勇敢的將軍,也是一個謙遜的君子。北齊書記載‘為將躬勤細事,每得甘美,雖一瓜數果,必與將士共之’,他文武兼備,可以與將士同甘共苦,對待下人也平易溫良,就像他那張俊美的臉。”
“GOD!”
莫妮卡盯著屏幕贊嘆了一聲,已經對我刮目相看了,我尷尬地說:“這我也是第一次才聽說,看來那時候我閱讀了大量有關蘭陵王的資料。”
但這條BBS長帖還沒完,對方仍在和我論戰:“樓主,我想提醒你,中國的史書只能代表記錄者的觀點!與其說歷史是被記錄的,不如說是被創作的!真相永遠是一片迷霧。你的蘭陵王天使論,全來自于這些記載,但我并不完全相信。真正的歷史往往是另一種版本。再提醒一句,不要以為作為蘭陵王的后代,你有多么榮耀。其實,你血管里高長恭的血脈和基因,反而會成為你生命中最大的悲劇!如果不禍害你自己,那么必將禍害整個世界!”
這段話讓我心中一震,仔細想來并非沒有道理,誰都沒有親眼見到過歷史,所以誰都無法斷定,那些古書里寫的一定是真實的?
但接下來的帖子沒完沒了,我無法接受對方的觀點,憋足勁要把他駁倒,開始昏天黑地的論戰。你一言我一句,居然搭起幾十層的高樓,一條帖子分好幾頁。發言時間從晚上八點到凌晨四點,持續到次日清晨七點,可見我是挑燈夜戰的宅男無疑。
我注意到對方的ID,也就是和我激烈辯論的那個家伙,注冊名叫——“藍衣社”。
“藍衣社?”
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耳熟,而這條帖子的最后一個跟帖,也是這個“藍衣社”發出的:“傳人,我給你發了站內短信,請你查收。”
點開自己的站內短信箱,發現除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論壇消息外,在2006年10月27日,收到一條來自“藍衣社”的站內信息——
“下周三晚上有時間嗎?我想和你當面聊聊,關于蘭陵王的秘密,地點由你來定。”
幸好站內短信箱里還保存著我的發信記錄,我的回復內容是:“11月1日晚上8點,上海天香閣,靠窗的座位,我等你。”
這是我在“蘭陵王秘密”論壇里最后的記錄。
2006年11月1日?
這是個重要的日期,立即聯想到了什么!打開我的博客網頁,在2006年11月1日23點55分,我在自己的博客上如是說——
“今夜,我終于見到了藍衣社,一個讓我不寒而栗的人。”
藍衣社!
就是這個人,我的博客驗證了論壇里的站內信息,我確實在那天晚上,見到了神秘的網友藍衣社,而且讓我感到不寒而栗。
而在下一篇,2006年11月2日,我在博客里寫道:“是的,我已經做出了選擇,我相信我自己的勇氣,那才是我真正的命運。明天,就在明天!”
這里寫的“明天”,就是2006年11月3日,我去杭州的那一天,也是我記憶空白的那一天,致命的危險開始的那一天,今天我來到這里所要尋找的那一天。
“嗯,果然有進展了。”莫妮卡托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當時,你一定和那個藍衣社見過面,兩天后你就來到了杭州。”
“可原因呢?是什么原因讓我對藍衣社感到恐懼?又是什么促使我來到杭州?竟會成為人生的轉折點?”
想著想著有些頭疼,喝下一大口龍井,滿山的茶園已陷入黑夜,居然聊了一個下午。
“對不起,我沒有買回程的車票,現在要趕去汽車站了。”
當我匆忙地站起來,莫妮卡卻拽著我的袖管說:“剛得到的線索就要放棄嗎?反正明天周日又不上班,我已經訂好了今晚的酒店。”
“這個……”
我表情分外尷尬,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了。
“別亂想拉!我會另外再給你訂個房間。這次一定要找到你在杭州住過的酒店!明天再回去吧。”
這回輪到莫妮卡急沖沖買單,帶我坐上一輛出租車,離開這片漸漸沉睡的茶山。
夜晚,七點。
車子駛入夜色中的竹林,酒店就在翠竹環抱之中,幾乎看不到任何城市景色,卻離西湖只有數百米遠。
這是一家精品商務酒店,莫妮卡的出手非常大方,為我加訂了一個商務單間,房費不打折要880元。
我還從沒住過這么貴的酒店,硬著頭皮拿出自己的信用卡,莫妮卡笑著說:“算公司請客吧,我每個月都有報銷指標,這個月還剩許多沒用掉呢!”
莫妮卡讓我到她的房間里,繼續用她的筆記本電腦。她給酒店前臺打了電話,要房間服務把晚餐送上來。這更讓我局促不安,頭一回獨自坐在女孩的酒店房間里,拘謹地撓著頭皮:“真的不好意思,不用再麻煩你了,我可以去外面的網吧上網。”
“高能,你想一個人開溜嗎?”她瞪起烏黑的大眼睛,堵在門口,“如果不是我的幫忙,你能找回自己的密碼,能夠進入那個BBS嗎?”
“我很感謝你,莫妮卡。但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為什么要這么幫我?”
“當然,不會有人莫名其妙地幫助你,我想你心里也很清楚,一定是有原因的。比如——聽說在我來到中國分公司的前一周,你們銷售部有人在辦公室自殺。”
她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成熟,我怯生生地回答:“是,銷售六部的經理陸海空。”
“自殺的地點卻是銷售七部,站在你的辦公桌上懸梁自盡!”
“沒錯。”我像做錯事的小孩低下頭,“公司里早就傳遍了,還有陸海空在自殺之前,用過我的電腦。”
“你說你有沒有疑點呢?”
“有,我自己也想知道是什么原因。”
莫妮卡冷冷地拋出一句:“最近又有兩個銷售員失蹤了,銷售六部的嚴寒,與銷售三部的方小案。我是公司總經理的助理,這些情況必須要掌握。而且有充分理由懷疑,這三個人的自殺與失蹤,很可能與你身上的秘密有關!”
“你怎么知道的?”
“對不起,我必須掌握每個員工的動向。至于怎么知道?合適的時候會告訴你的,OK?”
不知該怎樣回答,從她出現的那一天起,就像一顆深水炸彈,潛入這片無盡的黑暗海底。
“好,我視你默認。”
莫妮卡用我的密碼登錄“蘭陵王秘密”論壇,重新看了一遍我的論壇發帖,尤其是最后我和藍衣社辯論的那個長帖,連我也沒有耐心全部仔細看完:“GOD,簡直在補習中文課。”
客房服務把晚餐送上來了,她放下筆記本電腦,像許多美國女孩那樣,開朗大方地招呼我用餐。她吃飯的同時看衛星電視,喝下一大杯濃咖啡,我擔心她是否準備今晚不睡了?
十分鐘就解決了晚餐,她端著咖啡打開我的公司郵箱,在我目光猶豫之時,她直截了當說:“別擔心,我不會偷看你的隱私。”
在沉睡一年多的公司郵箱里,有許多攜程旅行網定期發來的郵件。
“這個攜程網是什么?”
“預訂酒店機票的網站。”
其實我也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曾是攜程網的用戶。醒來以后的半年里,從沒預定過酒店和機票。
“GOOD!”
點開攜程旅行網的主頁,用郵箱里看到的用戶名,輸入以前的密碼:82free00hero。
沒錯!以前我真是一個懶人,所有的密碼都用同一個。
順利進入用戶頁面,可以查到所有的預訂記錄——最近一次是2006年11月2日,我預訂了次日入住杭州的一間連鎖酒店。
次日就是2006年11月3日,我從上海抵達杭州接著便失蹤的時間。
我瞪大了眼睛盯著筆記本屏幕:“你太棒了,莫妮卡!”
“還等什么!Let’s go!”
半小時后。
我和莫妮卡坐著出租車,來到杭州東方之星連鎖酒店。根據攜程旅行網里的記錄,我預訂了2006年11月3日這家酒店的一個單人房。
路上按捺不住興奮,仿佛那個秘密已唾手可得。莫妮卡卻格外冷靜,混血的臉在夜色中越發清晰,下車就直奔連鎖酒店的前臺。
前臺服務生當然不會再記得我,雖然亮出了我的身份證,但時間已相隔一年半,服務生無法查詢當年的入住記錄。
正在僵持的時候,莫妮卡趁著四周沒人注意,從包里掏出一百美元,悄悄塞到服務生手里,又說了一連串美式英語。這服務生見多識廣,立刻低聲說:“酒店辦公室的電腦里,大概能查到往年的記錄。”
他找來別人臨時替班,帶著我們來到酒店辦公室,打開電腦很快查到2006年11月3日的入住記錄——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當晚21點30分入住。
沒錯!就是這里,但電腦并沒有我的退房記錄,服務生也有些奇怪,再一查才知道:原來我在入住之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再來辦理退房。根據酒店的規定,他們在三天后清理了房間,把我遺留的物品收到酒店地下室的倉庫里。
服務生又帶我們來到地下室,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積滿灰塵的箱子。我用身份證做了登記手續,才得以打開這個塵封的箱子。
地下室昏黃的燈光下,我忽然有些激動,箱子里會有什么秘密?抑或什么可怕的東西?像一具無人認領的尸體,在這墓穴般的地下室埋葬了一年零六個月。
我讓莫妮卡后退幾步,小心翼翼地從箱子里掏出一條毛巾,一套牙刷牙膏,幾件內衣,一臺手機充電器——沒有了,就只有這些東西!
失望地把整個箱子倒過來,還是什么都沒剩下,只有這些個人日常用品,莫妮卡看到那條發臭的男士內褲都笑了:“這個倒是可以送給警察去檢驗一下。”
“該死!”我滿臉羞愧地把這些東西又塞回箱子,轉頭對服務生說,“抱歉,我不需要這些東西了,請把它們扔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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