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3)
走出寫字樓回頭遙望19層,卻發現有扇窗戶亮了起來——整層樓面全是天空集團,我確信剛才走的時候沒看到其他人,究竟是人?是鬼?
次日,周三。
侯總把我叫進他的小辦公室,關上房門低沉地說:“高能,我真的對你很失望。”
心里咯噔了一下,慌忙道:“侯總,我——我做錯什么了?”
“你自己明白!原本我對你寄予厚望,以為你會越干越出色,超過老錢那些老油條,可半年多時間過去了,你的銷售業績竟然還是一個鴨蛋!”
“對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這半年里,雖然你沒有拿過獎金,但公司每月按時給你發工資和各種補貼,你卻沒有給公司創造一分錢的效益。昨天早上還敢遲到,讓我在全公司面前丟盡了臉!你以為公司是慈善機構?專門把你養起來,讓你每天上班養那兩只小王八嗎?”
他居然侮辱我的烏龜!雖然心里憤怒不已,臉上卻惟惟諾諾,為自己辨解:“侯總,我幾乎每天都在給客戶打電話催款,他每次都滿口應承下來,說一周之內絕對打過來,可我怎么知道他這么不講信用。”
“哎呀,你的腦子被狗吃了啊?這些客戶一個個全都是老狐貍,哪能信他們空口白話?”
“可是我早就和客戶簽了合同。”
“現在做生意誰會真的遵守合同啊?他們一門心思要抓住現金,誰都不會輕易給錢的,拖你幾個月算便宜你的了。”侯總看來憋了一肚子火,也許他剛剛被銷售經理訓過,“好了好了,今天開大會的決定你也知道了,最近我們銷售七部的業績直線下降,每個人日子都不好過。公司決定裁員10%,我們銷售部業績最差的幾個人,肯定會被裁掉!高能啊,我也是為了你好,不希望到時候在裁員名單里看到你。”
他的最后一句話,又讓我看到了一些希望,誠惶誠恐地說:“侯總,我會努力的,我保證在一個星期之內,讓客戶把貨款打進來。”
“嗯,你還有兩個星期的機會,一定要把握住啊,否則到時候就連我也幫不了你拉。”侯總喝了一口咖啡,咳嗽了一聲,又打起官腔,“我們天空集團,是世界500強——不,是世界前50強,最新的排名是第48位!天空集團的目標是做到全世界的No.1!”
每次開會或訓話,侯總都會來這么一句,這個讓我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最后,他拍了拍腦袋:“哦,差點忘了叫你進來干嘛了!高能,由于你連續半年業績為零,根據公司的規定,你這個月各種補貼都沒有了,只能夠拿基本工資。對不起啊,這也不是我的決定。好了,這兩周爭取把業績做出來,下個月我們還有機會。你可以出去了。”
今晚,我請客戶吃晚飯。
春節前我自掏腰包,請這個客戶吃了一頓飯,他夸獎了我一番,說我年輕有為,認真負責,還一度想給我介紹女朋友。我很快和客戶簽定了合同,把全部貨物發給了他,客戶保證三十日內交齊貨款,總共二十萬塊——這筆生意對我至關重要,可能是銷售七部今年最大的單宗銷售。如果錢款順利到帳,我將從二十萬的銷售額中,提取到5%的獎金。
然而,簽完合同已經三個多月,這筆二十萬的貨款,仍然沒有打到我們公司帳上。
我已被逼到懸崖——裁員是資本家對付員工最后也是最厲害的一張王牌。以前每月工資只有兩千多塊錢,但各種補貼加起來還有將近兩千塊。這個月連補貼都拿不到了,只剩下最后一點赤膊工資,是一個連民工都不如的白領——坐在Office里的民工。
提前趕到訂好的餐廳,這里的環境和菜色都還不錯,適合小范圍的商務宴請。根據公司規定在業務完成之前,所有招待費必須個人墊付。
客戶晚到了二十分鐘,這個混蛋拖欠了三個月貨款,吃飯倒是一點都不客氣,上來就點了好幾個昂貴的菜,還有一瓶五糧液。我心驚膽戰地看他點完,耐心地等到上菜之后,才向他催討二十萬的欠款。我也向他實話實說,如果月底之前再不到帳,我就要被公司裁員了:“大哥,最近一個月,為了這筆拖欠的銷售款,我至少瘦了六斤肉!哎,銷售銷售,就是把人累得消瘦!”
這年頭欠錢的才是大爺,討錢的都是孫子。
我盡量不看對方的眼睛,客戶卻絲毫沒當回事,喝著白酒,抽著香煙:“高能,我也是給國家打工,有你不知道的苦衷。當初簽合同的時候,我已經準備好了二十萬現金。可我的供應商要我付現款才能買原料,否則工廠就要停產。我就把那二十萬去買材料了。后來也想籌錢來付款,但這不是美國經濟危機了嗎?美國的客戶取消了80%的定單,原本老美一口氣就是一打襪子,現在省吃儉用精打細算只要一雙,我能不受影響嗎?哎,高能,我真的當你是小兄弟,我也很羨慕你,在世界500強的天空集團里,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別看現在只是一個銷售員,但過個十年再看看,說不定就是你們中國區的大老板!”
“對不起。”我打斷了客戶的滔滔不絕,“那筆二十萬的欠款,到底哪天才能到帳呢?”
他沉默片刻,突然喝了一口白酒,湊近我說:“高能,你一定要相信大哥我,明天就有一筆款子要到位了,我以人格擔保,三天之內!三天之內把全部欠款付清,一分錢不拉地打到你們公司帳戶!”
客戶說話的同時盯著我的眼睛,讓我無法逃避他的目光,然而就在他說出這些話的同時,他的眼睛卻告訴了另一番話——他真正的心里話,被我的眼睛捕捉到了,直接反射到我的腦子里,我是聽得清清楚楚:
“去你媽的臭小子,還敢跟老子來討錢?告訴你,老子有的是錢,但想要這個月就給你——沒門!老子寧愿去夜總會,寧愿去澳門賭錢,都不會把錢給你,拖你三個月算客氣的了,不給老子三分之一回扣,你半年都休想拿到這筆錢!”
我的耳朵聽著他天花亂墜的忽悠,以及用“人格”作的信誓旦旦的保證,眼睛卻看到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副嘴臉。
這不是幻覺和幻聽,只有當我盯著對方的眼睛時,才能看透他內心真正的語言。
看著這個“人”夸張的表演,我被徹底地震驚了,也被徹底地激怒了,這個世界上真有這種“人”嗎?毫無疑問這種“人”就坐在我的面前,繼續眉飛色舞地信口雌黃!“人”究竟是怎樣的動物?居然如此滿口謊言,如此卑鄙無恥!
血液再度沖上頭頂,仿佛有許多玻璃碎片,在切割我那幾乎要爆炸的腦子。
我終于失去了控制,從座位上憤怒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大喝一聲:“你再說一遍!”
“哎,怎么了兄弟?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保證在三天之內,就把全部的欠款,都一分不少地打到你們公司帳戶上。”
沒錯,這個“人”依然在撒謊,我緊緊地盯住他的眼睛,同時看到了他的心里話——
“這個高能是不是瘋了?就算我一直欠著錢不給,他也不用這么發神經吧?呸,我才不會給你錢呢!三天?三個月都不給你!”
我再也無法遏制自己的憤怒了:“不!我要你說你的心里話,再說一遍!”
這下周圍所有人都看著我們了,就連服務生也摸不著頭腦,不敢再上來端菜。
而這個“人”卻還在裝傻:“高能,你是不是病了?”
“好的,你不肯說是不是?那我替你說出來!”
隨后,我看著他的眼睛,把他剛才那些心里話,都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等我全部說完,他已目瞪口呆,連連搖頭:“不,不,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能夠?不,這不可能,你一定已經明白了,是不是想通了?這就是潛規則,吃回扣的潛規則。只要心里明白了就可以,用得這么生氣嗎?”
“無恥!”
火山,爆發了。
在喊出這兩個字的同時,我的拳頭已砸到了那個“人”的臉上。
剎那間,大腦已容不得其他東西,除了憤怒還是憤怒。急劇分泌著腎上腺素,原始的欲望和沖動驅使著我,記不清自己是怎么打人的,只感覺拳頭砸在硬硬軟軟的東西上,伴隨對方痛苦的慘叫。
打,再打,拳頭沾上了鮮血,熱熱的,濕濕的。
那個“人”開始還手了,激發了我更猛烈的攻擊,我一邊打一邊狂吼著:“去死吧!”
我感到有一雙大手拉開了我,然后無論怎么掙扎,就再也無法爬起來了。回頭才發現是兩個警察,原來有人打電話報警了,他們將我制服拖上警車。
我生平第一次坐警車。
派出所。
時針已走到十一點半,接近子夜。
父母連夜趕了過來,從警察的手里將我保出來。他們不敢相信我居然會打人,幸好對方僅僅皮肉傷,那個“人”也好面子,怕被自己的老板知道,沒去醫院驗傷就走了,否則我真有可能要蹲看守所,至少也得治安拘留。
媽媽又一次淚流滿面,看著我身上的血跡——基本都是別人的,心疼得說不出話來。爸爸則狠狠地看著我,忍不住把我臭罵了一頓。
我洗了一把臉,才發現額頭和臉頰留下了一些傷痕。媽媽從24小時藥店里買了些藥水,輕輕給我的傷口涂上。我感不到疼痛,只是難過地低頭不語,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再也不可能拿回那筆錢了。
走出派出所,父母要打車送我回家,我搖搖頭:“爸爸媽媽,對不起,我想一個人走走。”
“一個人走走?你看現在幾點了啊?”媽媽又抱著我哭了,“能能,我知道你不開心,知道你有一肚子的委屈,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和媽媽好好說。”
可我究竟怎么才能告訴媽媽呢?告訴她那個秘密?我能看到別人的心里話?不,這個秘密現在必須埋在心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真的不用了,我知道自己錯了,我不該那么沖動,媽媽我以后不會再這樣了。”
“高能,跟我們回家!”
爸爸用命令的語氣和我說話了,但我后退了兩步,第一次違拗他的意圖:“不,讓我一個人走走,你們先回去吧。”
“不要這樣!能能,和我們回家吧。”
媽媽難受地抱住我,不想讓我一個人走在夜里。
然而,我無情地推開媽媽,獨自沖入午夜街頭的黑暗,一路流著眼淚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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