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夫卡的地洞里(2)
她看起來二十多歲,坐在我對面,閉著雙眼,手握導盲杖。無論多么嘈雜,她都能準確找到車門,人們會給她讓路和讓座。我緊握拉環支撐身體,以此抗衡一個重達三百斤的女人對我后背的擠壓,更不能讓那肥厚的身軀靠近盲姑娘,以免三百斤沒站穩一屁股坐下來。
喧鬧噪熱的車廂里,只有盲姑娘保持安靜,身子挺得筆直,導盲杖收在懷里。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整體來看很漂亮,特別是臉頰的輪廓,分外清晰與標致。我的煩躁漸漸消失,想象她睜開眼睛的模樣——假設她不是盲人,應該是一雙多么美麗的眼睛?
可惜是個盲人。
走出地鐵站,迎面過來一對年輕男女,面對著我視若無睹地接吻。我羞澀地躲開,去了附近一家小飯店。昨晚從中學時代的通訊簿里,找到最要好的一個同學——我迫切地需要了解自己,了解更多真實的過去。父母無法真正了解我,尤其青春年少的時代,每個孩子都有叛逆,藏著許多秘密,只有最要好的同學才能分享。
“高能,認不出我了嗎?”
我愣了一下,對方看起來比我略矮,相貌也無甚出眾之處——他就是我最要好的中學同學?可我連一丁點故人重逢的感覺都沒有。
“哎呀,我是唐僧啊!”
他說著一把將我拉到座位上,但我疑惑地問:“你不是唐宏嗎?”
“天哪,連我的綽號都忘了?還說是什么好兄弟呢!”他已經把菜全點上來了,給我倒了一杯啤酒,“高能,你可要自罰一杯哦!你看這個飯店,和十年前沒什么變化,我們暑假常偷偷跑來點兩個小菜,用光了一個禮拜的零花錢。你不會裝糊涂吧?就算我被燒成灰,你都不會忘記我的——自從當年看了《大話西游》,大家就一直管我叫唐僧了。”
我已絲毫不懷疑他的綽號了,果然滿嘴廢話喋喋不休,就連長相都與羅家英有幾分神似。
“怎么還不說話?那么多年沒聯系了,虧得你給我打電話,還想得起老兄弟,我都感動得要掉眼淚拉!”他說著就自己喝了一大口啤酒,“你是怎么了,跟你說話一點反應都沒有,難道得了失記癥?”
知道他在和我開玩笑,卻正好說對了:“一點都沒錯——失記癥,我確實得了失記癥。”
我把一年半前出車禍的經歷告訴了他,唐僧目瞪口呆了半晌才恢復多嘴功能:“真丟失了記憶?再也不記得我了?所以來找我想弄清楚以前?”
“是,你說說,我的過去是怎樣一個人?”
“說句實話,高能,以前你很平淡,就像一張白紙,在班級里從不顯山露水,不像我整天咋咋呼呼的。”
“我就是那個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遺忘的那個人?”
其實,我多么渴望唐僧能說出些駭人聽聞的時間,比如打架斗毆或者遇到過死人之類的,哪怕是為了某個女孩和人反目成仇也可以——然而我比我想象中還要平庸。
“差不多吧。”唐僧停頓了一下,“實際上你只有我這么一個朋友。”
“我在中學里談過戀愛嗎?”
唐僧擰起眉頭:“說了別不開心,兄弟,那時候你沒有女人緣,也很少有女生注意你。不過,你還是暗戀過的。”
“誰?”
這是今晚我唯一的興奮點。
“馬小悅。”唐僧注意看我的表情,“你還記得嗎?”
“不,我不記得了。”
“她是我們的班長兼班花,當年也算大美女了。馬小悅學習好人又漂亮,自然有許多男生追她。但她誰都瞧不上眼,沒人能贏得她的芳心,是最難啃的骨頭。你從來不敢表白,只在心里默默地喜歡,有時還拖我去跟蹤她。”
“那她就是我目前唯一知道的曾經喜歡過的女子?”
唐僧突然露出曖昧的表情:“高能,半年前的同學聚會上,聽說馬小悅現在還沒結婚,你要不要去聯系她呢?”
“不,我再也不敢想了。”
我決然地搖搖頭,心底莫名悲哀。
回到家沒和父母說話,立即把自己關在房里,煩躁地打開電腦。
進入昨晚搜索過的系統文件夾,找到那些關于蘭陵王的網頁記錄。還發現一個博客地址,2006年總共打開過一百多遍,幾乎每次都有登錄頁面,只是沒有留下密碼。
無疑就是我自己的博客!
時隔一年零六個月,我終于回到了自己的博客——名字叫“在卡夫卡的地洞里”。
剛打開博客,音箱里就傳出趙傳的歌聲:“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鳥,想要飛卻怎么樣也飛不高,也許有一天我棲上了枝頭卻成為獵人的目標,我飛上了青天才發現自己從此無依無靠……”
《我是一只小小鳥》?原來我以前除了粉邁克·杰克遜以外,還喜歡趙傳的歌。
閉上眼睛安靜地聽趙傳唱完小小鳥,發覺這首歌唱的就是我——想要飛卻怎么樣也飛不高的小小鳥,幸福是否只是一種傳說我永遠都找不到?
很奇怪我把博客背景弄成黑色,看起來非常不舒服,像在古墓里看書,想必以前心情壓抑。博客點擊量只有少得可憐的619,如果以兩年時間計算,平均每天不到一個人的流量,大概也都出于我自己的鼠標。
博客翻到最后一頁(其實總共也只有三頁),在,發表時間是2006年1月19日,博文題目叫“地洞”——
我把洞修成了,看樣子還挺成功。從外面只能看到一個大洞口,但實際上它不通向任何地方,進去幾步就會碰上堅硬的自然巖石。我無意炫耀自己故意玩了這么個花招,從前有過許多徒勞無功的造洞嘗試,倒不如說這就是這些嘗試之一的殘余,然而我畢竟覺得留下一個洞口不掩埋有其長處。當然有些花招是弄巧成拙,這我比其他誰都清楚。留下這個洞口提醒人家注意此處可能有什么名堂,這肯定是冒險。誰若是以為我膽子小,誰若以為我大概只是由于膽怯才修了我這洞,那就把我看扁了。離此洞口約一千步遠的地方才是地洞的真正入口,由一層可以揭起的地衣遮蔽著,這世上無論什么能有多安全,它就有多安全。毫無疑問,可能有誰會踩到這塊地衣上或是把它碰下來,那我的地洞就無遮無擋了,誰若有興趣,誰就能夠闖進來永遠毀掉一切,不過應當注意必須具備某些并不多見的才干才能這樣。這我非常清楚,我的生命如今正處于其顛峰,可即使如此也幾乎沒有完全寧靜的時刻,我會死在深色地衣下面的那個地方,在我的夢中,常常有一只貪婪的鼻子不停地在那里嗅來嗅去。
——卡夫卡《地洞》
我的博客,竟然是卡夫卡的小說《地洞》的開頭。立刻從我不多的藏書中,找到了那本《卡夫卡小說集》,翻到小說《地洞》的那一頁。半年前醒來之后,就在我的房間里發現了這本書,但不再記得書里的內容,便在幾個月前重讀了一遍。
《地洞》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篇,寫于卡夫卡去世之前,那時默默無聞的作者暫住在柏林,還未寫完《地洞》就病重離開人世。小說里的“我”不過是一只小動物,行將就木地居住在地洞中,日夜提防天敵入侵——我明白了博客名字的意義,我的生活就是藏在地洞里。
接下來的文章全是些生活瑣事,比如博客證實了陸海空所說的話——在我出事之前不久,在海島參加公司培訓的晚上,喝醉了并且酒后吐真言,泄露了一部分秘密,而這秘密究竟是什么?并最終導致了陸海空的死?
直到2006年11月1日23點55分——
“今夜,我終于見到了藍衣社,一個讓我不寒而栗的人。”
看到這不禁怔了一下,“藍衣社”是誰?讓我不寒而栗的人?再看時間是11月1日的深夜,正好是我去杭州出事前幾天。
果然,在我去杭州失蹤并出事的前夕,我的博客里出現了怪異的信息,甚至有一個怪異的名字“藍衣社”。
來不及浮想那個穿著藍色風衣的陰冷背影,我看到了下一篇——也是博客的最后一篇,位于日志最后寫到的“明天”,也就是我當年去杭州的那一天!僅僅兩周之后就發生了嚴重車禍,結果在病床上昏迷了半年。
最后一篇博文已顯露無疑——那年那月那天那時那刻,我處于極端的矛盾之中,很可能發現了某種巨大的誘惑,將自己引入進退兩難的境地——杭州,我將前往這座人間天堂的城市,去做一件極為秘密的事情,而這件事可能會徹底改變我悲哀的命運,得到夢寐以求的美好未來,也可能為此而付出極大的代價甚至生命?但我無法甘于平庸,必須要去把握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哪怕博上自己的一切。
最終,我選擇了在2006年11月3日傍晚前往杭州。
那個致命的誘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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