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記憶(3)
雖然小得像螺絲殼,但這里是我的天地。電腦屏幕前有一個小魚缸,居然住著兩只小烏龜。兩個小家伙著實讓我意外,它們有頑強的生命力,似乎認得我不停地往上爬,伸出小腦袋向我打招呼。
“這是你以前養的小寵物。”隔壁的老錢走到過說,“你沒來上班的一年時間里,是我每天給它們換水喂食,否則早就死翹翹了。”
“啊,謝謝你啊,錢老師。”
“不要客氣嘛,高能,我們可是老朋友了。”
老朋友?我絲毫記不起這個中年猥瑣男。
“你不在的時候,我可天天都在惦記著你。我就知道你大難不死,必有后福!這不現在都好好地回來上班了嗎?真是有福氣的人啊,從你三年前子怡,甚至記得《無極》和“饅頭血案”。我看新聞完全沒有障礙,看見尖嘴猴腮的就知道是小布什,遇到不時要秀肌肉的就知道是普金,連貝克漢姆、羅納爾多、姚明、劉翔,全記得清清楚楚,車禍絲毫沒有影響這些記憶。
大腦丟失的只是自我,關于“我”的一切,我的名字和家庭,我朦朧的童年時光,我叛逆的青春歲月,我無聊的大學生活,還有我碌碌無為的職場生涯。我的同學、朋友、同事、上司、客戶……全忘得一干二凈。再也記不起郵箱和MSN密碼,只能各自重新申請注冊。雖然已做過兩年銷售,但面對公司電腦里的表格,各種產品性能和數據,怎么也搞不明白,被迫經常去問侯總和老錢。
說到銷售七部經理侯總,與“手表中的勞斯萊斯”的侯總有異曲同工之妙,尤其是意氣風發地下達銷售指標,說起天空集團的創業過程,免不了激情澎湃一番。但他平日陰沉冷靜,誰都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不是坐在電腦前發呆,就是去銷售總監辦公室開會。每天開著一輛尼桑上下班,直接從B2層坐電梯上來,有時我在電梯里遇到他,他親切地和我打招呼,又一言不發地繼續站著。
回到平凡的工作中,生活恢復原來的軌跡,但有一件事讓我恐懼——
那天我到侯總辦公室,他通常對人說話很不耐煩,對我的態度倒不錯,耐心地跟我解答:“高能,我發覺你越來越認真敬業了,不錯!不錯啊!”
侯總難能可貴地面帶微笑,讓我無法逃避他的目光,在我們四目相對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我竟然看到他的眼睛里在說話,我確信這并不是幻覺,他的眼睛本身在說話,而我的大腦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兩個漢字,非常熟悉的兩個漢字——傻逼。
就在侯總的嘴巴里說:“高能,我發覺你越來越認真敬業了,不錯!不錯啊!”的同時,他的眼睛里卻在說:“傻逼!”
毫無疑問,我聽到了!
這兩句話是同一時刻說出的,只不過前一句話通過嘴巴讓我的耳朵聽見,后面兩個字“傻逼”則通過眼睛讓我的大腦直接感覺到——極其準確的感知,并非猜測或臆想,沒有通過我的耳膜與聽覺系統,而是由我的眼睛接收,傳遞到大腦深處!
我下意識地低頭羞愧難當。
侯總依然親切地說:“怎么不好意思了?我確實很少夸獎別人,不過你算一個例外,我很看好你成為公司的后起之秀。”
然而,無論他怎么說好話,我的腦中卻反復回蕩著“傻逼”兩個字。
你是傻逼!你是傻逼!你是傻逼!你是傻逼!
仿佛有無數人說著相同的話,帶著冷漠與嘲笑看著我,而我把身子趴到地上,想在地球上鉆一個洞,變成一只老鼠不要再被看到。
“高能!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
我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不敢再看侯總的眼睛,仿佛兩個眼珠子里寫滿了“S—B”。額頭已布滿汗水,面色漲得通紅,不知因為恐懼還是恥辱?
傻逼……傻逼……傻逼……傻逼……
這兩個骯臟的中國字不停地縈繞在腦中,幾乎要把我不大的腦袋擠爆,落荒逃竄到洗手間,找了個單間大口喘氣。
經過這件怪事,我再也不敢直視別人的眼睛了。
我的人間才剛剛開始,依然沒有任何自己的記憶,所有認識過的人,經歷過的事,包括以前的自己,都是別人告訴我的,我寧愿相信這一切就是命運。然而,我的命運早已被徹底改變,再也不是原來的我了。而我的整個生命,還有這個人間即將天翻地覆!
你感受到人間的變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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