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春,杭州,龍井村。
韋君陪著他的中學班主作周老師,從九溪十八澗緩步而回,邊走邊談,一臉恭敬。老師的身后,跟著一位妙齡女子,一身時尚的打扮,略施脂粉的樣子雖說不上妖嬈,卻也有幾分清麗的氣質。這是周老師的獨女,周小貝,此刻正無聊的左顧右盼,似乎對二人的聊天內容絲毫提不起興趣。
曲折的山間小路兩旁,是一片片青綠的茶園,自山腳向上層疊而去,獨有一番江南水鄉的清新。然而這一切美景,卻絲毫進不到周小貝的眼里,此刻的她面帶深沉,不知在生著誰的氣。
“小韋呀,聽你說了這么多這些年的經歷,真讓老師感到欣慰。說起來老師畢業后還是第一次見你,算算已經二十年了。二十年,足夠改變太多的事情,但你能有魄力放棄高薪的工作自己去創業,并且將公司經營的這么好,還是讓老師刮目相看哪!”
“老師見笑了,只不過是我運氣好罷子,這些年來也經歷了幾次絕境,每次山窮水盡的時候都能得老天眷顧轉而柳暗花明,這一路走的可是真不容易?!?/p>
“小韋謙虛了。想當初上學的時候你可是班里典型的’刺兒頭’,沒少給我添亂,現在能這樣踏實,也是難為你了?!?/p>
韋君尷尬的一笑,想起中學往事,心里莫名感傷。
“我都快四十的人了,要是還像小時候那樣不懂事兒,那就真的沒臉見您了。”
“是啊,一晃二十年,老師的頭發都白了,連你們這群不懂事的小孩子都快四十了。”
聽了韋君的話,周老師也感嘆一聲,輕聲道:
“古人云:’四十而不惑’,現在的你,有沒有達到’不惑’的境界了?”
“呵呵,說起來又讓老師見笑了,懵懵懂懂過了這么多年,感覺仍有太多事情想不明白,不敢談’不惑’,最多’而立’罷了。都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學生我’而立’的有些晚了?!?/p>
說完面帶尷尬,有些自嘲的笑了起來。
“真正不惑之年而不惑的人能有多少?小韋你也不要自謙了,像老師這樣年近花甲,感覺也沒有達到’不惑’的境界,你能真正做到’而立’,已經相當不容易了?!?/p>
周老師的這些話說的很真誠,絲毫沒有做作的感覺,韋君聽在心里,不免有些動容,一時不知如何接口。
“說起來你的公司名字里的叫’似石而立’,怕是也有一層這樣的深意在里面吧?!?/p>
“老師睿智,當初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是希望自己能在四十歲的時候達到’而立’的境界,這公司承載了我半生的夢想,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樣,不希望它發展多快,只希望能一步一個腳印,能活到’而立’的時候就好了?!?/p>
聽完韋君的話,周老師不禁側目,眼前的學生,與當年那個只會惹事生非,鋒芒畢露的身影,無論如何也匹配不到一起。
社會果然是殘酷的。
周老師暗暗的想,轉頭看了看身后的女兒,臉上一陣無奈,只得輕輕的搖了搖頭。
小貝是自己和愛人的獨女,從小嬌寵慣了,如今馬上要大學畢業,卻仍未找到合適的工作。小貝學的軟件工程專業,學校也是國內的名牌,得知韋君的軟件公司發展的還不錯,周老師便趁著這次來杭州出差,帶著女兒一同過來,希望能讓韋君安排一份體面的工作。
韋君自是不好推托,可是當問了小貝一些專業的問題之后,才發現她大學四年幾乎沒學到真正的東西,不知是怎么混過來的。基礎差些也就算了,最關鍵的還是她嬌橫跋扈的性格,以為這些都是韋君應該做的,并且開口就要15k的月薪,讓韋君心里既惱怒又無奈。
韋君當著老師的面,直言:
“像小貝這樣剛剛畢業,本就處于積攢經驗,打基礎的階段,最忌眼高手低,找工作這事兒,是她自己必須面對的,怎么能還讓父母操心呢?!?/p>
一番話下來,讓周老師也有些汗顏,但對韋君的觀點卻是十分贊同。一旁的周小貝聽的滿臉通紅,憤怒的眼神簡直要把韋君燒化了。
雖然直言不諱的表達有些生硬,但韋君其實是故意說給小貝聽的,希望他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放下身段,改變自己眼高手低的立場,因為從周老師開口的那刻起,韋君就已經決定要把這事兒接下了。怎么能不管呢,畢竟是自己的老師親自開口了。
當然,職位和待遇是不可能像小貝說的那樣的。韋君只是說讓小貝過來公司作個實習生,先從基礎學起,月薪4k,6個月以后再看情況談待遇。在他心里,如果小貝能熬過這6個月,并且表現令他滿意的話,她的要求并不是不能滿足,畢竟是自己的師妹。
然而,這樣的決定最終惹怒了小貝,當場就把韋君的話懟了回去,并且這一路下來,都沒給他好臉色。反倒是周老師當時就明白了韋君的意思,連連替小貝應承了下來。
“走了這么久,我也有些累了,老了,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腳步了。我先回茶室休息一下,要不小韋你帶著小貝再逛逛。她第一次來杭州,這么美的地方不多欣賞一下有些可惜了,順便再給她講講你創業的經歷,讓她也長些見識。”
韋君看了看一旁的小貝,心里些許無奈,只得笑著應承道:“小貝還想逛哪些景點,師兄帶你去吧?!?/p>
“不要叫的那么親熱,我跟你關系沒那么近,請叫我’周小貝’!”
恨恨的講完,也不管另外的師徒二人,徑自朝前走去。
韋君看了看周老師,攤攤手做了個無奈的表情,趕緊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無言,周小貝在前面自顧自的走,仿佛韋君不存在一般,韋君自認平時還算風趣幽默,辦公室里很多沉悶的場合都能在他的插科打諢下變的活潑起來,然而此時想找個話題活躍一下氣氛,想來想去卻始終無從開口,原來不錯的口才突然間消失了一般,只能輕咳兩聲,以示自己的存在。
“這位周大小姐,簡直比自己任何一個客戶都難伺候,哎……”
“學長……”
“嗯……嗯?”
很顯然,韋君沒有想到周小貝會突然間開口,并且叫的還算客氣,這讓原本就有些局促的他突然手足無措起來,撓撓頭,又嗯了兩聲,仿佛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受訓的學生一般,惹得周小貝“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想不到你都當老板的人了,還會有這么緊張的時候啊。看起來你把我說的一無是處,自己也并沒有好到哪里去嘛。”
“這個……”
“別這個那個的了,馬上都要成為我的老板了,我們還是開誠布公的談一下吧?!?/p>
韋君有些詫異,他沒想到周小貝會主動跟自己搭話,更沒想到她竟然答應了要去自己的公司上班。雖然前面講的話是韋君的心里話,也是說給她聽,好讓她看清自己的立場,但原本相當抗拒的她突然間接受了自己的觀點,還是讓他有些刮目相看的。
“嗯,這是對的,你說吧,你想談什么?!?/p>
稍微調整了下自己的狀態,韋君立碼正色起來。畢竟也是出來混了這么多年的人,跟多大的客戶談判也沒像剛才這樣局促過,眼前這么一個剛畢業的小丫頭片子,自己還是能應付的來的。
“我想過了,你的話雖然刺耳了點兒,但都是實話,我上學期間確實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導致現在的結果是我自己的錯,我愿意到你們公司從頭學起,也請學長多多指點?!?/p>
“指點談不上,只要你想學,我個人的很多經驗還是可以給你借鑒的。”
“好,那就這么說定了。學長,聽說龍井村有一口龍井,很有名,帶我去看看吧?!?/p>
韋君剛想長篇大論一番,以示自己見多識廣,好在自己這位未來的下屬面前樹立一下老板的光輝形象,可還沒等開口,就被周小貝搶過了話去。無奈之下,只得順著她的意,朝龍井的方向走去。
“遠來是客,今天還有老師在,就不跟你一般見識,以后有的是機會收拾你!”
韋君心里暗暗的想。
龍井村本就處在杭州市郊山間,若是趕上節假日,來此處休閑喝茶的人還算多,像今天這樣的工作日,游客就很少了。當地的青年大都在城里工作,使得原本人就不多的村子此刻更顯清靜。這樣一路走到井邊,竟沒遇到什么路人。
“小貝,龍井就在前面了?!?/p>
順著韋君手指的方面,周小貝看了兩眼,果然發現一口青石的井沿立在不遠處,趕緊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看著周小貝在井邊看的認真,忽而摸摸井沿,忽然伸頭向井里看看,仿佛在思索什么,韋君也就默默的站在一旁。
這龍井地處山間,地勢本來就高,卻突兀的生出這么一口井來,加之旁邊一株高大的香樟樹傲然挺立,不知活了多少年,自是給人一種清幽深遠的感覺。青石的井欄悠遠渾厚,數百年來的風吹雨打,打磨的青石光滑圓潤,若不注意,還以為是璞玉雕成。這樣一幅畫面,雖然不夠宏大,卻也獨有一番江南風味,這對于從小自北京長大的周小貝來說,應該算是一處難得一見的風光。
“龍井原名龍泓,相傳晉代葛洪曾在此煉丹。別看這樣一口小小的井,歷史上數次大旱,這里卻從未干過,古人以為此泉與海相通,其中有龍,因稱龍井。這龍井村也是因為有這口井在,才有此得名……”
看周小貝看的入神,韋君開口解說道。
“學長,你看那是什么?!”
聽到周小貝一聲驚呼,韋君趕緊走到井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向井內看去。
井里很深,井口又不大,黑忽忽的什么也看不見,倒是細聽一下,仿佛有種龍吟的聲音從井底傳來。
“應該是風聲吧,所謂空穴來風,何況這山間的深井呢?!?/p>
“不對,你看那里有什么在閃光!”
聽到周小貝這樣說,韋君也深感好奇,趕緊又轉過頭朝井下看去,卻依舊什么也看不見??墒且娝遣蝗葜靡傻纳袂?,韋君生怕自己看錯了,身子又往下探了探,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井下。
“還是什么也沒有啊……”
就在韋君準備放棄的時候,突然感到背后被人一推,原本按住井沿的雙手在光滑的青石上一滑,便再也無處可握,身子不受控的朝著井里跌了進去。
“啊——”
隨著韋君的一聲尖叫,頃刻便掉到了井底,“撲通”一聲巨響,濺起的水花向四周涌去,蕩起陣陣回音。
井水冰冷,刺骨的寒意使得韋君頭腦昏沉,本就不會游泳的他竟然連救命都喊不出口。冰冷的井水灌入口鼻,掙扎了一會兒,便慢慢沉了下去。
水下不知有多深,已經無法動彈的身體仿佛溶在水里,只是不停的往下沉,往下沉。
“就這樣完了嗎……”
最后一個念頭閃過,韋君只覺得身下突然一空,便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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