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昶,永遠記住,日后家道中落生活窘迫甚至衰敗,祖業盡可變賣以應急,唯獨此玉不得有半點想法……你給我對地發誓!”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塊銀元大小的龍紋平安扣塞到了床頭前年幼的孫子手中,韓老爺子便一命嗚呼、撒手人寰了。
“爺爺!”昏暗的天空中突然電閃雷鳴、狂風大作,似在悲哀、又像哭嚎,聽到少年撕心裂肺的喊聲,原本在外待命的眾多叔伯阿姨們一擁而入,七手八腳入殮了老人,順手牽羊了一些屋內值錢的物件,畢竟韓老爺子祖上幾代都是一樓一城一條街的常客。
“……”悲傷之余,眼見著屋子快被搬空了,六歲的韓昶緊緊拽著胸口的玉佩卻一動不動,1987年末上海的冬雨尤其陰冷,可是再冷也冷不過血緣親屬們的冷漠無情。
“昶昶,爺爺走了,去我家吧……”唯一沒貪圖老人收藏的親戚只有小姨,她是真正可憐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外甥。
“不,我想在這里住下去。”倔強男孩看了一眼懷抱著自己的年輕女性,認真點頭道。
“……好吧,等你爺爺大禮結束,我陪你去辦戶主變更手續。”雖然不清楚外甥為何如此執著,但還是尊重了他的決定。
大禮儀式很快便結束了,親戚們等這天很久了。老爺子身體不好,唯一的兒子和媳婦又在幾年前遭遇車禍雙雙身故,留下幼子與他相依為命,親戚們看在老人還有些收藏沒在文革時被抄收便時常借故過來看看并接濟一二,順便借點東西“美其名曰”把玩學習研究。即便這樣好日子也沒過上兩年便隨著老人去世又要到頭了,值錢的物件早已被瓜分完畢,目前這個屋子根本就是家徒四壁,而六歲的韓昶連明天吃什么還不知道。
熟練地打包完豆腐飯吃剩下的飯菜,韓昶在小姨陪同下去派出所辦理了戶主變更手續,原本還有親戚打著這套石庫門二居室的主意,被小姨的幾句狠話震懾了。
“昶昶是他爺爺的唯一直系親屬,這套房子是他爺爺留給昶昶的命根,你們連這個都想拿走嗎?”
“不不不,我們只是想昶昶還小,想幫他代保管而已。”
“話不用講那么難聽嘛,戶最后又沒過到我們頭上,大家其實也沒說啥呀!”
“就是就是,昶昶那么小,萬一給別人騙了怎么辦?”
待七嘴八舌散去,空蕩蕩的房子里只留下小姨和年幼的外甥兩個人。
“昶昶,明天開始你照常上學,阿姨每天給你做飯洗衣。”
“不用,阿姨家里還有依依呢,我已經能自己做飯洗衣服了,爺爺去世前教會我了。”韓昶眨巴著大眼睛笑道,他太清楚小姨的家境了,離異不久、獨自帶著幼女生活還要上班,本身已經很辛苦了,他不想再麻煩這個世上唯一對自己好的親人了。
“孩子,你……”小姨本已紅腫的眼眶又濕潤起來,太懂事的孩子堅強起來更容易讓人感傷垂憐。
“阿姨,你放心了,鄰居大嬸前天跟我說了,現在我還小,洗衣做飯收拾家太累,午餐和晚餐跟他們家斌斌一起,收我一個搭伙費,等長大些再讓我自己做。”不得不說,八十年末上海老市區里弄鄰居的關系其實還是可以的,想互幫襯的傳統并沒有在改革開放的利己主義大潮中迷失,更何況韓昶這個小孩可愛又懂事。
收拾完凌亂的屋子,小姨戀戀不舍的告別外甥,臨行又囑咐了幾句,最近她還是會經常回來的。
“帶依依一道來白相哦!”此時的韓昶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公元1987年,神州大地上發生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一件便是中共十三大的召開,這次會議高度評價了關于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理論,實現了黨的工作重心的轉移,確立了黨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路線,也為今后三十年的諸多變化與事件的發生打下了基礎。
時代大潮不可逆,要么乘風破浪,要么被后浪拍死。很小時候便享盡世態炎涼的少年韓昶長大后比尋常人更老于世故,九年制義務教育后并沒有堅持讀高中,而是選了一個就業前景還可以的中等專科技術學校,這時候的中專很有含金量,學費全免不算還有津貼和獎學金,最主要包分配,對于孤兒出身又沒什么關系的韓昶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韓昶,運行五班。”
“是!”
“韓昶,簽好師徒合同,老湯就是你一輩子的師傅了,好好干,別給師傅丟臉。”
“是!”
“改制了,運檢分離了,我們運行要做好新三年舊三年、辛辛苦苦又三年的準備。”
“是!”
“轉制了,運檢又合并了,未來幾年我們要和檢修同甘共苦。”
“是!”
歲月蹉跎中見證了這個行業的變遷,韓昶逐漸長大,從最早借小姨名字開戶到每個月血汗錢被萬惡股市吞噬的心悸,幾進幾出后拖著一身傷痕累累、攥著第一桶金在2007年底前與中國股市徹底拗斷,隨即又義無反顧的投入樓市,以二十一世紀初普通國人最成功的資產增值方式折騰了幾年后,韓昶終于站到了身前這幢心心念念久矣的大樓前。
本質上炒房雖然是一種斷子絕孫的勾當,但若有其他方式,韓昶也不想這么干,可誰讓中國的貨幣蓄水池全集中在樓市里呢?2008年到2018年,中國的房價翻了四倍,而美國股指從6000點漲到了24000點,正好也是四倍,其中道理又豈是幾個事后諸葛亮能說明白的。
“韓先生,這套房子真的老劃算了,十八層的頂樓、五房三廳五衛420平全套精裝大平層、重點學區、二梯一戶、一層一戶……”
“忽悠,可勁的忽悠!”韓昶暗想著,為了買套好房子,今天特意一身名牌西裝革履,是因為不想讓售樓小姐看扁了。
“只要88888元一平!”
“多少?”韓昶假裝懷疑自己聽錯了。
“如果您誠心買,可以給您打個99折。”
“多少你再說一遍?”豎起耳朵再聽。
“97折,不能再低了……”
“裝,使勁的裝。”韓昶一邊想著竟然還一邊說了出來。
“我們的權限最多到95折!”售樓小姐都快急哭出來了,這陣子房價被打壓了,原先的一部分客戶也取消了購買意向,買方市場這段時間的業績簡直可以用凄凄涼涼來形容了。
“好吧,不跟你逗了,我是緒紅姐介紹過來的。”緒紅姐,韓昶未婚妻的媽媽,也就是他老丈母娘,雖然并不老。
“原來是緒紅姐啊,明白了,您這邊請!”聽到是董事長關照過的熟人生意,售樓小姐連忙請韓昶到貴賓室。
“董事長說的很清楚,88折,十八層頂樓,我給您拿合同去。”每平米近十萬的房價直接打了88折,差不多是附近同類型新開樓盤八成左右的價格,丈母娘真給力。
爽快的付完定金,韓昶讓售樓小姐帶他去參觀下自己的新房,后者應了一聲趕緊屁顛屁顛地跑去聯系貴賓車了,這單盡管是熟人的,但董事長也說過誰運氣好接了都算全傭,這會兒韓昶就算提出讓她陪睡都沒問題,同行競爭激烈,生怕這單飛走,更何況還有近五萬的提成。
雖然漂亮售樓小姐已經連為了事業獻身的準備都做好了,但韓昶卻沒來得及往這方面想,說實話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被這座原本就比周邊新房價格低不少的樓盤吸引至此。
“便宜?”
“華夏名府”是一棟設計上很有個性、廣告口號“360度全景無遮擋”的精裝商品房,問題出在圓柱體的大樓本身。
隨著近幾年華夏大地上房產業的高速發展、房價的節節攀升,在這種寸土寸金的市區拿地造樓,已經很少有開發商會造這種性價比很低的小高層了,更何況還是兩梯一戶、一層一套的。所以從最簡單的經濟學角度來說,“華夏名府”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科學。
現實生活中,通常人們把普通住宅中建筑高度不超過19米的6層及以下公寓稱為多層,大于等于19米,小于36米的7-11層的稱為小高層,像上海這種大城市廣義上將18層及以下的住宅也稱為小高層住宅,12層-18層的多為兩梯三戶或兩梯四戶,市場價格樓層越高越貴,當然,日曬雨淋的頂樓除外。
“您完全不用為這個擔心,這棟樓頂樓有個假層,也就是您這套房子的設備層,完全起到了防曬的作用,假層樓板以上是屋頂花園。”言下之意這個平層實現了套內面積的最大利用率。
“哦,還有那么大個設備層?”
“您跟我來,這邊,請小心。”繞過開發商贈送的超大發財樹,韓昶跟著來售樓小姐來到走廊盡頭一邊的小門前。
“這是您獨用的設備層電梯,這部電梯同時也可以和其他電梯一樣到屋頂花園,當然,除頂樓業主以外的其他人沒有這個權限。”
“哦,看上去很小啊,兩三個人都有點擠了……”韓昶嘀咕著。
“大小方面您完全不用擔心,全部設備尺寸都符合這部電梯規范的。”售樓小姐下意識挺了挺胸部。
“好像也沒什么設備嘛?”看著空曠的設備層,韓昶提問。
“這就是頂樓最大的好處了,所謂設備其實只占了設備層的一個角而已,其余部分您還可以根據您的需要自行裝修或委托開放商定制。”
“420平我和太太都住不過來了,同樣面積再來一套嗎?”看著設備層近3米的層高,韓昶有些哭笑不得地搖著頭,這就是所謂的贈送面積嗎?
“您也可以改成影院系統或健身房啊!”
“這個容我自己先考慮考慮。”摸著腦袋,韓昶突然覺得自己將來住到這里有些不可思議。
曾經,多少雙鉆在錢眼里的眸子盯著爺爺的古玩收藏,那些東西無論是過去、現在或將來都不止幾套房子這么簡單,老爺子原本想給孫子留點活命的資本,卻在嗚呼的當天便散盡了,這恐怕也是老人沒想到的。世間最薄虛情假意,睜眼閉眼間物是人非,早先親戚們過來探望接濟,老人故意送出去些就是想提前塞飽他們、將來念個知恩圖報,又哪知人性貪無底,直到自己身后,小孫子真正需要接濟照顧時卻已不見半個人影。
唯獨那個堅持沒拿爺爺一件東西的小姨,在老爺子去后十幾年內依舊隔三差五的來看韓昶,時而帶女兒依依住幾天,有時也會帶他回去住幾天,但是小姨再婚后,已經長大了些的韓昶便不再跟著去了。
“男人,要有自己的空間。”其實是韓昶不愿打擾小姨的美好家庭生活,雖然后者沒說什么,但每隔一段時間還會和新姨夫、依依妹妹一起來看他,對此,韓昶已是很知足了。
鄰居大嬸在老爺子活著時收過幾個物件,但也因此感恩之極,明面上照顧小男孩的面子收了些搭伙洗衣打掃衛生的費用,其實都給他存了起來,待韓昶完成義務制教育后,大嬸便樂呵呵地把寫著他名字的存折還給了他。
“昶昶啊,不是阿姨不收你的錢,實在是老爺子早就付過了。”雖然當初老頭名義上是賣給她的,但那是按八十年代的物價,大嬸完全沒想到這些東西放到現在會這么值錢,所以還挺不好意思的。
在買這棟圓樓的三年前,韓昶趁房價便宜時給小姨的女兒、也就是他表妹依依買下了不遠處斜土路上的電梯三房,依稀記得小姨知道時哭得稀里嘩啦。
“我好冷好餓……”
“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
那個懷抱里充滿了溫暖與回憶。
“小姨……長大以后,我來照顧你好不好?”當年那個六歲的小男孩發燒到稀里糊涂時依偎在少婦懷里喃喃自語,而少婦跪在地上、求爺告奶的架勢倒把值班醫生嚇了一跳,連忙從她懷里接過韓昶送入急救。
那位老實巴交的男醫生后來成了韓昶的新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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