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
破爛的大門被一名衣著破爛的軍卒一腳踹開,站立門口片刻,以適應屋中昏暗的環境。
一老一小瑟縮在爛草鋪就的床沿,驚恐的看著突然闖入的高大身影,由于逆光的緣故,只能看到兩道黑影,一道擋住了門口,一道鋪在了地上。
“征糧。”
木訥對視片刻,軍卒面無表情的從口中擠出倆字。
沒有過多言語,也不需要過多言語,或許是沒有更多的氣力言語。
自顧走到屋中角落的灶臺邊便翻找起來。
屋內的陳設,破爛且簡陋,沒花多少功夫,便從灶后的一堆爛草中拎出小半袋秫米。
“軍爺!這糧是用來活命的呀!”
老漢使出最后一點氣力,半爬至軍卒腳下,枯柴似的雙手死死拽住家中僅剩的半袋口糧。
“征糧也是去活命的。”
仍舊是面無表情的冰冷言語,活命這個要求,在這如阿鼻地獄般的太原城中,已經很高了。
抬腳踢走如風中殘葉般的枯瘦老漢,伴隨著墻角幼童因恐懼發出低聲的嗚咽,老者自喉底發出一聲極其悲愴絕望的哀嚎。
或許是幼童的低泣觸動了軍卒早已麻木的心弦,又或是老漢的悲鳴喚醒了軍卒心中最后一絲殘留的人性。
兩把秫米灑在了滿是灰塵土粒的泥地上。
人的要求很高,縱使坐擁九州,那被貪婪欲望腐蝕的內心亦覺無處安放。
人的要求又很低,只要還有一口吃的,便能重新燃起對生的渴望,哪怕只是兩把參雜了沙石土粒的秫米。
干枯的老手顫抖著聚攏滿是土沙的米粒,圍城兩月,斗米萬金,冬日的暖陽再也溫暖不了蕭索破敗的老城。
縱有千年的底蘊,亦無法阻擋這座有著輝煌過去的歷史古都滑向最黑暗的深淵。
一念生,一念死,一程繁華,一程蒼涼。
到底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折騰著腳下的這片土地,還是腳下這片土地煎熬著生活這片土地上的人,誰也無暇去作考問。
此時太原城中的人,活的還不如一條狗,真正的狗顯然不可能再找到哪怕是一條,就連墻頭屋腳的草根樹皮也難再找到一簇。
然而,連條狗都無處可尋的破敗危城中,在最陰暗潮濕的街巷最深處,卻偶爾有陣陣肉香飄出,這種肉香,是考驗人們最后一絲人性的惡魔低語。
或人或獸,便也在這一念之間。
“來來來,剛出鍋的餃子,趁熱趁熱。”
王浩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羊肉餃子招呼楊延昭倆人下筷。
沒想到來這里的第一個新年要在軍營里渡過,一家三口各過各的年,還玉離自己不過半里地,卻也是無法相見,即便是這大年夜。
同樣無法跟家人團聚的,還有身邊的小六,夾起一個熱氣騰騰的餃子放入口中,卻是味同嚼蠟,不知城中的爹爹在這大年夜,可也能吃上一頓餃子?
“來!干了這一碗,便與某殺將出去!”
“干!”
劉繼業仰脖將碗中渾濁的米酒傾倒入腹中,是夜,這位歷經百戰的宿將,將率千余死士殺出城外,直取宋軍皇帝大帳。
這是破釜沉舟的一戰,也是解太原城之圍的最冒險一戰。更是有去無回希望渺茫的一戰。
然而君令難違,縱然是九死一生,也要放膽一搏,即便這只是一群被嚇破了膽的朝臣慫恿焦慮難安的陛下作出的糊涂決定。
呼嘯的北風拍打著軍帳的蓬頂,發出令人煩躁噗噗聲。
帳中的少年躺在行軍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睡不著嗎?”
同樣沒有入睡的王大哥輕聲嘀咕了一句。
不知是習慣了熬夜,還是倒時差的關系,亦或是和尚那惱人的呼嚕聲,外出數月,王浩仍然沒有習慣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即便不用加班,也要干瞪著眼睛熬到深夜才肯罷休。
“嗯。”
每逢佳節倍思親,在少年身上,體現的尤為明顯,何況所思至親是在煉獄中苦熬。
“不對!”
呼嚕聲打得震天響的和尚秒醒坐起身子,黑亮的雙眼在昏暗的帳中閃閃發光。
“你發什么神經?”
好不容易積攢的幾分睡意被和尚這一聲夢話趕的無影無蹤。
“情況不對!”
和尚死死盯著帳中快要熄滅的微弱燭火,隱隱似有跳動跡象。
“你……”
話音未落,耳邊便有隱約的馬蹄踏地聲傳來,頃刻之間,帳外便響起了人群急促的腳步聲。
“莫非是夜襲敵營!”
“不是敵營。”
王浩聽到這響動,騰的從床上竄起,趕緊裹上了衣服,糾正道。
掀開帳簾,火把火炬已經將整個營地照的亮如白晝,有頂盔冠甲的軍卒列隊而出,腳步急促并不見慌亂,也未聞呼喊叫罵聲。
見此情景,王浩稍稍安下心來,不會有什么大礙,夜間騷擾而已。
與王浩不同,此時的楊延昭卻是極其的不安,不斷在帳中繞著圈子。
“王大哥,小六要去看看。”
仿佛是受到了前方親人的召喚,楊延昭提出了一個非常不切實際的要求。
“別胡鬧,兵荒馬亂的,你會被踩死的,待在帳中就好。”
“你倆待在這里,俺過去看看。”
剛剛拉住楊延昭的手臂,便見和尚提著禪杖掀簾而出。
王浩沉聲一呵,卻沒將人喊回來,這兩個不懂事的家伙,盡添亂,顧不得多想,趕緊跟了出去。
剛行出兩步,便聽得廝殺之聲愈發清晰起來,這難道是真的殺進來了?
不由得擔心起另一邊護工營地中的還玉,再如何也沖不到那里去吧?
當即加快了腳步想看看前方廝殺處的形勢。
轉過帳篷一角,便見和尚正欲跑下山坡,王浩隨即喝道,“你給我站住!”
由于身處矮坡之上,沒行多遠便見底下某處火光搖動,人群嘈雜,有一支騎兵一字而來,一直延伸到夜的盡頭。
“小六,你不說這一字沖陣是找死的嘛!”
楊延昭只是焦急的盯著前方殺戮處,無暇理會王浩的提問。
這群人的確是來找死的,全然沒有殺敵的意思,只是不管不顧的往前突進。
沖在最前面的數騎身上插滿了羽箭,其中一人的腰腹處甚至插了一截手臂粗細的斷木!這顯然是撞開柵欄時帶過來的。
盡管如此,確仍然少有人倒下,這他娘的還是人嘛!
冒著密集的弩箭,這一列敢死隊很快便沖到了高舉長槍結成方陣的人墻處。
仍舊沒有停下的意思,在接觸到槍尖的瞬間,奮力一躍,直接將身體砸進如林般的長槍陣中。
噗噗噗,高高躍起的人群瞬間便被豎起的長槍穿透,卻也因此使得方陣有些許的松動。
一波落下,另一波緊接躍起,猶如狂暴的海浪拍打堅實的堤壩,一波又一波,豪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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