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馬車中的劉繼業輕咳兩聲,自內里遞出一塊腰牌。
“劉大將軍!”
守城軍卒恭敬行禮,趕緊讓開了一條道。
數天來,聽聞大將軍身體有恙,今日又遇宋軍猛烈攻擊,城中守軍的心情極為緊張。
多少次風雨飄渺之際,都是靠大將軍苦苦支撐著的,如今又見大將軍前去巡視城防,眾人倒是安心了不少。
一隊臂纏紅綢的軍卒在一片兵荒馬亂的忙碌中不知不覺占據住了一段數十步寬的城墻。
迎著零星細碎的落雪,遙望城下原野,有一支沉默的宋軍甲士背著登城云梯疾步而來。
與另一邊喧囂吵鬧的攻城場景不同,這一支宋軍甲士,除了腳下堅定有力的踏步聲,沒有發出一丁點額外的聲音。
一時間,甚至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至第一支小分隊登臨城頭,才被不遠處的守城軍士注意到。
相對安靜的城頭一下子喧鬧了起來,喊殺聲,咋呼聲,求援聲,自兩頭響起。
眼見這一段城墻被宋軍悄無聲息的突破,頓時,大量守城軍卒如飛蛾撲火般朝著這邊涌來。
“擋!”
楊夫人將手中金花錘奮力一指,左右軍卒皆舉起手中長盾,頃刻間便在城墻兩頭筑起了一道盾墻。
“推!”
又是沉聲一喝,左右兩頭由軍卒手中的長盾結成的盾墻頂著刀槍箭矢迅速向兩邊推進。
只是片刻時間,那一小段城墻之上便涌入了上千名宋軍精銳,隨在兩邊盾墻之后,如一條被點燃的火藥引線,哧哧哧快速擴散開來。
待城頭陣地稍稍穩固之后,另有一支登城隊伍遞過城下送上來的登城云梯,無數雙手托住頭頂的云梯轉眼便駕到了城墻的另一頭。
隨即便不斷的有人順梯而下,猶如漫過堤壩的洪流,向著城內涌去。
“破城啦!”
人群之中,不知是誰高喊出聲,這一聲喊,像是一瓢冰水當頭而下,澆在了守城軍士的身上。
本就倉促抵抗的慌亂人群瞬間清醒過來,所剩無幾的血氣之勇隨之一掃而空。
有人丟下手中長矛轉身既逃,邊上眾人亦被迅速傳染,頓時,后面涌上來的與前面回頭逃竄的,擠成了一團。
場面瞬間陷入混亂,余下守軍隨之紛紛潰散,失去了劉繼業的臨場指揮調度,潰散之勢蔓延的非常迅速。
此時,王浩一行人剛剛行出內城不久,筆直的破爛的長街上,乞丐還是那些乞丐,眼神也仍是那種眼神。
對城外的喧囂恍若未聞,仿佛與自己全無干系一般。
遠處的盡頭,有人頭攢動,朝這邊洶涌而來。
城破了?內心極為焦灼的王大人下意識的抬手朝自己右手手腕處瞄了一眼,空空如也,什么都沒看到。
茫然抬頭望向長街盡頭,有城中百姓在倉皇逃竄,不時有哭喊聲傳入耳中。
“王大哥!看來城已破,咱們趕緊往邊上避避!”
楊延昭的語氣帶著一絲顫抖。慢了一步,沒有跟上自己的母親,不知此刻前方戰事如何了,可有全身而退。
洶涌的人流頃刻便至。全身披掛的甲士對避于道旁的王浩數人視而未見,繼續朝著內城方向涌去。
“娘!”
邊上的楊延昭驚喜的超來人處喊了一聲,人流中,被數人簇擁著的楊夫人聞言一愣,目光于楊延昭接觸的一刻,方深深呼出一口氣。
快步上前與楊延昭簡單交代了幾句,楊夫人便又重新隱沒在了如潮的人流中。
家里還有一些丫鬟老仆沒有一起出來,這也是不能丟下的家人。
“快!保護大人速速離開!”
無比動聽悅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如甘泉流過心田,來聲處的面孔有些眼熟,應該是在傷兵營中見過的,王浩暗暗發誓,以后再也不做這種傻事了。
被數十人簇擁保護著,逆向不斷涌入的人群而行,天色剛剛微暗,從登城到破城并沒有花多少時間,城門也已經被打開,外城的城墻已然被完全控制。
至于內城,及后面皇城中的戰事,已經與自己無關,甚至連趙老大會如何處置這座城市及城中的俘虜百姓,也沒有心思再去思考。
連日來的焦灼,在邁出城門的那一刻,瞬間被冬日的涼風熄滅。
此時的太原城皇宮之中,北漢國國君劉繼元茫然無措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打轉。
本以為又能熬過去一天,不想城破的速度如此之快,轉瞬間便讓宋軍突破城防打到了內城外,連去城外遼軍營地求援的時間都沒有。
想到這里,心中又是一陣難以名狀的懊悔,早些時候遼國南院宰相還遣人過來欲遣八千遼軍駐防城池。
只為了省下這八千援軍的一口糧食,況且宋軍攻的只是一面城墻,想必也能支撐上一些時日,于是便婉言謝絕了遼國援軍入城。
唉!說到底還是因為窮呀!
窮是精窮的窮,要錢沒錢,要人沒人,都到這份上了,前來救駕的王公大臣一個都沒,甚至沒人來告訴他這城是如何被宋軍攻破的。
至此,這位可憐的暴君,真正實現了孤家寡人這個宏愿,自從殺了同母異父的兄長奪取皇位以來,這位好殺的皇帝便高舉屠刀。
不但將沙陀劉氏一族殺了個干干凈凈,對手下武將大臣更是毫不手軟,稍有不慎便能領到一張滿門屠滅券。
“陛下!快走吧陛下!”
一個老太監跌跌撞撞的步入空曠的大殿伏地祈求,重又將孤家寡人一詞模糊化。
走?可是又能走去哪里呢?遼國嗎?有這座破城在,自己還能當條狗,如今這唯一的一點利用價值已失,怕是連當狗的機會都沒有了。
倒還不如投了宋國,至少還能被送去汴京城做個活死人。
猶豫再三,劉繼元最終還是決定去汴京城做個活死人,既然是投誠,當然得準備一些見面禮。
只是他劉繼元的皇城后宮比趙匡胤更寒酸,令宮人將內里稍稍能拿的出手的財務全數打包,還將僅有的一百多個宮女嬪妃也準備獻出去。
然而,等到皇宮外的喧囂聲減小,都不見有宋軍攻入皇宮。
這是一次極迅速,且極安靜的攻城戰,宮城外,甚至連最常見的焚毀房屋時發出的火光都沒見到半點。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太監仍舊沒有回來,已經派出去四回了,一個都沒有回來,想必也是趁機逃走了。
宮外的喧囂聲減小,皇宮重又恢復了寧靜,北漢國國君劉繼元似乎是被眾人遺忘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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