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鬧饌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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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揚心斜倚在雕著怒放牡丹的朱漆紅木窗棱上一下一下地修著柔亮的指甲,偶爾睨一眼窗外,仿佛樓下那些喚她名字的聲音全都未過她的耳朵。
悠蓮館的老板芩娘惴惴不安地走了上來,停在水揚心的房門口,抓著衣角遲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敲門:“揚心,你……醒了么?”
水揚心干脆整個人坐上窗棱,沒半點起身應門的意思,甚至連目光都不抬一下,而是放眼到了城門口,一邊懶懶答道:“呵,都什么時候了,自然是起了,芩娘你有事?”
芩娘抿了抿嘴,隔著木門苦笑道:“那個……揚心你要是起了的話,樓下有五位公子點了你的曲子,都說候了很久了……還有,劉老板家的四小姐最近好上琵琶,想請你……”
面前的朱紅木門一開,靠著門的芩娘差點跌了進去,穩住腳跟抬頭,正對上水揚心淡笑的眸子。
“把這些都推了罷,”水揚心伸出蔥蔥秀手,輕輕拍了拍芩娘方才不慎蹭到墻灰的袖角,道,“與他們說改日再來,今日揚心已經定了客了。”
“啊?”芩娘一愣,“有客?”
水揚心回頭向窗口又眺了幾眼,轉回來對芩娘道:“揚心幾時騙過芩娘?芩娘盡管數銀子便是。”
芩娘悻悻地走下樓,雖然不甚明白水揚心話中深意,但水揚心的確從未放過一句厥詞。京城里樂館眾多,悠蓮館既沒有達幾十甚至百年的久遠盛名,也沒有堂皇精巧的恢弘氣勢,僅靠她芩娘早年曾跟隨宮中樂官習得的幾支曲子和幾個欠些姿色的伶人,一年前開張時可謂是門可羅雀。
直到四個月前的一天,清早天才剛朦,芩娘使喚著幾個丫頭清掃內店,一邊自己打著呵欠踱到門口準備開張。退色的插銷一卸,門方開啟個小縫,一縷幽香便撲鼻而入,淡然而綿遠,似初晨荷露。不及芩娘細細思索這縷幽香的來源,那門被人一推敞了開來,待芩娘重新回神時,面前早已不知何時多了個著淡鵝黃色衣衫女子。
那女子道:“你可是這里的老板?”
事發過于突然,芩娘此時只知本能地一點頭。
那女子悠然一笑,跨了進來,將一只馨竹洞簫隨手往店口的桌子上一放,自己也倚桌坐了下來,環視道:“簡單了點,不過這樂館的名字甚合我意,就這里了。”
方才天外朦黑,東方也只有隱約的慘淡白光,此時借著店內清晨打掃時透亮的燭光,恰好分分明明地能看清這個莫名女子的稀世容顏。
她頷了頷首,劉海間隱約露出白皙的額頭滑出撓人的弧度,精致而細挺的鼻子炫耀著絕世芳華,勻淡的膚色里泛出柔潤的光澤,一雙美目翻飛間似無意挑情。
芩娘都看得有些呆,此等美人來她這么一個沒半點名氣的樂館做甚?
心中疑慮尚來不及升華為話語,眼前的仙塵女子放眼完整座月館,目光恰好落回芩娘身上,仿佛猜透芩娘心事般,微笑得連初晨的日光都羞慚:“我來做你的搖錢樹。”
芩娘剛到口的問話又被這一句給噎了回去,怎么都跟不上這女子的思維。還未來得及消化這句話,那女子拾起桌上的竹簫,往唇邊一擱,道:“叫你館里的伶人都出來。”
四個月之前的時光恍如隔世,至今回想起來,芩娘都覺得自己是在做一個不知何時就會突然驚醒的美夢。那天一整屋的伶人原本紛紛打著呵欠埋怨芩娘的雜音齊整地靜止在一曲繞撩的簫曲中,她輕摁音孔的纖指上仿佛都有音靈在跳動,吞吐的氣息拿捏得半分不差,眉間一絲若有若無的閑愁偶現偶卻,不覺中簫聲灌洗了全身,一抹恬淡的悠遠在天地間散漫,悵郁的音律彌漫耳際。
曲至一半嘎止,心魂都早已被曲子消散的芩娘只記得兩件事:那女子叫水揚心;那簫曲本就缺了下文。
自那以后京成里其他的樂館都蕭條了起來,唯他一家悠蓮館日日鼎沸,那些原本欠些姿色、曲子普通的伶人竟也在水揚心的調教下媚色媚聲了起來,悠蓮館日日只愁歇業過晚客滿為患,不再知凄清慘淡為何物。
而對這棵憑空而來的搖錢樹,芩娘和悠蓮館上下所有的伶人都是千依百順、恭敬有加,從不敢冒犯半分。
不過,除去偶患風寒身體不適外,水揚心對悠蓮館的所有人都相當友善,來的客人只要能出得起價錢,附得起小小風雅,便能博她一首曲子,幾乎鮮有拒客的先例。可今天水揚心沒病沒災心情也大好的樣子,卻把客人全都打發走,真是大大的說不通。不過,芩娘就算再不解,也仍是照著水揚心的意思,陪著笑臉一一送走點曲的客人。
在冷河邊躺了一上午,汪云崇對著天上寥寥勾著的灰云擠著俊眉發愁:很肯定的是這個賊功夫很不凡,而且自負。她將十二衛和汪云崇通通玩弄在掌心,仿佛非叫汪云崇落得個浪得虛名的評價才甘心。對,仿佛,宮里眼紅汪云崇的各色官吏都堅信不疑地認定這個賊是來消遣汪云崇間接替他們出惡氣的。
汪云崇翻了個白眼,簡直要為朝廷擔憂怎么養了這么多庸人。這等身手,不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就是人物手下新出道的弟子:若是高手,江湖上哪個人物會無聊到無故作弄十二衛?新人的話,武林里頗講究威望,若是新出道的小輩想出頭,以盜竊的方式未免名聲也太過不正。所以,這個賊定是別有用心。
汪云崇把那張失物清單貼著鼻子對在眼前照著失竊的日子順序排列組合了無數遍,被冷風吹得已久的腦子終于靈光一閃。
三年前前任總領楊大人與他交接時曾讓他記過八本密卷,內里是開朝以來的八宗要案密案。云家王朝建立已逾百年,朝政穩固制度健全秩序極佳,尤其十二衛組建之后查訪辦案效率更是大大增加,懸而未決的案子實在是少之又少。而這八本密卷里,記載的則是十二衛幾代人都破不了的案子,其中多半牽扯皇室里的秘密或是丑聞,歷來只有十二衛總領才能閱讀熟記,之后再由繼任總領藏好。四天里這個女賊盜走了十五件物事,當汪云崇把其中的四件東西排在一起的時候,忽然想起了那八本卷宗里的一件案子。案子發生在庚泰十六年,距今數十年了,能記起來的人怕也不多了,這個年紀顯然不大的賊到底是什么來頭會無端撥弄起二十年前的是非?汪云崇閉起眼來在心中將那件案子微微復習了一番,再睜開的俊目里便映上了灰云中探頭出來的陽光。
神清氣爽地來到董之弦住處,看著希、弦兩人撓頭郁悶的神情,心情更是惡劣地大好,于是往兩人中間一坐,抱手蹙眉道:“兩位大人,徹夜秉燭研究后可有收獲?”
董之弦憤恨地抬頭瞪自己的上司一眼,把面前的案卷一推,扭皺了好端端一張俊秀面龐,悶悶道:“光在這里盯這些本子根本就找不出線索!崇哥,我看宮里那些碎嘴也不是沒有道理,這個賊恐怕就是存心來找你麻煩的!”
韓承希揉了揉眉心,難得地也贊同董之弦:“崇哥是開朝以來最年輕的十二衛統帥,江湖上名聲大播也好幾年了,免不了有幾個不怕死的非要親自嘗嘗十二衛的厲害,這在眼下也確實是唯一說得過去的解釋了。”
汪云崇將俊眉高高一挑,道:“能打你韓副領一掌,當然是不怕死了,不過四天就這么過去了,我覺得這賊也沒怎么領教到十二衛的厲害罷。”
韓承希原本就不活躍的表情一僵,與一副苦臉的董之弦對視半晌,認命地又埋頭下去。
汪云崇屏著氣不讓自己笑出來,瞇著眼直將兩人無可奈何心不在焉翻案卷的神情欣賞個飽,才悠悠地吐了一句:“今夜你們兩個把饌瑤館給我看好,我要走九華宮一趟。”
把最后一個青著臉的客人送走,芩娘的臉都已笑到半僵。天雖還尚早,但以往的這個時候店內門外應是滿滿候著等水揚心曲子的京城各式顯赫,也不乏非權非貴拿不出大把銀子的凡客點了其他伶人的別曲,只盼運氣好時能與水揚心一逅。
此時身后伶樂都啞然,喧鬧換作了清寧,似乎連空氣都純謐了起來,好生讓人不習慣。芩娘不知道水揚心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也沒那個膽子問個明白。
轉過身芩娘嘆了口氣,真不知自己這老板做得到底是得志還是失意。
“這位姐姐……不知如何求水姑娘一曲?”身后猝然有人冒了一句。
芩娘正自想心事,于是沒來由地給這一句話嚇了一跳,兩肩一顫慌忙轉過頭來,隨即生生愣掉。
店內不知何時跨進一個男子。芩娘一個京城最為紅火的樂館老板,見識好歹也算是一籮筐了,在這個男子唐突的闖入下竟也呆得毫不猶豫。
“這位姐姐?”男子微微傾身,伸手在芩娘面前略略一晃。
“公……公子……何事?”
邃目皓潔,一雙眼微闔時似流水舒眉時似星夜,此時幽目里星辰千斗亮遍目之所及,一對彎眉不弱不陡柔和俊細到了極致,細膩卻分明的輪廓加上伶薄的唇角里一抹撩挑的笑意,生生就是搶人心魄的。于是芩娘有那么幾瞬沒了魂,問出的話都沒了條理。
“呵……”習以為常地淺笑,男子微微直了直身子,一雙清眸仍不放過芩娘,道:“這位姐姐容鮮貌艷且神采精奕,想必便是這悠蓮館的老板?”
芩娘直給他贊得筋骨酥軟,全然忘了水揚心的交待,嘴里順著就溜出這么幾句:“公子真是會說話,唉,別姐姐姐姐地叫著生分,喚妾身芩娘便是。公子想是頭遭光臨悠蓮館,若想點什么……”
話還未結,那男子又略略一揖,道:“在下冒昧,不知可否求水姑娘一曲?”
“水姑娘”三字道出,宛若一壺冷水澆頂,芩娘臉上笑意瞬間變苦,道:“呃……公子……公子怕是來得有些不巧,今日我們家揚心……”
話還是沒結,芩娘便發現男子的目光已從自己身上移開,向上一尋,便定在了某個角度。
芩娘微微愣了愣,畢竟也是經營多年樂館生意的聰明人,立時明白了個七八分。
“芩娘,”二樓回廊上傳來一聲酥媚的輕喚,不消轉身便知是誰了,“恕揚心任性了。”
芩娘嘆了口氣,罷了,自己也不是不通情面的人,況且水揚心本來就是店里的搖錢樹,搖錢樹偶爾耍耍性子也屬正常,休養生息為上。
那男子抬起頭與水揚心對望,唇角翹起的弧度依然分明,可是眼里的星光卻難以察覺地略略一縮。水揚心微微低了頭,長睫擋住的眸子里同樣看不出神色的微變,隨即仰起纖頸輕輕踱下樓來,竟是用勝過待見往昔任何人的撩笑道了一聲:“南公子……”一抹皚白色倩影掠過,一雙玉手早已繞上那男子脖頸,親昵地倚了上去。
芩娘再嘆,難怪水揚心一早便讓她清空了這悠蓮館,確是合情合理,這等煙塵美人,沒幾個相好那才奇怪罷,況且以這南公子顛倒眾生的清俊,就是水揚心怕也免不了沉淪。關起門來悠蓮館里水揚心最大,想通這些關節的芩娘又浮出笑臉:“南公子稍坐,芩娘去后面廂房瞧瞧。”
“芩娘且慢,”那南公子終于摘下水揚心纏著自己的雙手,從懷中摸出一沓銀票,往芩娘面前一遞,道:“悠蓮館生意興旺,在下也不好壞了這紅火,悠蓮館不妨照常納客,只是……”說著往水揚心那里一瞄,道:“揚心這三日的曲,在下可否斗膽全包下來?”
芩娘迅速瞥了一眼銀票,嘴角彎了起來,雖然悠蓮館內若不點水揚心的曲賺得都是蠅薄小利,但是這南公子給的價碼,可不僅是水揚心曲子的價了,自是加上人也一并值了。
芩娘盈盈笑著:“南公子真是客氣。”
水揚心整了整衣襟,回頭向里堂道:“月兒,沏壺肉桂送到我房內來。”
月兒探出頭來俏生生地應了聲“是”,無意中瞥了眼南公子,煞紅了臉慌忙躲了進去。
水揚心訕訕一笑,拉著那南公子緩緩上樓。
芩娘揣好銀票,笑意滿滿地去關悠蓮館的大門。
哪知合到尚差一條縫的時候,一條胳膊勁力一頂,硬是把那門給活活又撐開,芩娘哪里吃得消這力道,盈盈便要跌下去。沉落間那只手好快的反應一把牽起芩娘纖臂,將她拉了起來。
“汪……汪大人?”芩娘方剛站穩,見到此人的臉,差點又跌下去。
“怎么這么早打烊?”來人簇了簇眉,不解。
英氣的劍眉斜飛入鬢,臉上的線條俊毅得太過鮮明,竟連唇的形狀都似雕琢出來的一般。沉慧的眼里滿是年輕得志的桀驁,許是這些天記掛竊賊的事情有些累了,眸子里蒙上了些許倦怠。
十二衛有史以來最年少的總領,江湖上威揚四方的汪云崇。
京城里最古早的酒館天天為他留著一席靠東窗的小桌,京城里招牌最艷的青樓里他也算是常客,但是悠蓮館……這個地方似乎與汪大人有些兩不相熟。
芩娘當下吱不出聲,平復了好久心情才指著水揚心和那南公子上樓的方向道:“汪……汪大人來得太巧,那位南公子方剛包下了揚心三天的曲子,今日悠蓮館休業一天,明日汪大人若還有雅興,不妨來點別些姑娘的曲子,芩娘一定給汪大人留座。”
抬眼望去,但見水揚心皚白色的身影晃在前面,一只手若即若離地牽著后面一個著灰藍色公子衫的男子。灰藍色身影聽到門口的響動,微微側了一下頭,遠遠地只能勾出半個側臉的弧度和挺秀的鼻子。
汪云崇好生掃興。
方才在董之弦住處將自己的布置吩咐完畢后,正伸著懶腰百無聊賴地想怎么打發到晚上的這幾個時辰。其時不用再漫無目的通讀案卷的董之弦心情豁然開朗,便有閑功夫琢磨起頭兒的心思來。韓承希作風甚謹極少出入煙花酒巷,董之弦卻是與汪云崇在這點上甚為投緣,于是笑嘻嘻地說起悠蓮館里的水揚心,說他的曲子似有神效,一曲便能叫人即刻神清目明,專治無聊混沌。董之弦形容起來眉飛色舞引人入勝,全然不覺一邊韓承希頻頻瞟來無奈白眼。
入十二衛六年,也沒怎么進過樂館罷。將信將疑之下汪云崇便逛蕩了過來,卻不想吃了閉門羹,心下更生郁悶。
朝芩娘擺了擺手示意留座什么的大可不必,當下便退了出來。芩娘連聲賠著笑臉賠著歉一邊掩上門,汪云崇又瞥了那兩人背影幾眼,心下咒罵董之弦千遍萬遍。
退出幾尺,汪云崇打量了幾眼悠蓮館的門面和二樓窗門緊閉的廂房,在悠蓮館那三個燦燦的大字前站了一站。
“南公子?京城仿佛不曾有豪族姓南,一出手包下水揚心三天曲子,看來是個闊客……”汪云崇念著念著不由好奇之心大起,“水揚心不奏曲,悠蓮館便閉門,果然是金字招牌。”
轉過身踱向衛督府,挑起一邊唇角,俊朗的眉眼間映上三分頑劣:“能引得京外權貴都忍不住跋涉而來一睹芳顏,這熱鬧本大人又如何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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