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朝宗(十四)
他這話說得輕飄,葉廷恭卻眉間一跳。Www.Pinwenba.Com 吧
“今夜丑時行事。”云端兩手撐著身后的黑檀木大桌,目光掃了葉廷恭、汪云崇各一眼,道:“榮騎軍來做,還是十二衛(wèi)?”
被夏末猶自熾烈的陽光照得有些泛白的宮道上,一前一后走著的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不但步履步速相同,連之間隔著的差距也不曾縮小或擴大半分。
“汪兄。”葉廷恭忽得站住,向著前面的那人喚了一聲,那人卻似全沒聽到,自顧自地仍向前走。
“汪兄!”葉廷恭皺了皺眉,提高了嗓子。
汪云崇頓住步,轉過身來,挑眉道:“葉兄還有何事?”
葉廷恭走近兩步,道:“汪兄何必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攬,榮騎軍歸京本來亦非擺設,未必事事都要十二衛(wèi)來出頭。”
“葉兄這話言重了,榮騎軍歸京鎮(zhèn)亂直如天神,誰敢說是擺設,何況,”汪云崇扯扯嘴角,雙眸看向葉廷恭眼中,道:“葉將軍大好前途,因些許小事沾了瑕污,豈不可惜。”
葉廷恭雖然出身名門,卻也是戰(zhàn)場上生里拼殺死中打滾的,哪里在乎這等小節(jié),正要反駁一句“我這是沾污,你便不是了么”,卻驀地看懂了汪云崇眼中神色。
早料到有朝一日回京會與這人共事,相當的年紀相仿的功業(yè)相近的個性,與其說擔心與他爭功,不如說是期待與他一較高下。
但此時,所有建功的雄心和競爭的樂趣,完全在這個完美對手的眼中灰飛煙滅。
一貫浪散瀟灑的眉目,與皇上有三分相似的頑劣和縱傲,卻如華貴輕薄的絲紗,全然掩蓋不住昭然的失魂。
葉廷恭想起,前夜蘇迎說起,南疊楓已經離開京城。
除了任無禾以水揚心作脅和樂正飛被劫獄,更多的內情無從知曉,但汪云崇的眼睛已經說明,這是一場與死別沒有分別的生離。
“南莊……”方剛出口的兩個字被汪云崇揮手打斷,那人緊了緊嘴角,道:“我想去清漣園走走,葉兄請先回罷。”
葉廷恭駐在原地,看著汪云崇向南首而去,淺嘆了口氣,轉身徐行而去。出了耀陽門,右轉往西便是葉府方向,葉廷恭走出幾步,卻又驀地頓住,望了眼夏末北方天際中格外透亮的云絲,又轉了方向,疾步往衛(wèi)督府而去。
夏末正午的燥熱退去幾分,清漣園的水面上浮著些翠色的落葉,水色映著碧洗的藍天,一片靜好。
若非細看,任誰也察覺不出,那落葉的葉尖有了那么一絲微黃。
汪云崇舉步踏上通往湖心小亭的細長木橋,腳剛觸上木板,卻聽得一陣流水琴音排蕩而來。
眉心輕微地擰了一下,這才想起,離清漣園最近的,其實是錦福宮。
眺目望去,那小亭中擺著一張古琴垂首而奏的,正是云裘。
一身水藍色的紗褶裙,裙裾依舊長散及地,長發(fā)以結椎之法盤在一側,用淺青色絲繩束著,再貫著一枚玉簪,少了平素華貴無雙的濃麗,側結的發(fā)髻反倒顯出幾絲溫婉來。
云裘只帶了一個婢子,亭中除了那只古琴,連茶果點心也未置,卻是排解心事而來。
汪云崇本不愿與她過多照面,但思及此節(jié),卻是順著琴音,一路走了過去。
琴聲撩轉纏綿,卻不是熟悉的名曲,想是當下民間興傳的雅調。
云裘依舊垂首彈撥,宛似沒有察覺汪云崇進了小亭,皓腕揚撩,凝著神把一整曲奏了完,這才慢慢抬起頭。
“世子坐罷。”云裘輕輕抬手,道。
那婢子是云裘的貼身侍女,自是曉得云裘與汪云崇之間糾葛,此時料想自家主子的煩愁多半便是與這人有關,當下福了一福,道了句:“奴婢外面伺候。”便出了亭去。
“但愿沒有擾到公主雅興。”
“怎會。”云裘眼簾微垂,低頭用指尖輕輕撥了撥琴弦,道:“世子是為了秘符的事煩心罷。”
這藥方與秘符之事傳得全城皆知,清北為人向來驕縱蠻橫,會直截問出來,倒也合乎個性。
汪云崇皺了皺眉,并未答話。
云裘見他不答,卻也不惱,又撥了一聲弦,道:“世子不太懂音律罷?”
這一問倒出乎意料,汪云崇抬了抬眉,道:“粗淺的倒會一些,品賞的話,全然是外行了。公主這曲子聽著耳生,請教公主這其中玄機。”
“聽說是一位流落歌妓所作,感懷身世零落,調子倒是清雅。”云裘抬眼去眺清漣湖面,續(xù)道,“談不上玄機,只是讓人憶起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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