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北很快知道自己必定錯過了五決擂。衛家祖殿道韻橫生,豈能會如外界塵世,沾染塵埃。如果所料不錯,他在這里修煉了不短的時日,甚至有可能錯過了九幽輪回境的開啟。
一絲愧疚和自責在心頭浮起,但很快的如溪水漫沙,過不留痕。炎北獲得了一種明悟,那就是自然之意。
天道自然,道法自然!
自然,是一種隨意,一種圓滿自在,是水到渠成的融通。
炎北來到南淵,本是隨心之舉,來衛家助拳,亦是臨時起意。他為自己兄弟衛子豪已然盡力,哪怕未能參加五決擂,北狄也終歸有屬于自己的定位,這是天命所歸,非人力可以逆改。
想通此點,炎北心境無礙,滿心歡喜。他甚至不再考慮自己還能不能趕得上九幽輪回境,輪回道的開啟如果適逢其會固然是好,如果真的趕不上,那又如何?無可,無不可!
不知不覺間,炎北的心境有所突破,修為再上一層樓。他注意到自己達到了神機境界五層,這一次閉關,已經突破了三個小境界。
對于這一點,炎北很滿意。但他不知道,如果外人知道他在衛家祖殿這等修煉圣地修行,僅僅突破了三個小境界,恐怕會嗤之以鼻,怒其不爭。
如果說在這里還心有掛礙,那無疑是炎北從這一幫大能手中獲得的禮物,他很好奇這些人送出的是什么貴重東西。
他先將鐘離缺的玉盒打開,頓時目瞪口呆,因為玉盒里面僅僅是三根白發。
“這算是什么鬼禮物?”
炎北再開啟一枚玉盒,里面是一截指甲,呈月牙狀。又一個玉盒,里面竟然是一些皮屑,甚至還夾帶絲許泥垢,讓他一陣干嘔。
“這幫人都是些什么變態,有拿這樣的東西當禮物的么?”
炎北幾疑自己在作夢,深受刺激。
接下來的玉盒,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一根青絲長發,幾根眉毛,一小撮胡須,半顆牙齒,還有一滴血,以及十幾滴水珠。
炎北注意到一并收下的多了枚玉簡,他沒有想到其中一個是云長空留下的,在他的記憶中,只有一個叫靜若溪的前輩贈予他一枚玉簡。
神識浸入玉簡,云長空的留言被炎北輕松的感知。
小北,太虛無痕,唯一珍藏的只有肉身皮囊,身體發膚,無一不是至寶,蘊藏其所修煉的大道至理,問道感悟,須好好珍惜!
簡潔的一句話,并沒有詳訴太多,但炎北還是捕捉到了云長空話語中的深意。他猜不到這些東西具體的妙用是什么,但云長空既然對這些東西推崇倍至,必定是珍奇之物。
這些東西炎北覺得一時半會是用不上的,干脆全部裝入云紋戒,異日真要是用得著,再說。
又在衛家祖殿將修為穩固數日,炎北終生離意。他對這里有一種難以舍棄的留戀,不愿離開,但心境總有一種虛浮之感,好像有什么事情在等著他。
將衛道人交付的玉符捏碎,炎北出現在一個廣場之上,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荒原,身后則是懸浮半空的衛家宗城,九關域。
炎北很快辨清所處的位置。這里是九關域的外城,他曾經來過這里,還有記憶。辨清方向之后,炎北馬不停蹄的趕往北狄所在,他必須找到衛子豪,了解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些什么事。
……
炎北抵達北狄屬地的一刻,心境莫名的多了一些怪感。這是一種很怪異的不舒服的感受,說不清道不明。
一批批的親衛如常四處游走防衛,看似并無不妥當之處,但炎北還是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地方。因為,沒有人注意他,甚至沒有人理會他。
一隊親衛在炎北身旁巡過,每個人都對他視而不見。這太詭異了,北狄這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小友,是不是很奇怪這里到底怎么了?”
突兀的聲音響起,把炎北嚇得激靈一下。他的身后,一個拄杖的老人慈眉善目,看上去人畜無害,但炎北很清楚此人絕非普通人,否則不能具有這種驚人的手段。
“敢問前輩是何人,為何出現在北狄?”
炎北很清楚自己沒有見過此人。事實上自從他邁入衛家,還真沒見到過幾位年邁的長者,似乎衛家全是年青一輩的天下。
老人微微一笑,根本沒有要回答的意思,悠然漫步,自顧自道:“北人東來,狄蓮花開,九幽云夢,輪回常在!”
炎北聽不懂老人這一番話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對方意欲何為。
老人看向他,悠悠的道:“老夫等你很久了,久得我自己都計算不出多少年月。世事無常,天意難測,我倒沒想到,還真能盼來這一天!”
“前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晚輩來做?”炎北小心的試探。
不曾想,老人還真的點了點頭,“衛家萬載傳承,九關道可謂立下奇功,但有幾人知,這九關道乃是勘察資質的通玄靈器,找到你,至少了了一件心事。”
他又看了炎北一眼,“小友可愿隨我一行,去賞一幅圖?
“我敢不答應么?”
炎北心里碎碎念,但腳步卻急行跟上。他猜測這老人是衛家北狄一系的前輩,有可能要他護佑北狄子孫們的安危。
英華殿,乃是北狄一系的正殿。炎北跟隨老人一步一階進入殿內,看到老人直接走到左側的浮雕面前。
炎北不是頭一次來到英華殿,也從未在意過這些浮雕。眼下被老人領到浮雕面前,他再不敢拿任何殿內的浮雕不當一回事。
當年在青云秘境的葬神海,浮雕幻化雷暴的記憶還很深刻。云族云夢古的夢古殿,鯤鵬浮雕大氣磅礴,令他無比心悸。還有天棄島內的壁刻浮雕,奪人心魄,令他心馳神搖,現在,他又被帶到一壁浮雕面前,不知道這回又會增長什么見識,見得什么玄機。
浮雕如畫,呈現的是一幕幕場景。老人沒有任何的介紹,炎北索性湊上前仔細的觀瞧,以期能有什么發現。
他很快的理出頭緒,這一壁浮雕應該是記述了一個人創立一族,繁衍生息,然后在歲月的變遷中沉寂。因為在一幕雕刻上,這個人的子孫似乎很卑微低下,在浮雕的最下端,向上仰望。
接下來的浮雕只有十六字:北人東來,狄蓮花開,九幽云夢,輪回常在!
這是老家伙剛才念叨的那幾句話!
炎北急忙察看相鄰的下一面浮雕,他看到這些最卑微低下的人們站直了腰,每個人的腳下都升起一朵云彩。
炎北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卻抓不住。正思忖間,老人的聲音在身后響起,“衛家第一任家主,名為衛參,功澤天地,踏破虛空而去。他育有九子,均自立一系,也就是衛家傳承下來的九系親族。只不過后來支脈流長,竟衍生五十余支,這些人萬年間只知功名之爭,反而棄問道之源,求利祿之實,偏離了問道本心所在!”
炎北哪里還不知道老人必是衛家的大能,急忙恭敬施禮,求指點。
老人悠悠一嘆,“北狄,源自衛參九子中的第七子,衛狄一脈,過去稱之為狄系。衛狄當年修為功參造化,為東極域第一人,修為見識均無人能出其左右。他羽化升天之后,就遺下這一壁雕刻,以及這十六個字,衛家從未有人能夠參悟其深意。衛狄之后,這一系族人改稱為北狄,應的就是衛狄遺下的這個北人東來之意,這一改,就近萬年之久。”
老人再嘆,“這么多年,也只有我這個早應朽化之人,為應他所求,一直守著北狄,等候著應約之人出現。你初入衛家,老夫并未注意到你,但洗魂潭內,那一朵狄蓮花開,你率北狄眾人避難求生,我就開始關注你了。九關道絕境悟道,更堅定了老夫的想法,故出來一見!”
一絲寒意直沖頭頂,炎北盯著老人,只覺得渾身冰涼。他很清楚自己聽清了每個字,但還是認為自己聽錯了。老人這一番話的信息太龐大了,大到他不敢相信。
前輩……!
炎北艱難的說道:“前輩說的是應衛狄前輩所求?”
老人微笑點頭的舉動完全打破了炎北的認知,他不敢置信的盯著老人,“那,那前輩多大年紀了?”
老人似是思忖了一下,答非所問的反問,“你可聽說過精魂一說?”
炎北點了點頭,“我雖然聽說過,也見過,但只知精魂為人精氣所化,不具思想,卻可與問道修行者契合。”
老人欣慰的點頭,“你能了解這么多,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老人再道:“精魂是真實存在的,分為兩種。似小友所說的,這種精魂準確的說,是怨魂,由怨氣凝聚精血而成。而老夫所指的精魂,卻是由念而凝,是精魂中的異類,為念魂。”
念魂?
炎北覺得自己又長了見識。他敢肯定這種所謂的念魂就是云長空也絕對不懂。
老人點頭,“念魂之念,就是所謂的執念,再輔以一定的方法,可保存施術者的記憶,但不具肉身,受天地元氣滋養,壽命可抵萬年之久。”
只有萬年么?
炎北驚駭的失聲而叫。這老人與衛狄同一年代,衛家亦傳承近萬載,那豈不是說,這老人的壽元將近了么!
老人再點頭,渾不在意的一笑,“老夫的確就是念魂所凝,壽元將近。這種存在的方式并不是享受,而是一種折磨。如果不是老夫心有所寄,恐怕早自毀于無形,消散在天地之間了。所以說,你的到來,也是我之解脫!”
炎北急道:“前輩,我怎么會成為那個應約者了,可莫要搞錯了?”
老人搖頭,“踐諾由心,怎可能會辨錯?何況,縱使錯了又如何?”
“前輩為何認定我是那個應約之人?”
炎北還是問出心中疑慮。
老人一笑,“這個和你是說不明白的,我說是,就是了!”
炎北無語,一時無以為繼。
老人一指點在炎北眉心,吟道:“塵歸塵,土歸土,萬物冥化,皆真如。北狄興,我之將去,歸矣,歸矣!”
老人大笑,全身幻化光影,微笑捻須,徐徐升空,化作漫天靈光。
大量的信息在炎北的識海中呈現,可這一刻,他卻是無比哀傷,甚至連神識都一片空白。
老人離開的方法與娘親是如此的相似,觸動了他的心神,一時情難自己。他甚至不知道老人怎么稱呼,叫什么名字,在萬年的歲月中,他一直護佑著北狄這一支血脈不滅,卻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炎北望空三拜,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他干脆盤坐在英華殿,查看無名老人究竟留下什么,或者說,想要他做些什么。
信息太大了,以炎北的神識一時竟掃不過來。第一個接觸的,是功法,名為魂斷三橋,他草草的掃了一眼,反倒被吸引住,因為這個魂斷三橋的功法竟然似曾相識。
魂斷第一橋,幽冥橋。幽冥森森寒若雪,黃泉路上戀紅塵,蕩盡喜樂千般苦,到頭空手兩茫茫。
魂斷第二橋,輪回橋。前塵往事如云煙,奈何橋邊斬不斷,新情不忘舊世怨,孟婆湯飲輪回斷。
魂斷第三橋,轉生橋。喜樂最戀并蒂蓮,哀怨最苦離別恨,奈何橋邊說奈何,緣斷相見不相識!
不知道為什么,炎北一見這魂斷三橋,心湖立刻浮現出云夢三橋。應該說,兩者的功法雖不同,但卻極為相近,更確切點說,云夢三橋總體的意韻是浮塵若夢,往事云煙,戀棧在紅塵之中,依依苦離別。而這魂斷三橋,意韻并無不同,完全是道不盡的魂傷別離苦,斬不斷的紅塵舊情怨。
炎北隱隱的捕捉到兩者非常契合的一面。他敢肯定這個魂斷三橋神通只要花點時間就可以輕易上手,可就在此時,衛家鐘鳴四十九響,天地之間仿佛全是鐘韻回蕩。
這四十九響鐘鳴,衛子豪曾經和炎北講過,是南淵輪回道開啟的前奏,代表著幽冥道界即將開啟。也即是說,幽冥道界開啟,九幽輪回境隨時都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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