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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37年。Www.Pinwenba.Com 品 文 吧夏天。上海。
公共租界望平街(即后來的山東中路)兩側報館林立。各家報館的閱報欄前都有密密麻麻黑乎乎的人頭,像密密麻麻黑乎乎的地雷和炮彈。各家報紙的通欄大標題都是“中華民族到了最危急關頭”、“擁護蔣委員長廬山講話”、“誓死不當亡國奴”、“捐金獻銀,支援抗戰”、“眾志成城,保衛上海”、“與倭寇血戰到底”之類叫人熱血沸騰的煽情文字。兩邊墻壁、電線桿、電燈桿和行道樹上貼滿的標語條,像憤怒火苗,將整個城市燃燒。
“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
仿佛從天而降,又好像破地而出——很突然地,一隊童子軍出現在人們面前。
“起來,起來,起來,我們萬眾一心——”
統一的短袖黃布上衣、黃布短褲、黑鞋白襪。一張張汗水流淌的小臉,一雙雙清澈的小眼睛閃耀著火焰的光芒。一片紅唇白牙、無數擺動的小胳膊小拳頭的人兒,真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小老虎——可惜他們不是小老虎,他們更像無知無畏的小牛犢。看他們那么堅定、那么自信!他們真以為他們的血肉能擋住敵人的子彈、炮彈呢!
臨街一座小樓,大門一邊掛著“申華報社”的牌子。男人女人進進出出,個個行色匆匆,表情或激憤、或凝重、或莊嚴,仿佛都肩負著天下興亡的重任,仿佛都懷著女媧補天、精衛填海的壯志。這些人中絕大多數是知識分子。他們認為這種時候他們不挺身而出,就要天塌地陷、亡國滅種。小的、年輕的,如此;成年的、年老的,也如此。
二樓走廊的墻壁上貼著捐款登記表,。這塊中國冰內心充滿熾熱愛國心,只不過它的熱是用冷表現。冷是它的表面現象,熱是它的內在本質。
鐘圣英看上去二十二三歲,此刻正全神貫注,奮筆疾書。你看她小嘴緊抿,杏眼圓睜,白里透紅的臉皮繃得很緊,薄薄臉皮下仿佛有火焰在燃燒;赤裸的雙足踩在白色皮涼鞋上,十個腳指頭像蠶蛹一樣一拱一拱、一拱一拱,這個美麗的女人很容易叫人聯想到點亮的燈籠。只是這個“燈籠”太亮了,仿佛隱約能看到里面一竄一竄的火苗,讓人擔心“轟”的一下,將“燈籠”燒著了!
金大寶年齡看上去比鐘圣英稍大些,藍白相間的短袖褂子,淡藍色背帶短褲。他寫上幾分鐘,就停下來抓耳撓腮。撓撓,寫寫;寫寫,再撓撓。這會兒,他一邊抓撓一邊盯著鐘圣英看。看看,點點頭,笑笑;再看看,搖搖頭,笑笑;又看看,點點頭,又搖搖頭……
“嗚——”
外邊響起刺耳的汽笛鳴叫聲。
“真氣人——剛想好幾句,又讓驚跑了!”金大寶把筆往桌上“啪”地一摔站起來。
鐘圣英愣了一下,皺皺眉頭,繼續奮筆疾書。
一個瘦小的男記者從外邊進來。
金大寶馬上問道:“小童,情況怎么樣?”
小童脖子上掛一個照相機,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通紅的小圓臉上全是失望。
小童說:“外海又多了兩艘日本軍艦,一共九艘了。黃浦江上的美國軍艦還是那一艘奧格雷斯號。金大寶,你前幾天就說美國艦隊正向上海駛來,怎么還沒有到?”
鐘圣英也抬起頭,杏眼圓睜地問道:“金大寶,你說,怎么還沒有到?”
金大寶:“今天不到,明天肯定到。明天不到,后天肯定到。太平洋上風浪太大,艦隊在珍珠港休整了幾天。剛才我又給艦隊司令下了死命令,要求他們三天之內必須趕到上海。”
小童:“金大寶,原來是你在胡吹八擂啊。”
鐘圣英瞪一眼金大寶,又趴下寫起來。
“轟隆隆——”外邊傳來打雷一樣的響聲。
金大寶:“哈,天上打雷,要下雨了。”
“不是打雷,是日本人在演習打炮。”小童沉思著說,“這幾天,日本海軍陸戰隊一直在江灣演習。由演習到戰爭,日本人在北平就是這么干的。”
金大寶:“小日本輕易打下了北平,揚言三個月就可打敗中國。狗日的白日做夢!中國,已不是過去的中國。上海也不是北平。讓他們來吧,日本人敢打上海,美英各國決不會不管——”
鐘圣英把鋼筆“啪”地一摔:“金大寶,你是中國男人嗎?說出這種話,不嫌丟人?我要是你,早參加國軍了!”
哈,燈籠燒著了。
鐘圣英的大眼睛撲閃撲閃,仿佛有火焰噴射到金大寶臉上,好像有電光刺著了金大寶的眼睛。金大寶不由得后退一步眨巴著小眼睛說:“鐘大小姐,我現在就去從軍,這篇時評你替我寫吧?”
看鐘圣英瞪大眼睛又要罵金大寶,小童趕緊說:“鐘小姐,鐘小姐,是我打擾你了——金大哥,我們到隔壁。我還有事情跟你說。”
鐘圣英看看小童,沒有再罵金大寶,又埋頭寫起來。那金大寶走到門口卻又回頭丟一句:“鐘大小姐,你能叫你先生棄商從軍,我立馬投筆從戎!”
金大寶說完就跑。
鐘圣英又“啪”地一摔筆,沖著門外張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鐘圣英咬咬牙,低頭又寫一陣,才猛地站起來,因為站得太猛,把椅子弄倒了。因為忘了穿鞋,光腳踩到了地面上。她恨恨咕噥一句什么話,扶起椅子,腳指頭拱進涼鞋,手拿寫好的稿子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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