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Www.Pinwenba.Com 品 文 吧鐘圣英家——公共租界虞洽卿路（即后來的西藏中路）鐘公館。

鐘圣英躺在大床上，有些富態的鐘太太坐在床沿上，母女倆手拉手。大床上方的鏡框里，身穿白色婚紗的鐘圣英和一個身著白色西裝相當英俊的青年男子相擁微笑。鐘圣英笑得燦爛、單純，一臉幸福喜悅；那個男人卻笑得克制，眉眼間似有淡淡的憂郁。

鐘圣英和母親鐘太太正聽收音機。

收音機里傳出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聲音：“各位聽眾，各位同胞，現在播報上海各界人民抗敵后援會勸募公告：保衛中華民族之神圣戰爭已于古都揭其序幕，中央當局宣示決心，全國將士奮勇效命。時至今日，有敵無我，有我無敵。五千年之祖宗廬墓，億萬年之子孫命運，均將于此最后關頭決其榮辱。吾人如不甘為奴隸，不甘作牛馬，不甘永受鞭撻，不甘長被宰割，則在此千鈞一發之時機，當有毀家紓難之精神，捐款救國，救國自救。現代戰爭，除精神條件外，必須具備物質條件，具備物質條件以后可以持久，而后可以決勝。序幕既開，抗戰到底。敵人一日不去，抗戰一日不停；抗戰一日不停，捐款一日不止。凡吾同胞，父詔兄勉，輸財節用，各盡能力，共救淪亡，黃帝在天之靈，實式憑之。”

鐘圣英：“媽咪，你聽聽，這宣言是你的女兒——我根據他們的發言起草的，杜月笙十分滿意。”

鐘太太：“越來越不懂事，杜老板的大名是你隨便叫的嗎？”

鐘圣英：“我當面也叫他杜先生——他和爹爹一樣，不喜歡別人叫他老板——媽咪，說說吧，你捐多少？”

鐘太太：“咱家不是捐過了嗎？”

鐘圣英：“咱家捐的是咱家捐的，你個人也要捐的。咱家每個人都要捐的。下人們也要捐的。海關的丁先生將全部積蓄五萬元全捐了出來。他家傭人也捐了錢。小孩子砸了儲錢罐，把壓歲錢都捐了。”

鐘太太：“丁先生捐了，下個月還有薪水。海關的薪水高哎！小孩子捐了壓歲錢也無大礙。叫傭人們捐錢可不太合適。下人們一個月掙那點硬鈿是一家人的柴米錢——”

鐘圣英：“媽咪，你可別小看下人。拉都路明霞屯的住戶，自愿集了44元，派人送到報館。我前往采訪才知道，那里十多戶人家，其中三四家小康住戶分文不出，這44元錢全是女傭和車夫們的血汗錢！”

鐘太太：“好乖乖，聽媽的話，捐款這個事，不能強求。捐與不捐，捐多捐少。全憑各人心愿。各家情況都不一樣，各家有各家的難處。不捐的想來也有難處。你可不能逼著讓咱家的下人們捐錢。”

鐘圣英：“好好好，不讓他們捐。媽咪，那你捐多少？人家丁夫人當場捋下手鐲，丁先生的女兒當場摘下項鏈都捐了出來。”

鐘太太：“我也捐一對手鐲吧——乖乖，你的項鏈呢？你的戒指呢，你難道將開平給你買的項鏈、戒指也捐了？你太任性了，乖乖，開平知道了心里會不好受的。”

鐘圣英：“媽咪，人家能捐，我怎么不能捐？我才不管他難受不難受呢！一天到晚鉆在廠里——”

鐘太太：“好好好，捐了就捐了吧。開平已回來了，正和你爹爹在書房說話呢。乖乖，聽媽咪說，國家大事，有大人物管，我們小百姓盡盡心就是了。過日子才是大事。我們做女人，生兒育女才是大事。我問你，究竟是你不想生孩子，還是開平有毛病？”

鐘圣英：“現在是生孩子的時候嗎？我要工作，為抗日工作。”鐘圣英說著閉上眼睛。

鐘太太：“乖乖，你說這話，那就是你不想生了。你跟我說開平沒本事種不出孩子，我給你爹說了，讓你爹勸開平去檢查——我的好乖乖，女人生孩子還分啥時候？男人一臉汗，女人生兒男。上帝造女人，就是叫女人生孩子。我三十歲才開懷，生了你大哥、二哥后，隔了六年，四十歲才生下你。你兩個哥哥都走了。你爹爹和媽咪只剩你一個獨苗。現在日本人又來逼我們打仗。乖乖，聽媽咪的話，趕緊懷個孩子，頭個孩子姓鐘，然后再生個姓周。以后再生的都姓鐘。你們不生孩子，我急，你爹爹急，開平娘更急，總是罵開平、罵你們呢。乖乖，聽媽咪的話，抓緊生孩子，生了孩子，媽咪和保姆替你看，你只管生。抗日打仗寫文章那些事，有人做，缺你一個，仗照樣打，報館照樣開，可你不生孩子，誰也不能替你生孩子。咱這么大院子，沒有孩子們跑來跑去，就像沒有根的大樹，媽咪心里總不牢靠。你們抓緊生吧，生一窩子，男的女的都好。乖乖，聽媽咪話——”

鐘圣英睜開眼睛說：“好啦、好啦，我聽你的。可是，媽咪，你再捐一點吧？”

鐘太太：“我又不管錢財。你跟我去看了你婆婆，到我屋，我再給你拿些首飾。聽媽咪話，見了你婆婆，別讓你婆婆捐錢啊。”

鐘圣英：“老婆婆才不會捐呢。老婆婆的錢都給周之明花了。”

鐘太太：“別提那個壞小子。想起他，媽咪就氣惱。當年你婆婆順嘴說一句，我順嘴應答一句。他可就賴上咱家了。”

鐘圣英：“老婆婆總跟開平要錢給周之明，我真不想去看她！”

“咱去看你婆婆，是看在開平的面上。你爹爹年齡大了，這么大的家業以后都要靠開平經營。現在全上海灘的大戶人家都夸你爹爹有眼光，從大牢里撈出一個好女婿、一個好接班人。剛才，開平一到家，你爹爹就叫他到辦公室關上門說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