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在枝椏上的花朵
床頭燈光線柔和,韓淑慧的聲音幽幽傳來:“等有一天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會明白當父母的究竟有多難。Www.Pinwenba.Com 吧”
這天晚上,歐陽前去公司,在韓愈辦公室內收到了一份來自美國的傳真:離婚起訴書副本。
站在落地窗前,俯覽T市夜景,給韓愈打電話,關機。
不知為何,有一種酸澀感從胸口掠起。
在顧笙混沌的歲月里,她確實和韓愈悲喜與共過,可悲的是,那些難以割舍的過往是韓愈自己一個人的,因為他清醒的牽著她的手走過了五年,他知道那些歲月都是怎么從指縫間溜走的。
在這段婚姻里,韓愈能夠記起婚后的每一天,所以執拗不肯放手;顧笙記不起,所以可以無情。
半個月期限,韓愈要親自去趟美國,有些事情是瞞不了的。
韓家。
“錄像帶是誰寄過來的?”韓愈站在花園里,寒風呼嘯,眉眼冷厲。
任洋先前給他打電話,說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說,他猜測是跟錄像帶有關,所以才會站在花園里等候任洋,見他拿著資料逆風走過來,心知沒有猜錯。
“顧清歡的助理,展鵬。”任洋說著,把展鵬的資料遞給了韓愈,擰眉問他:“需要安排個時間,約他出來和您見一面嗎?”
“明天推開所有行程,時間地點你定,到時候發到我手機上。”韓愈攥緊文件,進了屋,背影透著說不住的銳意。
顧城倚在床頭給顧流沙講睡前故事時,收到了一條短信,是陸子初發來的。
“我帶阿笙外出走走,你和簡最近住在心宿路怕是不方便,陳煜稍后會去找你們,安排地方入住。”
顧城給陸子初打電話,卻是再也打不通了。
高架橋上,窗外是萬家燈火,陸子初發完短信,關了機,抱緊了躺在他懷里熟睡的人,把臉埋在她的頸窩里:“從這一刻起,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不去想天長地久,不去想白頭偕老,就這么平平淡淡的度過每一天,現在就是他們最美好的時光。
發現自己在火車上,這讓阿笙很驚訝。晚上九點左右,她在望江苑入睡;凌晨兩點,卻在不知不覺間告別了T市,在軟臥下鋪睜開了眼睛。
車廂內一片昏暗,沿途燈光照射進來,阿笙一度以為猶在夢中。
直到轟隆隆的聲音傳進耳中,阿笙才開始消化這個事實,她的確是在火車上。
車廂里有人壓抑咳嗽著,阿笙動了動身體,腰間手臂緊了緊,阿笙望去,這才看到陸子初靠在床頭睡著了,鼻息很輕,卻因為姿勢不對或是睡眠環境不好,睡的并不安穩。
心里竟是松了一口氣,陌生的環境,不知航程目的地,所幸身邊還有一個他。有他在,她是心安的。
看著近在咫尺的他,阿笙抬手欲摸他的頭發,卻又擔心會吵醒他,只能躺在他的懷里不敢亂動。
窗外燈光昏黃,也不知道途徑哪座城市,隱約可見迷離的雨絲,纏綿的像是那些隨時都可以消散的紅塵往事。
同樣的天,擺在不同的城市里,氣候卻變幻無常。
隆冬,夜晚寒涼,阿笙移開陸子初的手臂,他是真的困了,平時那么敏感的一個人,在這個時候卻難得松懈下來,警覺度較之往日大打折扣。
阿笙坐在床沿,把被子蓋在他的身上,她是一個對黑夜異常敏感的人,有人在看她,她是知道的。
視線來自對面下鋪,那是一個老太太,花白的頭發梳理的一絲不茍,見阿笙抬眸看她,溫和的笑了笑。
阿笙不期然想起了奶奶,想起了韓老太太。
人到遲暮之年,很多時候都會變得很沉默,癡癡的看著身邊的人和事,對于當下度過的時光,癡迷流連。
咳嗽聲就是老太太發出來的,年邁,蒼老,是個善良的人,因為擔心會吵醒其他乘客,咳嗽的時候會提起被子掩住口鼻,壓抑的咳嗽著,咳得阿笙呼吸緩緩。
老太太大概嗓子發癢,忍久了,難免眼眶紅紅的,滿是皺紋的手指探向了一旁的桌案,上面擺著一只茶杯,不過已經空了。
阿笙起身的時候沒有站穩,長時空腹,多少有些沒力氣,她扶著桌案,穩了穩神,這才拿起杯子,對要坐起身接水喝的老太太輕聲說道:“奶奶,我幫您。”
這種季節不似夏天,狹長的走道上空無一人,鼾聲和呼吸聲交錯,嘈雜,但很有生活氣息,再過不久就是春運了,到了那時候,只怕要真的車載滿員了。
接了水,回到車廂,阿笙先把水杯放在了桌上,彎腰扶老太太坐起身,拿了枕頭墊在她身后,坐在她的床沿,輕輕吹著熱水。
老太太看著身旁的陌路女孩,在她眼里無疑阿笙是個好孩子,美好溫暖。一頭海藻般的長發因為剛起床凌亂的披散在胸前和肩上,顏色太黑,所以繾綣中似乎又帶著大海一般的潮濕,就是膚色太白了。
老太太看了,對這個體貼懂事的晚輩是心存憐愛的。
“奶奶。”仍是溫淡的語調,沒有過多的話語,阿笙把水杯送到老太太嘴邊。
老太太不好意思,道了聲謝,又說自己來,那水喝在嘴里,滋潤著老太太發癢的嗓子,有一種沁人心扉的暖,半杯水喝完,水份似乎全都蒸發到了眼睛里。
阿笙扶老太太躺下,轉身時對上了一雙漆黑深幽的眸,笑著走近,在外人看來也不知道何時修來的默契:陸子初伸手的剎那間,阿笙并沒有看,但卻伸手精準的握住了他。
微弱的光線投射在阿笙的睫毛上,落下柔和的陰影,陸子初坐起身的時候,把被子蓋在她的身上,連人帶被摟著她:“做好事,是不是應該給你獎勵?”
她坐在床沿,笑容仍是淺淺的,很多事只是出于本能,看到老人心里總歸是溫暖的,滄桑藏匿在皺紋里,因為生活給予了厚重,所以眼神才會那么慈悲平和。
他親吻她的臉,笑嘆:“你要收買陸子初的心,真的很容易。”
屬于情人間的私密情緒,被老太太盡收眼底,會心的笑了。閉眼入睡的時候,她在想:真是一對漂亮的孩子。
阿笙沒有問陸子初,他們這是要去哪兒?她接連兩天情緒不太好,吃東西又吐,很明顯他是在擔心她。
雨絲打在窗戶上,像是錯綜復雜的蜘蛛網,阿笙靠在他懷里,靜靜的看著窗外,那里是一片冬日蕭索之景。
陸子初問她:“是不是想起了顧老太太?”
阿笙唇角有了笑意,早說過,他是最了解她的人。
“其實我和爺爺奶奶很難正兒八經的說上一回話。上學的時候,每次回到家,除了寫作業,只能在飯桌上淺聊幾句。星期天想深談,但沒說兩句,就會被奶奶揮手趕走,讓我不要偷懶,趕緊回房間寫作業。”聽了幾秒,阿笙繼續道:“我一直以為我和我奶奶還可以擁有很多回憶,比如04年夏天回到老家,我可以陪她坐在沙發上看看年代歷史劇,聽她發牢騷,就算不說話,陪她煮茶躺在藤椅上發發呆也是挺好的。”
誰又能想到,偏偏就是04年夏天,奶奶去了。
下巴支在她的肩上,陸子初眸子里沾染了微光:“那天你哭的很傷心。”
阿笙微愣,轉眸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心情很好,上揚了嘴角:“你第一次看到我是在階梯教室,我第一次看到你,聽到‘顧笙’這個名字卻是在法學系宿舍樓附近的電話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