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不發的離開
他伸出手拭去她眼角滲出的淚,緩緩說:“知道一腳一腳踩過來是什么嗎?那是時間,過去了就再也流不回來。Www.Pinwenba.Com 吧近二十年!多么可怕!簡直就像一團死結,一場噩夢,縱然你能醒過來,世界上的事也已經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不可能再有另一個二十年了。既然這樣,我要走了。”一段話想使用鐵釘硬生生砸出來的,沉痛無比。靳敏在失去意識前,隱隱約約記得他說:“既然這樣,我要走了?!本痛嘶杷^去。
穆晨軒扶她睡下來,捋開粘在她面頰上的亂發,然后說:“我要去美國了,那邊的子公司出現危機,我要去挽救它?!瘪v美國的子公司是近幾年剛上市的,他不能看著他那遠在海外的公司就此倒閉。他緊握拳頭,像在對天發誓--或者根本就是對著他和她自己!他是麻省理工畢業的,那里有他的許多沒有。華企的子公司能在美國駐下,也是獲得了那里的支持。
靳敏完全聽不到了,沉睡的時候這么的安靜柔順,似乎此刻完全屬于他。他不想再看見她流淚,流淚的她才不是真正的那個她,印象里她一直很堅強,從不輕易認輸。于是他事先在那杯水里放了兩粒安定。既然要走,就要走的干脆決絕,頭也不回。不然心肯定會軟。可是她還是流淚了,穆晨軒頭埋在她肩窩里,陣陣痛徹心扉。心里仿佛又動搖了一下,他立即站起來,打開箱子快速收拾東西。
靳敏頭暈腦脹地醒過來的時候,睜開眼,太陽已經斜穿進窗戶了。嚇了一跳,自己竟然睡到這么晚!而且一點都不知道!掀開被子總覺得房間里少了什么東西似得,來回看了一眼,才注意到穆晨軒的大衣和箱子不見了。打開衣櫥,常穿的衣服也不在。她打了個激靈,腦海里忽然有個聲音在回響,“既然這樣,我要走了?!彼曇羝届o地這樣駭人,令她坐立不安。
重新倒在床上,轉頭看見桌子上壓著幾張紙,擺放的位置十分醒目。她似乎有預感,顫巍巍地捏在手里,是一份離婚協議是,上面已經簽字了,只等著她落款。旁邊還放了一張便條,短短幾行字:“靳敏,我走了,去美國扶起即將倒下的華企子公司,至于什么時候回來,還是個未知數。你要保重?!毕旅孢€有一行小字,“附:揚揚,我先送他去幼兒園了?!饼堬w鳳舞的字體,依舊掩藏不了壓抑的傷心沉痛。
她忽然站起來,扔下手里重若千斤的薄紙,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根本沒有梳洗,抓起桌上放著的車鑰匙飛奔下樓。昨天晚上在他護照里她看見機票了,本來想問他的,可是始終沒有機會問出來。只要拼命趕,時間或許還來得及。就這么走了?總要說點什么吧?她此刻沒有任何的想法,只想見到他,哪怕一句再見也好,就是什么都不說也好,只要再見他一面。此刻,她腦海里只有這個想法。
車子從公寓區開出來,一路上只覺得有無數的紅綠燈,從來沒有這么焦躁過。她一般出門幾乎不開車,生手上路,那些橫亙的交通燈此刻仿佛成了攔路搶劫的強盜,咄咄逼人,是這么的厭惡,甚至唾棄。心如火燎,正想一鼓作氣開過去的時候,黃燈快速閃了下,她只得趕緊踩下剎車,震了一下,車子還是滑了出去。硬生生停在十字路口的中間,頗有些心慌意亂,急不可耐的味道。橫穿的行人只好從她身邊繞道過去。她手指不停地拍打著方向盤,眼睛看了一次又一次頭頂上的交通燈,怎么還不變色,怎么還不變色!一秒似乎像一秋般漫長。整整六十秒過后,從車窗里看見右手邊的紅燈亮了,也不等頭頂的綠燈,一踩油門,“刷”的一下沖出去,揚起一陣暖風。
接下來的街道還是照樣的繁忙,隔個半里來路就一個紅綠燈,到處是來回穿插的行人,想快都快不了。其實這個階段算還可以的了,若是早上那會兒,大家都趕著上班,半個小時動不了十米。好不容易轉上環路,立即踩大油門,從立交橋上飛馳而下。前面一輛私家車橫地里忽然改道,不料轉彎處另一輛大型貨車迎頭朝這邊開過來,靳敏嚇得魂飛魄散,猛打方向盤。
“砰”的一聲巨響,兩輛車子斜撞在一起,私家車被撞到一邊差點飛了出去,幸好沒有爆炸,可是里面的車主不知道是死是活。靳敏慘白著臉看著眼皮底下發生的車禍,車子發出尖銳的聲音停在路邊上,安全帶勒的胸口像被人狠狠地劈了一刀,整個人差點從頭到尾翻過來。等她回過神來,整片立交橋已經圍的水泄不通,回頭一看,一眼望不到頭的車海,密密麻麻,像是等待審判。警車聲,救護車的聲音,熟悉而駭人。再加上眾人喧囂嘈雜的感慨議論聲,到處在耳邊旋轉,“嗡嗡嗡”的什么都理不清。她如墜云霧,跌進萬丈深淵。顫抖著雙手還想發動油門,交警過來敲她的車門,讓她回警署做一下筆錄。
她搖下車窗,顫巍巍地解釋:“警察先生,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您能不能讓我先走?回頭再跟您會警署。這是我的證件,可以先放你那兒。”這里離機場么有多遠了。那人先敬了個禮,然后說:“小姐,你是這場事故的目擊者,希望你配合我們的工作?!苯羝嗷虘K然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不要說手腳,整個身體都是冰冰涼涼的。他勸道:“小姐,剛才你也下到了吧?你現在這個狀態,不適合開車,很容易出車禍。眼前就有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高跟鞋一歪,腳可能也崴了。她卻沒什么感覺,無關痛癢似的。
掙扎著扶著車門站起來,仰起臉,望著逐漸消失的飛機,心跳似乎停止了跳動。他是不是也在上面呢?按時間算,大概是吧。銀白色的飛機像天邊劃然而過的流星,還來不及說再見,就已經遠離成,渺渺茫茫消失在天之涯、海之角。隔著世界上最寬闊的海洋,所有的一切被無邊的距離拉長成線,一端系在這里,一端系在那里,隨著飛機的轟鳴聲,逐漸變細,細到肉眼再也看不見,最后負荷不了,“嚓”的一聲斷裂成風中的沙塵,無影無形,再也回不來了!
她一個站不穩,忽然撞到后視鏡上,或許是腳痛,或許是其他地方痛??諝庵袀鱽硌鹊奈兜溃中睦锱罎M細細的血痕,像掉落的紅色絨線,還在一點一滴流出來,沿著掌心的紋路糾纏成一團,那是過往的恩怨情仇,此刻的生離死別,以后的咫尺天涯。身體拼命后仰,極力忍住滑落的眼淚。真的就這樣離開了嗎?沉默是離別的笙簫,然后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是不是這樣終究比較好?突如其來的相遇,一言不發的離開,連個照面都不打,真的是五月的晴天忽然閃了電,快的令人難以置信,措手不及。
她彎腰揪住胸前的衣服,撕心裂肺的疼痛無孔不入,無處不在。忽然間又想起許多許多,山崩地裂般涌到自己眼前。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是好朋友嬌嬌的男朋友。外表冷酷,看都不看她一眼,那種盛氣凌人的感覺并沒有給她什么好印象;可是他說他初見她時,在那個寒冷的大雪里,她昏倒在馬路中央,他開車經過救她回醫院,并安排了一切住院費用。她卻不知那時候她和他就已經被命運緊緊地拴在一起了,而她的記憶卻隔開了一段空間,換了時間和地點,將前一段的刻骨銘心全然遺忘了。是不是有什么東西她再怎么樣都會錯過?
七年的時間像一根勒的緊緊的細繩,彼此被勒得鮮血淋漓,骨肉相連?,F在這根繩斷了,可是傷痕還在,永遠都去不掉。就算是傷痕,那也身體的一部分,比別處的肌膚更加分明,更加顯眼,所以更加難忘。
旁邊的交警見她氣色蒼白,心神渙散,神情不大對勁,連聲問了幾聲:“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不要緊吧?”她也木木的沒有回答,仿佛沒聽到似的。站在一邊的人看著被臺上救護車的車主,搖頭沉聲道:“可能是受了驚嚇,都撞成什么樣子了,不死也得殘廢?!蹦莻€交警見她似乎受了極大的驚嚇,讓另外一人開她的車,安排她坐警車回警署去了。
本來就心力憔悴,在被逼著重新回憶了一遍前不久才發生的血腥殘忍的畫面,她簡直快要瘋了。姓名、民族、年齡、職業、已婚還是未婚?她頓了半響,輕聲回答已婚,臥室的桌子上尚且擺著離婚協議書,這樣的回答何其殘忍。終于,對面的警察站起來說:“今天的筆錄就到這里。靳小姐,謝謝你的配合?!彼咱劦卣酒饋?,身形有些不穩。
旁邊的一個年輕姑娘一手扶住了她,她呆呆的也沒有說謝謝。那姑娘扶她到外面的沙發上休息,她閉著眼睛昏昏欲倒,精神很差。另外幾個人輕聲商量:“還是讓她親戚朋友過來接她回去吧。血淋淋的車禍,誰看了都受不了,更不用說開車了?!蹦鲁寇幍碾娫挳斎淮虿煌ǎ蚪o方姈,她剛懷孕了又不方便。最后是K火速趕來,連聲問:“出什么事了?”靳敏虛弱地說:“沒事,出了一起車禍,讓我過來做一做筆錄。”等他明白發生了什么事,臉色大變,猶有余悸地說:“幸好,幸好你什么事都沒有。”仿佛劫后余生的是他,其實相當于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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