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運河結冰了，每天早晨，就有上百的船夫沿著運河大堤拉著纖繩，這冬日的勞動量要比其它的季節(jié)大了許多。

看吧，運河大堰上，一群穿著青色棉襖的漢子們，他們?nèi)巳思绨蛏弦桓^粗的麻繩，在領頭的纖夫的雄壯的歌聲中，大家共同和著號子，勁一處使，唱起來，拉起來——

手扶子頭上纏呀，

嘿喲！

勒緊爺們的褲腰帶呀，

嘿喲！

一步一步往前走呀，

嘿喲！

熱火朝天干起來呀！

嘿喲！

這些纖夫的拉纖歌謠歌詞就沒有重復的時候，很多歌詞都是纖夫順嘴而來，即景而作，水到渠成，只是那高亢聲音確實讓人振奮，加上大家整齊劃一的“嘿喲”聲，著實讓人振奮。

那冰面上的船便在岸邊的吆喝聲中緩緩前進。船舷滑動冰面不時發(fā)出嘩嘩的聲響，好像是給岸邊的纖夫伴奏一般。

清晨的這個時候，寒風凜冽，但是那些纖夫在前行了百多十米的時候，就有人耐不住熱了，將外面厚重的青色棉襖脫了。扔在一邊，然后繼續(xù)拉纖。

一艘船調整好了以后，這些纖夫依然不閑著，因為等待他們的還有下一艘船只。

這些船只一般都是將那些船上的貨物卸下到窯灣，然后將窯灣采購到貨物送上船只，運往遠方，這遠方包括南下和北上，有些貨物還要再次轉入陸路運輸，分散到全國各地。

在南門渡口，這里多是那些小型船只停靠的港灣，很多外地來的客船也多在這里停泊，因為從這里上岸后就可以直接進入窯灣的街道了，也就是說，其實這南門渡口是距離窯灣最近的渡口，它就在運河和駱馬湖交界處，窯灣的最南端，上了渡口，走三五十米就是通往窯灣的南門了，進了南門就到了窯灣街道最繁華的街區(qū)了。

南門渡口，一個用石頭砌成的渡口，岸邊是雕刻得十分整齊的石欄桿，通往河道的下坡路是平整的石頭一塊一塊壘成的，兩道下坡路呈V字型通向河邊的渡口。

河邊栽植著兩棵高大的柳樹，這個季節(jié)，柳樹上并沒有樹葉，只剩下古銅色的樹枝在迎接著西北的蹂躪，但是它們依然頑強地堅持著，堅持著等待下一個春天的到來。其中一棵靠近渡口的柳樹上系著一個銅質的鈴鐺，每當船要起錨遠行，或者是客船出發(fā)了，這鈴鐺便會響起，清脆悅耳的聲音可以傳出幾里地遠，只要你仔細聆聽，有的時候就能夠聽見從河西岸傳來的同樣的銅鈴聲。

這里是比較繁華的地段，這里是外地客人蜂擁而至的地方。所以每天早晨也是這里最熱鬧的地方，通常是半夜雞叫一遍，這里就開始忙碌起來了。要遠行的客人們需要及時地趕路，他們會趁著天還沒有亮這難得的機會到街道上去采購，或者生火做飯，然后等到東方露出魚肚白，船就要出發(fā)遠航了。

看吧，那遙遠的河面上也是一道頗為壯觀的風景，張開的帆，在風中前進著，好像一面面被敲響的鼓，在旭日的照射下，奔向遠方……

我今年十歲了，在過去的兩年歲月中，我的三叔每天早晨都會將我送到河西岸，然后看著我向一個叫閆老莊的方向走去。但是當我過完十歲的生日，我的三叔就不再送我了，他說到了該獨立的時候了。

其實說句實在的，我也不想讓三叔繼續(xù)送我，每次送我他都要說一些喋喋不休的教育我的話題，比如問我的作業(yè)做完了沒有，比如問我有沒有惹母親生氣。

我就煩他問我這些話題。

本來他是想等開春以后，天氣暖和了，再讓我自己坐船到河西去的，可是經(jīng)不住我的死纏爛磨，他決定就從這個寒冷的冬天開始讓我自強。

“三叔，其實你挺忙的，每天要監(jiān)督那么多人制造煙葉，得給他們記工，你看你一送我，就得耽誤兩三個時辰，那吳家少煙的事情，哪一點能離開你呀！”我說道，“你看我都十歲了，你不是說過嗎，你十歲的時候每天要步行二十多里去我山上學習，我父親十歲的時候已經(jīng)可以獨自趕著馬車運貨了，你們都那么厲害，干嘛還要將我當做小少爺一樣看待呢！”

我的三叔很是高興，他摸著我的頭說道：“可以呀，企耘，小小年紀知道自立了。”

反正三叔后來就沒有送過我，不過每天早晨，我都能看見他在南門渡口等我，不管我去得是早還是晚，他都能夠在那里，他看著我上船，然后看著我們的渡船向河西方向駛去，再然后他才會邁著他穩(wěn)健的步伐回去，回到吳家大院的烤煙作坊。

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我每天早晨要走的路也有十四五里路，其中有八到十里是在河面上，還有二里多路是要穿過窯灣的大街和窯灣的河堤大堰上，另外三四里路是在河西岸，我要趕往河西岸閆老莊北面的栗莊武館去。

說來挺悲催的一件事，我的師傅栗仁竹是一個行事十分低調的人，本來他可以選擇在窯灣開設一家武館，但是他沒有，在窯灣有一處房產(chǎn)也被他租給外地做生意的人。

我想我的年齡還是無法理解大人們的世界。

師傅的姐姐在京城里，是皇子的奶媽，想一想，人家可是皇子的奶媽，我的師傅完全可以風風光光的，可是他老人家就是窩在家里，種田為生，練武為樂，徒弟也不愿意收。若不是我的三叔在我八歲那年幾次登門，加上他老人家也頗敬佩我父親的名聲，他也不愿意收留我。

所以，我是我?guī)煾底钚〉耐降埽厦嬗腥齻€師哥，一個師姐，其中大師兄栗義行是我?guī)煾档膬鹤樱龓熃憷醴挤剖俏規(guī)煾档呐畠海挥卸熜中烊哼h和四師兄劉明于還有我，三個人和師傅沒有血緣關系。

師傅的武館說起來也是挺寒酸的一個地方，就是一處普通的農(nóng)家小院，周圍是樹枝扎制成的籬笆，院子四周栽植著榆樹，桐樹，槐樹，那些樹木也得有十多年的歷史了吧，都已經(jīng)有五六丈的高度了。其中最高的一棵榆樹上駐扎著一只喜鵲窩，每當我們在院子外空曠的場地上習練武藝的時候，總能看見外出的喜鵲鳴叫著從遠處回來。

至于師傅家的堂屋，是一處五間的泥墻草頂?shù)姆孔樱@樣的屋子冬暖夏涼，就是屋子里面有點黑，加上窗戶又小，所以我都不經(jīng)常進去，五間屋子被分割成三間一處，兩間一處，三間屋子的是師傅和師母居住，西首的兩間屋子是我大師兄的住所。院子里的東屋也是三間土墻草頂?shù)姆孔樱@三間是被隔開的，其中最北首是我?guī)熃愕拈|房，南面的是灶間和廚房。西面也是三間房子，只是這三間房子要比堂屋和東面的房子都要矮，也就一人高多一點，平常都是用來儲存雜物的。

院子是長方形的，南北有十丈左右，東西也有六七丈左右，所以院子里的空間都是比較大的。

不過，我們平時練武都是不能在院子里的，都是在院外。

我?guī)煾档淖∷容^偏僻，周圍最近的人家也有半里多路，所以這練武的地方還是綽綽有余的，靠近路邊的打谷場上，院子后面的棗樹林里，都有我們練武的設備，沙袋，梅花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