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都坐到了飯桌旁，林海豐也沒見到蘇三娘那張掛了霜似的臉上有什么絲毫的緩和之意，他心里贊嘆了一聲。天朝從金田出來的老元勛里，像蘇三娘這樣對天條自覺信守的人非止一個。他們當(dāng)然也知道某些天條給自己也帶來了不愉快，可是他們卻始終沒有怨言，依舊義無返顧地堅決執(zhí)行。和他們相比，自己的確很渺小。

“老哥，您以前吸煙嗎？”林海豐看著拘束的老木匠，給他夾了一筷頭子菜，微笑著問到。

和這位安王千歲一起做了半天的活計，老木匠已經(jīng)領(lǐng)教了安王千歲的平易近人和不拘小節(jié)。不過，能和王爺千歲一張桌子吃飯，這總還是有些說不過去。看著王爺給自己夾菜，他又欠身又?jǐn)[手，不知道該如何是才好，“王爺，我您”

見王爺一再地示意自己坐下，他搭著椅子邊兒坐穩(wěn)身子，黑瘦的臉上火辣辣的。忽然，他又想起王爺剛才的問話，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瞞王爺，我以前也抽的，您拿出來的那煙末，我一聞就知道是聞堰的煙葉子。”

“哈哈，果然是厲害，這可比我強(qiáng)多了，到現(xiàn)在，您老哥要是不說，我還真不知道它來自何方呢。”林海豐點著頭，瞟了也是默然無語的柳湘荷一眼。隨后又看著老木匠，眨巴眨巴眼問到，“那就說不抽就能不抽了啊？”

老木匠嘿嘿地笑了笑，“百姓人家，吃飯過日子是頭等大事。圣兵來了以后，說是禁止抽煙什么的，也就忍住了。”

“呵呵，是這么個理啊。來，別光顧說了，吃啊，咱們坐下來就都是一家人，千萬不要客氣。沒準(zhǔn)兒以后我還要去您老哥家吃飯呢，在我這里要是吃不飽，那回頭我哪還敢去老哥家啊？”林海豐笑著，又緊著給老木匠夾菜。接著，他似乎很隨意地念叨著，“煙草這個東西啊，在許多醫(yī)學(xué)珍籍中說它在南方可以祛瘴，北方可以御寒。由于煙草具有性疏利的特點，還可用來止咳、消痰，開郁導(dǎo)氣，消食化積，活血止血等等。實際生活中，還可以用它來防毒蛇。當(dāng)然，這都是指的它入藥后的功效。”

他夾了口菜，看看臉色稍有和緩的蘇三娘，“吃啊，你不是也沒來得及吃飯呢嗎，就別光看著啦。這人是鐵，飯是鋼，忘記什么也不能忘記吃飯哦。”他把菜放進(jìn)嘴里，慢慢地嚼著，“不過，要是吸煙，可就對身體沒有什么多少的益處了。時間長了，會引起哮喘、肺病等等疾病，還影響環(huán)境。所以說，任何事情都是一樣，都有它的好和壞的兩個方面。”

蘇三娘低頭吃著飯，腦子里想著殿下剛才的那一大番話。先入為主總是那么的重要，她太崇拜安王了，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把安王做的任何事情都盡可能地向好處去想。殿下弄來煙葉子原來是要做藥用的，自己連腦子都不用，竟生生誤會了殿下的意思。

柳湘荷先開始都被安王說蒙了。煙竟然有那么多的好處，難怪殿下偷著抽呢。可越往后聽，她才明白過來，天啊，抽煙要死人的！她看著殿下，兩眼滿是疑惑地問著，“既然抽煙要得病，為什么還有人抽呢？”

“你看，又糊涂了吧？”林海豐端起飯碗，“就好比說吃飯吧，吃正好能飽肚子，吃多了也能撐死人。你能說飯就是個壞東西嗎？煙也是一樣。抽煙是一種不是很好的習(xí)慣，有人抽它是為了減輕疲勞，以便更好的工作，有人是作為一種閑暇時的消遣。它畢竟不同于鴉片。既然人把它作為了一種習(xí)慣，就如同你吃完飯喜歡去散步一樣，別人就不應(yīng)該不分青紅皂白地去加以限制。那和限制人家的自由沒有什么區(qū)別。”林海豐的歪理有的是，隨便信手拈來幾個，就夠蘇三娘和柳湘荷喝一壺的。

接著，他給大家念叨起了香煙這個產(chǎn)業(yè)。他講到如果建立幾個煙廠，可以安置解決多少百姓的生計。又如何能同時帶動印刷、造紙、包裝等行業(yè)的連鎖發(fā)展。也講到老木匠的聰明才智，如果老木匠也進(jìn)了煙廠，就會很快適應(yīng)那里的機(jī)器，說不定將來就是個機(jī)器專家了。最后，他還講到香煙行業(yè)的一本萬利，什么如果全國有千百萬人抽煙，一天一個人抽上幾只，那么就會是如何如何，等等等等

其實，這都是他心里的真正想法。他就是要把上海的安琪爾和鎮(zhèn)江未來的卷煙業(yè)作為內(nèi)務(wù)部目前的兩大經(jīng)濟(jì)支柱來發(fā)展。

直到告辭離開安王的房間，蘇三娘始終沒怎么說話。安王殿下的話，在她看來不是沒有道理，可那總還是違犯天條的事情。從內(nèi)心上講，她不愿意接受，更不希望安王這么做下去。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種財源無論如何也說不上是個光明的事情。別的地方不用去管，至少鎮(zhèn)江和揚州的情況她了解，為了禁煙，查封青樓，天軍沒少下氣力。這么輕易地再去開禁，天條成了什么了？

回頭看著和平時一樣把自己送到大門外的安王殿下，蘇三娘終于忍耐不住了。她用期待的眼神兒注視著安王，柔聲地勸到，“殿下，能不能不這么做？您是王爺啊，不能帶頭破壞天條！”

林海豐沉吟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三娘，必須要這么做。天朝需要財力的積累，我們的工商業(yè)需要加緊的發(fā)展，時間不等人，晚了就會被別人搶占了這些大好的機(jī)會。我理解你的心情，這樣吧，未來的煙草制品內(nèi)務(wù)部負(fù)責(zé)向外地銷售，鎮(zhèn)江這里一定不會叫你開禁。至于以后的事情，等我回去和天王、東王具體商議出結(jié)果再說。你看如何？”

蘇三娘有些失望地點點頭，“殿下是王爺，您說了三娘就一定照辦。不過，三娘想”

“呵呵，你可千萬別再想下去了。”林海豐笑著眨眨眼，“就算本王求你蘇安撫了，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一定不要再提，大家先都裝糊涂。范文瑞這家伙這次來的太莽撞，才有這么大的聲勢。以后絕對要杜絕。”他踱了幾步，又回到蘇三娘面前，“這樣，以后無論運進(jìn)還是運出，在天京沒有新的政策之前，我通知李秀成的駐軍來處理這一切。不再給你找麻煩。一旦出現(xiàn)萬一，你放心，一切都由本王來承擔(dān)責(zé)任。”

“三娘又不是為了這個。”蘇三娘不高興地低下了頭，“三娘只是覺得覺得殿下不該這么樣。”

“你呀，還是沒轉(zhuǎn)過腦筋來啊。”林海豐悄聲地說，“你想啊，一個真正做到了天下大同的國家該是個什么樣？那要叫大家自由自在地生活，要叫大家吃好、穿好、享受著人生的樂趣。那叫人人為我，而我又要為人人，不該限制的東西是不能隨便限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