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中,骨格清新的杜牧,由遠至近,且行且唱: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Www.Pinwenba.Com 吧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只是清明己過,杏花己謝,為何這雨仍紛紛揚揚,淋瀝不止?
沉思中,束衣方巾的李商隱,迎面而來,一臉神往: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時共剪西窗燭,卻說巴山夜雨時。
只嘆秋池盈盈,燭光明明,伊人為何還在旅途,風塵仆仆,風雨如晦?
抬頭間,白袍飄散的王昌齡,單手拈箋,眉頭悄皺: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
只道朋友如衣,寒暖共知,千年如故,為什么總有別愁,相思之苦……
雨呀,你能悄悄告訴我么?
你就這樣下呀下呀下呀,溫溫順順,纏纏綿綿,千年如斯。你可知道,你捎來多少情節,人間才有故事傳說;你帶來多少悲歡,人間才有十五月圓;你送來多少生機,人間才有歷久彌新……
張開手掌,捏一把晶瑩剔透,肺腹泌涼,再慢慢舉到自己耳畔,我傾聽著曾經的好友兼閨密,那遙遠的神秘心靈的最后選擇;因為,那最終的美麗,也有我的心跳和祝福。
前面突現人影,我睜大了眼睛。
時值傍晚,天光猶在,那霧茫茫的暮靄,卻被纖塵不染的細繩,早早的牽著鋪了過來。水在小道下喧騰,江在不遠處拍岸,雨中,除了我,應該再沒別人。
可是,迎面卻踢踢噠噠的晃來了人影。
看看四下無人,想想那些毛骨悚然的傳聞,我有些忐忑不安,抹一把濕臉,吸氣,挺胸,收腹,捏拳,暗地做好了準備。
踢踢噠噠聲終于響攏,四目相碰,悠然放松,原來是個抱著孩子的婦女。
不,確切的說,是個粗手,濃眉,大眼,膚色幽黑的女船工。
高科技帶來了現代化的城鎮漁民,土地被開發征用后的鄉民,勞動本色不變,坐著難受,閑著手癢,便瞄上了這條彎彎曲曲的大江。
他們弄來一葉葉扁 似的機帆船,帶上老婆孩子,碧水之上,日月之下,穿行于風浪,打得極新鮮的河魚賣給餐館,每月所得比政府給的每月生活費,要多上好幾倍。
長此以往,成為江上一景。
女船工步履匆匆,周身淋得濕漓漓的,撩起的黑衣襟,包著個大約半歲的嬰孩……
我禮貌地讓到一邊:“你好!下雨還出來?”女船工也禮貌的停下,點頭:“你好!說好的送魚,打槍子下刀子也得送哩。”
“怎么不帶把傘呀?”
我瞧瞧她懷抱中的嬰兒:“孩子淋著呢。”
女船工疼愛地摸摸自己的寶寶,夢中的孩子動動,香甜的吮吸著嘴唇,我瞅見一雙膚色淡黑胖嘟嘟的小手,左手腕上還套著一圈鮮紅的紅頭繩,由衷地夸到:“真乖!多大啦?”
“五個月哩,是個小水手,將來要當船長,還要打好多好多的河魚。”
女船工又驕傲的拍拍兒子,仰頭看看天空:“出來時雨小,就細細毛毛的,沒想到越來越大哩。姑娘,你也別淋著,天晚啦,回家吧。哎呀,一個人站在這兒,你是不是和老公吵了嘴哩?”
我怔怔,還沒答話,女船工又骨碌碌的轉動眼珠,上下打量著我。
“哦,我知道啦,要不,就一定是和你婆婆鬧了架。姑娘哩,聽我勸:嫁入夫家,婆婆就是你親媽,吵你說你都是為你好哩。別想不開,回家吧。上次,也是這在雨中,一個姑娘想不開,在小道上徘徊了好久,跑到江邊跳了水。其實,我和我那口子,早就在船上瞄著了,我們拚命的收網,叫著,吼著,開船過來勸阻搭救,只可惜晚了半步,一條鮮活活的生命啊……我哭哩,他爸也直捶船呢……”
笑聲咽在喉嚨。
“大嫂,你,你們的心真好。你走吧,我沒和誰吵鬧,我只是散散心。”
“散散心?這大下雨的,淋得濕濕的一個人散心?”女船工疑惑的咧咧嘴巴,又撩撩黑衣襟,這次是擦拭著嬰兒的臉蛋,那淡黑的臉蛋上,沾著發亮的雨滴,隨即,恍然大悟。
“哎,我真是明白了。上幾次就有人來船上聯系,說是要坐我們的打魚船,欣賞雨中風景,找,找什么感靈?敢情就是和你現在一樣的哩?你也是文化人。”
我矜持而自得的點點頭,有一種意外的高興。
原來,這司空見慣的打魚船,竟然可以租來游弋觀賞?真是大開眼界,我以前怎么會沒想到這一點呢?
“大嫂,是靈感,不是感靈。”
我高興的回答:“以后,有機會,我也上你的打魚船游玩,好不好呀?”
女船工高興萬分,連連點頭:“好好好,那太歡迎哩。游客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是上帝。姑娘,你可記住哩,我的打魚船號是××××,手機聯系1390××××××,一小時收費30元,管茶水,也可以管飯,魚管鮮,三小時以上八折優惠……”
女船工轉身走了。
可我又嚷嚷著追上去。
“大嫂,等等,孩子得遮遮,要生病的。”我渾身上下摸摸,順手抽出衣兜里的《納蘭性德詞選》,攤開蓋在嬰兒頭上:“好歹擋著點,以后我上般來找你要就是。”
女船工感激地露出了一口整齊的牙齒。
“龍王爺保佐你,姑娘,你是好人。”纖絲無語,落地無痕,雨中,女船工一手抱著嬰孩,一手小心翼翼的凌空托著那本《納蘭性德詞選》,溶入了霧茫茫的江岸。
回身,我合起雙手,默默笑笑,做個禱告的姿勢。
對不起,納蘭性德,讓你的風花雪月和風流倜儻,做了遮雨的書傘,也算是還了你的鳳愿,應了我的如意。
伏雨朝寒愁不勝,那能還傍杏花行。去年高摘斗輕盈,漫惹爐煙雙袖紫。空將酒暈一衫青,人間何處問多情。
此時,天地微薰,淡雨唼喋。
沒有凡間離別的傷感,沒有候門興衰的悵惘,也沒有朝代更迭的嗟嘆;唯有,一腔平波事,二只感恩眼;再看那雨,原本纖纖長長的清韻,竟然多了幾分悲天憫人……
昂首挺胸,繼續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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