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秦淮水悠悠
公元848年深秋,杜牧夜游秦淮。
據史書記載,是夜秋雨初停,冷風緩撫,樹葉飄零,那雨水混合著輕霧,沿著秦淮河兩岸,冉冉散漫,緩緩逶迤。
孤芳自賞。
詩人信步。
但見雨霧里燈光朦朧,笑聲不斷,歌女艷影,狎客豪飲。
歌女唱的是《玉樹后庭花》,綺艷輕蕩,男女之間互相唱和,歌聲哀傷,是亡國之音。遙想當年陳后主,長期沉迷于這種萎靡的生活,視國政為兒戲,終于丟了江山。
陳朝雖亡。
這種靡靡的音樂卻留傳下來。
而且還在秦淮歌女中傳唱,這使杜牧非常感慨。
一時,詩人沉吟良久,胸中的憤懣噴薄而出: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其實,這首詩是借題發揮。
杜牧譏諷的實際是晚唐政治,內憂外患,險象環生,矛盾加劇,群臣們卻沉湎于酒色,歌舞升平,快步要陳后主的后塵了。
我一直相信,秦淮河的出名,是靠了晚唐著名詩人和古文家杜牧杜紫微的這首《泊秦淮》。其實,我最早知道秦淮河,卻是因為年少時,在語文老師的督促下,大聲朗讀了朱自清《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那悠閑的“七板子”小船。
那“桌上一律嵌著冰涼的大理石面”。
還有那“窗格雕鏤頗細,使人起柔膩之感。窗格里映著紅色藍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紋,也頗悅人目。”云云。
多年來。
我乘著想像的翅膀,海闊天空,泛濫成災,倒也自得自樂。
艱澀歲月,有誰知道一個無名少女的想像和心思?
我終于有幸到達秦淮河時,正是流金溢彩的午后時分;我們一行人匆忙下得旅行車,不顧導游的大聲叫喚,便一頭鉆進了人海。
不錯。
的確是人海。
站在夫子廟外街,放眼望。到處是黑壓壓的人頭,仿佛浩瀚大海里顛連起伏的魚兒。左右亂闖一番,我居然就過了大石橋(后來才知道,這就是聞名遐邇的朱雀橋),順著人流,徜徉進了一條大街。
但見。
挑檐飛角,白壁茶架,商埠林立,熱鬧非凡,倒真是頗有東晉時期的中興國運情景。
可我畢竟不是來湊熱鬧的,略感失望之際,恰巧一眼掃到“李香君故居”五字,陡然一喜:啊呀,就是那個秣陵教坊名妓,秦淮八艷之一的李香君么?
李香君占了歷史一角。
是個名女。
在孔尚任的《桃花扇》里,香君與復社領袖侯方域交往,嫁與侯作妾。
侯曾應允為被復社名士揭露和攻擊而窘困的閹黨阮大鋮排解,香君嚴辭讓侯公子拒絕。阮又強逼香君嫁給漕撫田仰作妾,香君以死抗爭。
此時正值馬、阮大捕東林黨人。
侯等被捕入獄,香君也被阮選送入宮。清軍南下之后,侯方域降順了清朝,香君之下落,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成為懸迷。
舞臺上的形象。
傳說中的典型。
沒想到,竟然還真有其人其地?
興奮中我撥開人海向前,只欲挺身而進,一目了然。然而,一塊做工精美,下紅漆上玻璃的收費牌,冰冷冷的迎面而立。
佇足。
一目十行。
錢錢錢……悵惘撫袖,不看也罷,別了,香君姑娘!揚長而去。
前行大約十幾米,又是一喜:“烏衣巷”?就是劉禹錫《烏衣巷》中所吟的那個烏衣巷么?定眼瞧,人流潺潺,舉袖齊云,進進出出,摩肩接踵。
而且。
好像沒有收費牌?
竊喜,待進,忽覺不對。
剛才還是日光甲開,金縷萬傾,現在卻暮色徐來,靄灰籠罩。因為時差,江南夜來得早,不覺間,竟是華燈初上,星星點點。
人們都朝前面涌去。
我也身不由己。
離開了烏衣巷。
身不由己時,看得見那雕花的橋頭柱,高掛的紅燈籠了,一歇咣咣咣的鑼鼓聲傳來。蜂擁的人們停下,自動散成二排,興致勃勃,興奮凝神。
果然。
八個身著衙服皂帽的差役,悠然出現。
個個目不斜視,正襟端行。
舉著“肅靜”“回避”長型號牌,仿若舉著一個時代,簇擁著一個峨冠博帶的英俊少年,神氣十足,龍行虎步,款款而來。
原來。
這是秦淮河畔每日的“狀元游”表演。
差役,狀元都很年輕,身材修長,敦厚壯實,走臺認真,活龍活現。
我定眼細瞧,發現那個少年狀元竟然嘴上無須,秀美溫婉,膚白細嫩,胸豐臀肥……啊哈,竟然是個美女。一時,游客們臉上都蕩起了會心的笑靨。
咣咣咣咣!
鑼響聲聲。
笑臉盎然。
表演者和觀者,心領神會,默化潛移,仿佛一齊回到了1700年前。真個是,轉軸撥弦三二聲,未成曲調先有情。給游客們送上了秦淮河的開場禮。
這時。
我瞅準一個空隙,擠到了橋邊。
頓時,眼前一亮,醍醐灌頂。
一泓碧水,清澈照人,不過百米寬的河面,直直的伸向東西。兩岸垂柳夾涌,茂樹搖曳,酒肆林立,酒旗斜聳,燈籠高挑,整齊劃一……
我的眼光,遠眺過東西兩端間隔百米的拱橋,
見那河水,一直伸進閃白光的現代水泥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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