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帝國
紫顏沉默了。諸神之劫的意思他終于明白,但是卻又似乎不是真正的明白。至少,他無法想象為何會把自己牽扯進來,紫血者,在諸神之劫中到底又有什么樣子的意義。
潮汐等待了一會,接著說“你還有什么想要問的呢?”
紫顏不假思索的說“我想問,你真正的容顏是什么樣子的?”這個問題確實已經很久很久了,從學院的圖書館開始,紫顏就在想,潮汐到底是什么樣子?
潮汐笑了起來。她緩緩地揭開了面紗。紫顏吃了一驚,潮汐的臉型極為清秀,眉毛細長,頭發垂地,白色袍子遮蓋的身材窈窕,但是她的臉上卻蒙著一塊布,正好擋住了眼睛。
紫顏問“你不需要用眼睛就可以看到?”
潮汐放下面紗,緩緩地說“先知不需要通過凡俗的眼睛來看到世界,我們是命中注定永遠停留在黑暗之中的神靈的侍者。為了開啟心靈的眼睛,我們才必須永遠遮蓋住人間的雙眸。先知不需要分辨純凈和不純凈的心靈,只需要看到每一個心靈之中的所欲所求。”
這些話,在圖書館中,潮汐也曾經對紫顏說過。但是今天說來,對于紫顏而言,卻別有一份震撼在心。因為他第一次意識到“先知不需要通過凡俗的眼睛來看到世界,我們是命中注定永遠停留在黑暗之中的神靈的侍者。為了開啟心靈的眼睛,我們才必須永遠遮蓋住人間的雙眸。”這句話的意思。他也第一次真切的感覺到,潮汐是一種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存在。如果世界上真有神靈,那么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吧!
紫顏問道“潮汐,我有一個問題,問了很多人,但所有人的回答都讓我有點疑惑。所以我想問你。”
潮汐說“好啊,你問吧。”
紫顏問道“你為什么相信神靈的存在呢?你對于神靈的虔誠又來源于怎樣的信心呢?”
潮汐想了一想,回答道“紫顏,我明白你的疑惑。如果說,世間上有主宰一切的神明,他獎勵你,他懲罰你,他指揮世界萬物,——如果說相信世間有這樣一位神靈就意味著信仰,那么我只能說,即使我是侍奉神靈的先知,我也沒有這樣的信仰。”
紫顏默默的聽著,這點倒是和他所想的一樣。
潮汐繼續說“先知明白神性的源流,神性的源流就是生命本身的神圣。我們必須接受自己生命本身的神圣,并且守護其他生命的神圣,這就是神靈存在的意義。凡人盡自己所能,守護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家庭和家鄉;帝王盡自己所能,守護自己的子民,守護自己的國家;先知盡自己所能,安撫世人的心靈,用預言術和賜福術守護這片國土——那么我想,我所信奉的神靈,就是這樣的神靈,他盡自己的所能,守護他所能守護的一切。”
紫顏咬了咬嘴唇,似乎想問什么,卻沒有說出口。
潮汐繼續說“凡人守護自己的家人,不管家人是不是愛自己、體諒自己;國王守護自己的子民,不管子民是不是懷著腹誹;先知守護著世人,不管世人是不是愛戴;那么神靈也一樣,守護著他所守護的,不論他是否被自己守護的生命所信仰。”
潮汐停了下來,看了一眼紫顏,接著說“這就是我所信仰的神性精神之源流。神靈不只是超脫永生的存在,它更是我們心中的信念。所以,先知神殿入口的石碑上,永遠有那么一句話‘認識你自己,就是認識神靈’。”
紫顏吶吶的說“因為,自己就是神靈?”
潮汐說“每個生命都具備神性。這就是神靈在世間的意義。”
紫顏良久無言,仿佛生命之中,有什么東西在隱隱的碎裂,又仿佛心里的某處,在隱隱的作痛。
潮汐似乎自言自語的說“在一千年來,帝國的傳說之中,一直有關于紫血者的預言。我回到國家之后,才明白你對于帝國乃至于對待整個世界的意義。所以,你是否也會感到,這些人對你的好和特別的照顧,是否因為你是紫血者?或者說,你是否想過,如果你不是紫血者,是否就不會得到這樣的愛護,哪怕是親人和朋友?”
紫顏默默的點了點頭“我確實這樣想過。”
潮汐說“我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我不是先知,會不會受到這樣的待遇。你知道為什么嗎?”
紫顏問“你說?”
潮汐說“因為我就是先知。就如同,你就是紫血者。你可曾想過,如果你不是人,而是一只蟲子,會不會被像人一樣的對待?不會,因為你明白你不是蟲子而是一個人類。那么,你為何不能明白,你是一個紫血者,就如同你不是蟲子而是一個人一樣,就是自然的。紫血者不是一個外在的封號,它就是你不可分割的屬性,就如同你就是一個人。”
紫顏默默無語。自從兩人認識以來,還很少有這樣的局面,紫顏完全沉浸在潮汐的話語之中,一時神思恍惚。
大約是覺得兩人的氣氛太沉默了,潮汐等了一會,主動岔開了話題。“紫顏,你單獨見過大帝了嗎?”
紫顏回答“還沒有”
潮汐說“也許你可以和冷夜騎士商量一下。找尋一個單獨可以見到大帝的機會,我想,冷夜騎士和大帝都有這個意思,但是就是怕你感到別扭,所以才遲遲沒有安排吧?”
紫顏點頭說“我想是這樣的,我也明白大帝的心情,只是,我心里始終過不去的,你明白……”
潮汐點頭說“先知眼里沒有凡人的秘密。我知道你和大帝的關系。我和你不同,你表面上是個孤兒,但是知道自己不是。我不同,我從生下來就不知道父母是誰。大帝畢竟是你的親生父親,他雖然沒有能夠保護你的母親,可他盡力保護了你。你也許一直認為,因為你是紫血者,所以大帝才保護了你。可是,我想告訴你的就是,你就是你。沒有那個‘如果不是會怎樣……’,因為你已經是你。”
紫顏想了一下“我明白了。潮汐,謝謝你。”
潮汐說“紫顏,幾年前我們都想不到我們會這樣的重逢,但是不久你又要離去。不知道下一次,我們會是在什么樣子的情形之下相見。但是,請你在面對心靈的猶豫的時候,記得我對你的友誼。”
紫顏忽然覺得眼淚要涌出來了。他用力的點了點頭。
潮汐說“你走吧。去見大帝不久,你就會離開這個國家。從那時候,你才會發現你的生命有了完全不同的體驗。你將會見到傳說中的五大部族,并且領導他們。”
紫顏離開潮汐的房間,和冷夜一起辭別大祭師。回去的路上,紫顏忽然問冷夜“我們在中央帝國這么久了,是不是也該離開了?因為我想看一看大陸的其他國家,也看看傳說中的五大部族,并且也要回神圣學院一下,這一次我有很多的話想和校長大人說。”
冷夜騎士點頭說“好的,那么我先準備一下。”
紫顏說“冷夜叔叔,離開帝國之前,我想要單獨拜見一下大帝。”
潮汐猜想的不錯,冷夜果然非常高興。“太好了。我去給你安排。”
于是,兩天之后,大帝就下旨單獨召見冷夜將軍和紫顏。進入大帝的內室,冷夜和紫顏拜見大帝之后,說了一些家常話,大帝就屏退其他人,讓冷夜站在了門外警戒。
這時候屋子里面就只剩下了大帝和紫顏,紫顏的心里開始還是有些陌生感的,但是,這一次他對大帝的感覺確實有了變化。因為冷夜騎士出去之后,大帝望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慈愛與希望。于是紫顏離座而起,再一次跪拜于地,磕了三個頭。大帝眼中熱淚盈盈,知道這和剛才紫顏拜見君主時候的禮拜不同。這一次,是真的表現了血脈中的父子之情。
大帝拉起紫顏,嘆息了一聲“好孩子,委屈你了!”
紫顏回答說“父皇不要這么說。這么多年來,沒有父皇的照顧,我也不會去神圣學院,更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成就。幾天后我和冷夜叔叔就要離開,我明白自己作為紫血者的責任,也不會忘記自己作為一個兒子的責任。請父皇好好的保重身體,我們會很快回來。”
蓮日大帝感嘆道“我有三個兒子。今天父子相認,終于覺得不枉為人之父了!”
三天之后,紫顏和冷夜離開了帝國。離開之前,只和應天匆忙見面了一次,應天雖然幾次來找紫顏,可是都趕上紫顏不在府中,等紫顏找應天告別的時候,聽說應天已經帶著蓮軍去郊外狩獵了。幸好他們還有羅布羅德校長給的傳訊方式,將來見面的機會也還很多。所以紫顏沒有特別的去找應天告別,只是他沒有想到,再一次見到應天,已經又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他們離開帝國的時候,幾乎和進入神圣學院的時候沒有差別,冷夜騎士趕著一輛非常豪華的馬車,紫顏坐在車里,兩人沒有帶任何隨從,就這樣靜悄悄的在一個早晨,穿過帝國的城門,踏上了巡游之路。
前面,等待他們的又是什么未知的命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