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上車，接著去找茉莉。Www.Pinwenba.Com 吧一個人總是快得多，到下午兩三點，我又找了五家店。眼看著只剩兩家店了，小丁還沒影兒。我有些著急起來，終于忍不住給茉莉打了電話。我說：“你知不知道，從昨天下午以來，有個人一直在找你。”她說：“真的在找嗎？我還以為你忘記了呢。”我說：“你希望我找，還是不希望？”她說：“不好說。找到了再說吧，你沒找到，我晚上也就不去你那兒了。”
看來是要給我壓力啦。我的勁兒又上來了，掛了電話接著找。可最后兩家店找過去，仍然不見小丁。我一時有些茫然了。我想是不是菲菲聽錯了，小丁不在新一佳。正想打電話給她，她就將電話撥過來了。“你找到小丁姐沒有？”她問。“沒有呢，每家店都找過了，你是不是聽錯了，她是在新一佳嗎？”我說。“千真萬確的，說要做收銀員，也沒錯。我剛聽人說，在六里河那邊見過她，你再去那邊找找看。”她說。“找過的呀，昨天找的第一家就在哪兒。”我說。“再找找！”她說。
我無奈又到了六里河。真有些筋疲力盡了，一進店，我就直管低著頭往賣場走。門廳有兩個女人在散發廣告單，有一個邊發邊低頭說：“歡迎光臨！”我看都不看她一眼，廣告單也不接，徑直走掉了。人一累一煩，啥禮貌都顧不上了。收銀處仍然沒有小丁的影子。又去問領班，她說：“不是都告訴你了嗎？就是這些人。你朋友到底是不是收銀？會不會是里面的導購員？你進去找找吧！”我進到里面，焦頭爛額地找了一圈，仍然找不到。我想到，應該去找這兒的經理問一問，就向一個導購員問經理室怎么走，她指指后面的一扇門，說進了門上樓就是。我走到門邊，正尋思著怎么打開門，門卻從里面開了。一個女人從里面走出來，和我擦肩而過，眼看就要錯過了，我轉身喊道：“小丁！”
終于找到小丁了！她原來這兩天還在培訓，明天才上崗，別人才不知道她。這一點我怎么沒想到，其實菲菲昨天無意中提醒過我的。我說：“小丁，怎么說走就走了，也不給我打個招呼，我還要請你吃飯呢！”她喜道：“不會吧，作家，你請我吃飯都找到這兒來了？太有誠意了，我好感動！”我說：“是啊是啊。你換了工作，我也要跟你慶祝一下。”她說：“以前的事兒就別提了。你要是別人，我都不會理你的。”我說：“不提不提。”
我問她茉莉在哪兒。她說：“你原來是要找她，才來找我的嗎？看我這自作多情的。”我說：“也不全是找她，你別多想。知不知道她在哪兒？她似乎故意躲著我。”她說：“是嗎，你剛沒見到她嗎？她好像下午值班的。”我搖頭。聽她的意思，好像茉莉也在這哪兒上班。“你跟我來！”她帶著我往賣場外面走。到了前廳，她指指前面說：“那不是她？”
我傻眼了！那不就是剛剛發廣告單給我并跟我說“歡迎光臨”的女人嗎？可她就是茉莉！怎么回事？是她使了障眼法，還是我的眼睛上蒙了紗布，竟能將活生生的一個大活人給漏掉。我可就是奔她而來的呀。這種低級的錯誤讓我一時臉紅耳熱，腳步也不敢往前邁了。
小丁徑直走到她背后，拍拍她，說：“你看看誰來了！”
茉莉轉過身來。跟第二次見面時一樣，也是T恤，也是馬尾。不過她今天穿的是商場統一印了字的黃色T恤，跟旁邊那個女人一模一樣，這也許是我錯過她的原因吧。不過，最根本的原因大概在于，我對她有一種思維定勢，雖然她上次的裝扮給了我無意中的提醒，我仍想不到她會在這兒上班。人一笨就不可救藥，看看她現在發的廣告單，不正和上次拿著遮陽的那張差不多嗎？
茉莉看到我，并不驚訝，只是笑得可歡了。她跟小丁說：“哎呀，你可真實誠，干嘛告訴他我在這兒？應該讓他自己找。我看他蠻能找的嘛，估計全城的新一佳他都找過了，哈哈！”說著又對我壞壞地笑。我都羞得想鉆地洞了。
小丁還有事，說了幾句話，讓我留了她的號碼，就走掉了。剩下我們兩個。茉莉仍轉過去，向進門的顧客發著廣告單。我站在她身邊，一時竟找不到該說的話。
“你剛才看見我了？”我問。覺得自己問得很傻。
“沒看見！”她仍是壞壞的笑。
“你還要上多久的班？”我問。
“不知道。你找我有事嗎？”她擺出一副和我不熟的架勢。
在我的死纏亂磨下，她終于告訴我她還有一個小時就下班，叫我到外面去等她，不要在她面前晃。我依了她，出了大門。不過，我又從另外的門進到里面，從遠處偷偷地看她。我的眼神一刻也離不開她。她那樣子，特別是跟人說“歡迎光臨”的那一低頭，實在太美了。我的心都化了。過了好久才想到給菲菲打個電話，她聽說我找到茉莉了，也很高興。然后我將小丁的號碼給了她。末了她說：“我的腳不痛了，都能走路了。”我說：“不要亂走亂動，聽話！”
茉莉下班時已是六點，正到了吃晚飯的時候。等她換了衣服，收拾好提包，我就請她去旁邊的肯德基吃東西。東西都買好了，我們在窗邊找了個位置坐下。“說說吧，”她拈著吸管，喝著果汁，悠然道，“你花這么大精力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我想了想說：“我想認識你！”她說：“難道我們不認識？”我說：“不是那個意思。你那天叫我認識生活。就是那個意義上的‘認識’。你跟我說說，你究竟是誰？”她笑道：“哈哈，我就是我，還能是誰？不過，你的問題有些味道。我是誰，我究竟是誰？”
說著，她從包里拿出一支筆，展開肯德基的面巾紙，開始在上面寫字。寫的時候不讓我看。片刻，她寫好拿起，說：“先前在新一佳門口，我向你致敬，你目中無我，匆匆而過；后來你在超市里來來回回找小丁，像個無頭蒼蠅，我看著都要笑死了。不過你給了我靈感，我想了一首打油小詩，寫下來給你看看。只是你看了可不許自作多情！”
拿過來一看，詩是這樣的：
鹽
我是一粒鹽
你到處找我
我卻溶入大海
不見
天藍藍呀海藍藍
你找我找得
筋疲力竭
汗水流干
天藍藍呀海藍藍
你口也渴了，心也死了
喝一口海水
仰天吶喊：
“你到底在哪兒呀？”
天藍藍呀海藍藍
我不過剛剛滑過你的舌尖
讓你感到點點兒咸
點點兒咸
天藍藍呀海藍藍
真是一首有味道的打油小詩啊，我太喜歡了！正要夸贊幾句的，她卻一把將面巾紙搶了過去，說：“知道我是誰了吧，我就是一粒鹽。溶入大海，不見。別自作多情哦，我可不在你的舌尖！”說完，她將面巾紙柔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我叫道：“這么好的詩，干嘛扔了呀！”就要去撿。她可絕了，拉過垃圾桶，往那團紙巾上淋了半口果汁。一邊淋一邊說：“來撿呀！看看還有什么用。一首破詩！”我都差點兒氣暈了。
接著聊。我說：“茉莉，你怎么在這兒上班呀？”她說：“沒學歷沒文憑，只好在超市當導購唄。怎么，你看不起我呀，大作家？”真刻薄，還不忘諷刺我。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說：“那是啥意思？哦，我明白了，你不會是問，我不是做小姐的嗎？”這話一出口，嚇得我趕快左右看看，生怕有人聽見了。她也太大膽、太隨便了吧，這樣的話，怎可拿到臺面上來說，要說也得用隱語啊。我瞪瞪她，她卻毫不理會。接著說：“我就不能做兼職嗎？上完這個班，再去上那個班，兩不耽誤，多好！”我說：“那你說說，哪個是你的主業？”她說：“談不上哪個主哪個副，對我來說都比較重要。”
我說：“為什么要做那個？”她說：“啥意思，你是覺得我不該做那個？”我點點頭。她說：“說得好笑！我不做那個，你能坐在這兒跟我說話嗎？”我說：“話雖這么說，但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做那個。以你的能力，做什么不好？”她哧地一笑，露出不屑的眼神，說：“切！你知道我有什么能力？除了偶爾能寫首破詩，你還見識過我的其它能力嗎？對，還有，那就是和你做曖，會做曖算不算能力？”
又來了！我臉上發燙，心里發窘，都不敢往左右看了，只感覺旁人的目光都盯著我倆。我說：“茉莉，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她卻說：“呵呵，不必！你如果還有什么話就趕快說，我能免費陪你的時間不多。等會兒我還有個聚會。”我心一沉，臉色大變，但還是勉強忍住憤怒說：“不要跟我說什么你還有聚會、免費陪我這樣的話。想想我從昨天到今天，找遍了全城的新一佳，累得半死，就為見你一面，你就不能多陪我一會兒，聽我多說幾句話？”聽了此話，她有些臉紅，尷尬道：“看來我有些過分了是嗎？不過我可沒騙你，等下我真要去參加聚會的。其實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但也許你還是想說，”頓了頓，她看看時間，收拾了桌上的東西，挎起包說，“好吧，我們出去吧，邊走邊說。”
我們沿著街走。此時，天已黑定，街上卻燈火通明。路人不多不少，大家都趕自己的路，散自己的步，各不相擾。我可以說話了。
我說：“茉莉，你做那個，有什么難言之隱嗎？”她說：“難言之隱？什么叫難言之隱？你的意思是，我有什么經濟上的困難，家里遭了災，家人要讀書看病什么的吧？”我點點頭。她不屑道：“嘿，這也算難言之隱？”我不管，追問：“到底有沒有？”她說：“沒有。”我說：“那是為什么呢？”她笑道：“你這么傻嗎？當然是為錢，為了養活自己，為了要多存些錢。”我說：“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呀。”她說：“那我是怎樣的人？你覺得我應該是怎樣的人？”
她是怎樣的人？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了。我本來就是要認識她的，到目前，她對我仍然不顯山露水，反而問我她是怎樣的人。我該怎么說，是說她應該是高尚的人，有品味的人，有理想的人，還是其他的什么人呢？好像都不合適，不能和她現在的身份形成對照。看到我詞窮，她接著說：“告訴你，我就是個物質女人，就是喜歡錢，一份工作的錢太少，就兼職再做一份，就這么簡單。你也許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喊道：“不！你騙人，我不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我知道你喜愛文學，也曾是個有夢想的人。文學路走不通，也可以走其它的路。你不是還鼓勵過我嗎？怎么到你自己那里，卻又……”說著說著，又找不到詞兒了。
她聽著我的話，先是笑而不語，繼而收住笑沉思。看得出來，我似乎說到她心坎上了。我想她應該是個迷失了的人，跟我這一年多來一樣，經歷了理想的破滅、**的沉#淪和精神的摧殘，到達了一個忘記理想的境地。不過，從她的精神狀態來看，她好像還走得更遠。她不僅忘記了原來的理想，而且還將物質享受、金錢財富當作自己新的追求，陷在其中，以此為樂了。看來，我得趁熱打鐵，多說幾句有份量的話，喚醒她原先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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