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教授壓低聲音說：“我還有話要說，盡量簡短，請大家不要煩我。Www.Pinwenba.Com 吧先前的三點，我已基本說完，至于劉蓉說她在審訊時有被強迫認罪的情節，我就不提了，就當是她說錯了。你們警方辦案也不容易，我能理解。我還要講的，就是對此案的整體意見。也許你們認為我在第二點上有些狡辯，我不想就此事再與你們辯論。我是覺得，這么一個沒有受害人的案件，在辦案過程中出現了多處瑕疵，當事人賣銀票娼事實不成立，我們應該有所通融，不要窮追猛打。作為一個在法律圈混了幾十年的老人，我在此不想憑所謂的資歷和威望，而是憑我一顆凄涼的心，向你們求告。作為一個律師，我其實并不喜歡玩文字游戲，但我今天卻玩了，我是感到很凄涼、很無奈的！

“我這種無奈感、凄涼感，你們也許無法理解。剛剛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我很動情。我和葉警官聊了一會兒，讓我理解了她的正義感和責任感，我為先前對她的嚴厲指責表示抱歉。不過，在此我也希望你們盡量能理解我，理解我的正義感和責任感。我為什么接手這么一個小案子，而且還是免費代理，你們想過沒有？簡單地說，這也是出自我的正義感和責任感。但我和葉警官以及在座各位的責任感或許不大相同，這是要重點說說的。

“本來，為嫌疑人辯護，最常用的一個辦法就是替他們道出苦情，說出他們犯罪的不得已情節，以博取人們的同情。但我前面沒有這么做，我是真的不想這么做！現在，為了你們不再追究劉蓉，我還是要說說。劉蓉出來開店子，就為賺錢還債養孩子。她的丈夫前年去世了，留下她和兩個孩子，以及一身的債務。兩個孩子都很小，嗷嗷待哺。現在攤上這么一個罪名，如果真給她判上三五年，對這個家庭意味著什么，我們不想自知！王菲菲是個無家可歸的女孩，她媽已經不在了。她十六歲就從家里出走，在外面已經漂泊了三年，幸而找到了一個與她有些親的人，把她當姐，把她當媽。現在這個唯一可依靠的親人，卻要因為與她有牽扯的案子去坐牢，你們想想她該有多傷心、多絕望！行啦，煽情的話我就不多說了！

“說到這里，我想你們還有誤解。你們以為我的正義感，是來自于對她們的苦難的同情。但我告訴你們，不是這樣的！我說不想跟你們提她們的苦難，此乃真心話。這個世界上的苦難太多，我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和精力去關照每一個受苦的人。苦難打動不了我，打動我的是另外兩個字。還記得在案發現場，王菲菲對葉警官說的那句話嗎？她要你尊重她的權利，葉警官，她是這么說的吧？我當時一聽到這個話，眼淚就出來了！你們可知道，王菲菲只不過讀了小學，雖在外面漂泊了幾年，卻仍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可是，就是這么個孩子，她卻對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一個執法者，說出了這樣的話，說出了‘權利’這兩個字，讓我們情何以堪？這么看，有些道理，我們讀了很多書的人，并不比沒讀多少書的人更明白。我們要好好反思這個問題，反思我們的教育。

“權利，這兩個字何其簡單，但我們爭取它的道路，又何其曲折！法治社會的根本理念，就是要保障人的權利；現代國家存在的理由，也只有保衛權利這一條是站得住腳的。其它的諸如維護所謂的天理、道德，都不再是合適的理由。尊重權利，就是最大的天理、最根本的道德！這是人類經歷了無數的陣痛之后得才出來的結論。作為國家意志的體現者，你們在執法的時候，想到的不應是其他的東西，而應是怎樣維護人的權利。不僅要維護受害人的權利，還不能無理由、無限度地剝奪犯罪嫌疑人的權利。野蠻執法、暴力執法都是與這一原則背道而馳的，是我們應予堅決抵制的！

“但這還不夠。你們或許以為，只要執法時文明一些，就是尊重了權利。相對于野蠻執法，這當然好得多。但你們想過沒有，我們所執的法，本身就有不人道、不尊重權利的地方呢？說起掃黃，我從骨子里就反對，就是因為它實在侵犯了太多太多的權利！飲食男女，是人們最基本的需求，當然也是最根本的權利。兩個成年人，出于自愿，在私密空間行男女之事，沒有傷害任何人，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可以去干涉他們？就因為他們一個人給了另一個人錢？就因為他們是陌生人？就因為他們做完一次就各奔東西，不管不顧？這都不是理由！我們掃黃，有一個堂堂正正的理由，就是說賣銀票娼敗壞了社會風氣。可是，什么是社會風氣？在一百多年前，男女授受不親；三十年前，婚前姓行為還是不可容忍的。兩個戀人親吻被人看到，要被當作劉氓行為，遭到批判！這就是當時的社會風氣。可是，現在這些不都成了過眼云煙？實際上，我們已經形成了一種迥異于以前時代的社會風氣，那就是尊重人的權利的風氣！我希望人們、特別是掌握國家權力的那些人，不要忽視這個重大的變化，因為它就是社會進步的根本體現！

“有些人哀嘆現在世風日下，家不成家，國將不國。我最討厭這種論調！這些人難道真以為，過去比現在好得多嗎？他們真的知道過去是怎樣的嗎？我要說的是，我們生活在一個偉大的時代，一個比過去所有時代都要美好的時代！美好的地方就在于，我們每個人都比以前有了更多的選擇機會，都更加自由，更有力量去追求屬于自己的幸福。雖然我們不能完全擺脫貧窮、災難和強權帶來的傷害，不能人人都享太平，但是，這個時代給了我們更多的出路、更多的救贖，讓我們能夠坦然面對種種困難。我們每個人，哪怕你再渺小，都不再像生口一般茍活于人間，都可以想方設法，活出一份尊嚴；都不再像螞蟻一般，任憑強權的擺布，而是敢于沖出重圍，捍衛自己的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剛剛了解到，葉警官之所以在執法時出現偏差，與她自己生活中遇到的挫折有關系。我勸她說，不要傷心絕望。事情有時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壞。就愛情、婚姻、家庭來說，一時的失敗并不代表整個人生的失敗。因為生活還為我們保留了很多的選擇。我也覺得離婚不是好事，婚姻失敗、家庭破裂，總會讓當事人經歷煎熬。但是，回頭想想，無愛有恨的家庭，它的勉強存在，不更是人們的牢籠嗎？放手之后，我們不是仍然有從頭再愛的機會嗎？正是這種自由選擇的權利，讓我們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那么，再說到人們對姓的選擇權利。我們總是站在道德至高點上看賣銀票娼，認為它相當不堪。但是，簡單地說，賣銀不過是為錢而姓，票娼不過是為姓而付錢，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大家想想，為錢而姓，除了賣銀票娼，社會上不是多的是嗎？古代的買賣婚姻、包辦婚姻，現在的傍大款，以及很多平常的婚姻，不都包含著為錢而姓的味道嗎？因此，為錢而姓是很尋常的。反而是為愛而姓，在人類歷史上并不尋常！只是近代以來，為愛而性才逐漸成為主流。但是，我們不能因此認為，后者就是人們的不二選擇，就是我們可以拿著它隨便揮舞的道德大棒。有人為錢，有人為愛，有人什么都不為，就要純粹的姓，這都是人們選擇的自由。憑什么你就認為你的選擇就是對的，憑什么你就可以污蔑別人低宿、以至于要取消他們的選擇權利呢？

“所以，我從根本上反對掃黃！掃黃對人們權利的侵犯與損害，是人們遠遠沒有認識清楚的！姓愛，特別是成人自愿的姓愛，是人類最私密最美好的行為，卻因掃黃受到打擊，有時還要曝光于電視機鏡頭前！每每看到這一幕，我總感覺自己不是生活在現代，不是生活在文明世界！破門而入，讓赤身露體的男女接受質詢，將他們衣衫不整地帶走，使得人們的姓權利、私人空間不受侵犯的權利這些相當重要的權利都被破壞殆盡！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有什么資格談法治和人權，還有什么資格談道德？這種打著道德大旗的做法，本身就是最不道德的行為！

“不好意思，我說得太多了，我太激動了。還是把話說回來。具體到這個案子，我們執法司法的標準仍是現行的法律。我講這些的目的，不過是引起你們的思考，對于一個沒有受害人、辦案過程又出現瑕疵的案件，我們是否能減少一些權利的損害，能否向更本真的法律精神靠近一些？當然，還有一點要說明，就是有沒有受害人這個問題。本案不存在強泊賣銀的跡象，所以王菲菲不是受害人；沒有借色詐騙的行為，所以劉兵不是受害人；當然，嫌疑人劉蓉更不會是受害人。那么，還有誰會是受害人呢？我要問一問劉兵，你有妻子嗎？”

劉兵回答：“沒有，我還沒結婚，這一點你們可以查！”

常教授接著說：“好的，沒有就好，少了一個麻煩。不過，有沒有結婚，并不是關鍵。關鍵是有沒有傷害。我們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傷害婚姻和家庭，但如果遇到了，怎么處理，得靠人們的智慧，夫妻之間的溝通，其傷害可擴大、也可化小。不管怎么說，即使有這樣的傷害，它也不在刑法規范的范圍之內。這個不說了，再提一個問題大家供大家思考，希望大家拋開道德和情感因素，從純理性的角度思考：如果一個男人，他在姓生活方面得不到滿足，他又非得去滿足不可，那么，用怎樣的方式滿足，對他的另一半傷害要小一些呢？找有夫之婦、找未婚女人、找做臺小姐，這三種選擇之間，可以選一種。我提醒你們，她們之間的差別是巨大的，人們可能從來就沒好好比較過，所以才會對某一類人生發無畏的憤恨。算了，我不多說了，大家自己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