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盟約
在這些江湖大哥敗壞名聲的戰斗中,高歡潔身自好,沒有參與這次行動。在這個亂哄哄的時期,爾朱家的爺們兒殘暴不仁,不得人心,幾乎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因為這幫壞小子有刀,因此沒有人敢于動手。高歡不同于赤手空拳的百姓,他手里也有刀,因此產生了干掉爾朱家爺們兒的想法,但他的實力還是很弱,不具備和爾朱氏公開翻臉的實力。正因為如此,高歡急于擴充實力,為未來的兵戎相見做準備,于是將目光放到了六鎮降兵的身上。
六鎮造反的主體民族是鮮卑人,當然也有漢人、匈奴人、高車人、氐人、羌人加盟。起義失敗以后,這些人被遷置于河北,恰趕上河北受災,饑一頓飽一頓的,加上不斷受到爾朱氏契胡兵士的敲詐勒索,因此氣不過,屢屢造反,大小二十六次,被殺過半,仍造反不已。爾朱兆無奈,在返回并州途中,將數萬六鎮降兵和大批家屬配屬給自己的小弟,一起帶回了并州。到了并州,六鎮降兵成了契胡軍隊的奴隸,受盡了剝削壓迫,饑寒交迫,因此極為憤怒,也是經常鬧事。
剁了孝莊帝元子攸以后,爾朱兆也學習大伯爾朱榮的做法,占據并州遙控洛陽局勢。對于六鎮降兵在眼皮子底下鬧事,掌握魏國朝政的爾朱兆對此感到頭痛,一直拿不出一個準主意。恰好高歡來到晉陽向爾朱兆道賀晉升王爺的高級職稱。于是,爾朱兆召開了盛大的宴會,歡迎遠道而來的朋友。酒酣耳熱之際,爾朱兆征求高歡的意見。
對于六鎮降兵,高歡早就有了答案,于是回答说:“六鎮降兵反叛不休,全部殺掉不是辦法。大王應選心腹的小弟去安撫。如果再有反叛,就追究其將領的責任,不能每次都殺掉大批的士兵。”
爾朱兆覺得這個主意很好,但是一琢磨,手下的小弟都是吃嘛嘛香,干嘛嘛不行的飯桶,真就找不出一個既有威望,又和自己一條心的,于是詢問誰能當此重任。
同在一席飲酒的太尉賀撥允聽得明白,覺得這是小事一樁,當即向老板建議,人不是現成的么,高歡威望很高,統領六鎮降兵最合適了。
高歡嚇了一跳,這不是提醒爾朱兆我比他還行嗎!于是氣的蹦起來,一巴掌掄過去,打得賀撥允滿嘴冒血,滿地找牙。高歡打了人還不解氣,開口罵道:“太原王活著的時候,一言九鼎。現在太原王死了,天下事自然有大王做主。你是什么東西,大王沒發話就敢胡说八道!”
賀撥允沒有什么惡意,完全是趁著熱乎添一把柴禾。沒想到,溜須拍到馬腿上,被馬蹄子給蹬了,整得滿嘴流血,臉上也青一塊紫一塊的,心里這個郁悶,干嘎巴嘴说不出話來。不過,賀拔允武功蓋世,在私下里和高歡關系極好,這一舉動,肯定是周瑜打黃蓋。果然,在以后的歲月中,他的兄弟賀拔岳和高歡翻臉,高歡也是恩待如初,沒有任何忌憚。
這一巴掌打出了意外的效果,爾朱兆沒有因為高歡打了自己的小弟而不高興,而是很感動。覺得高歡忠心耿耿,這樣的小弟如何能不用,于是就趁著酒勁宣布高歡為六鎮降兵的統帥。
高歡大喜過望,但沒有流露出來。一直以來在爾朱氏手下混事,手下的小弟不多,讓自己很犯愁,爾朱兆一直防著自己,想擴張軍隊沒有機會。現在,爾朱兆射出了烏龍球,自己搶到了發球權,如何能不心花怒放。
高歡藏了這么個心思,放膽去喝,將爾朱兆灌得酩酊大醉,然后,帶著小弟回到大營,馬上宣布了命令:“我受命統管六鎮降兵,都到汾水東岸受我號令。”吩咐完畢,害怕爾朱兆酒醒來后悔,連夜開拔,頂著啟明星的光輝,馳奔陽曲川,豎起中軍大旗,建立統軍大營。
從河北跟隨爾朱兆到達并州的六鎮降兵受盡了壓迫,一向厭惡爾朱氏和他手下的契胡兵士,聽说高歡成為了最高領導,馬上拖家帶口的歸建。六鎮降兵潮水般涌來,高歡在很短的時間內就集合了一只數萬人的大軍。
高歡擁有了大批的軍隊,然而,他的處境并不樂觀,這個窮困閉塞的地方限制了實力的進一步增長。于是,高歡上書爾朱兆,訴苦说山西地界寒冷,霜旱災多,將士沒有糧食吃不飽飯,軍隊無法控制,請求移師山東,解決軍糧問題。高歡做事很有條理,走一步看三步,因為有逐鹿中原的志向,因此早就屯下了很多糧食,軍隊的供應沒有問題。這么哭窮,本意是遠離爾朱兆的勢力范圍,擺脫他的威脅和控制。
爾朱兆一根筋,哪里能算計高歡的小九九,抄起了筆,馬上就要在上邊簽一個準字。他的長史慕容紹宗立刻按住了老板的手,勸说道:“不可!現在四方亂起,人懷異望。高歡雄才蓋世,手握重兵,一旦離開此地,正如借蛟龍以**,再也不能控制他了。”
爾朱兆聽了大笑,嘲笑小弟多慮了,高歡不是那樣的人,何況是拜過把子的兄弟。
慕榮紹宗一皺眉頭,老板咋就這么幼稚,幾句好話就能讓人家糊弄了。這樣不開竅的老板,委婉的建議聽不懂了,實話實说吧,于是不客氣的頂回去:“親哥們兒都不可信,何況是把兄弟!”
爾朱兆為人講義氣,最恨別人挑撥兄弟感情,當時就大怒,把慕容紹宗關進牢房反省,想不通就在里邊呆著。然后大筆一揮,下令高歡移軍山東。
得到了爾朱兆的命令,高歡馬上啟程,率領數萬軍隊和家屬,共計二十余萬,自汾水河畔啟程開拔山東。在行軍途中,經過太行山的古隘道滏口,遇見了爾朱榮的老婆北鄉公主帶著大車小車的財物從洛陽返回山西。在車隊后面,又有好馬三百匹。高歡眼紅了,在車駕前拜見了公主,以遠路行軍需要好馬為名,強行派兵把馬匹全都拉走。
看到高歡遠去的背影,北鄉公主想到,如果老公還活著,這些小弟怎么敢如此放肆。觸動了心里最為柔軟的地方,一陣陣痛楚涌上來,因此淚流不止。爾朱兆在城門外迎接嬸嬸的車隊,首先看到了嬸嬸的眼淚,聽到嬸嬸的哭訴后大怒。自己拿不定主意,忙讓人把慕容紹宗放出來問計。
爾朱兆似乎對叔叔情有獨鐘,實際上這要打個問號。叔叔爾朱榮的二女兒得罪了自己,當時就給剁了,沒有任何不好意思。這一次發這么大火,可能是我放火可以,你點燈不行的心理作祟。
慕容紹宗聽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心里迅速盤算著,沉吟著说:“高歡現在還跑不掉。”
爾朱兆受到了提醒,馬上集合軍隊,親率騎兵冒著大雨追趕。契胡鐵騎狼奔豚突,迅速追至襄垣(今山西長治)。遠遠望見了高歡的大營扎在了河對面,恰值漳河水暴漲,大軍無法過河,菜刀沒地方砍,干瞪著眼睛著急。
高歡心里暗笑,老子連夜搶渡漳河,好幾個晝夜才算渡過來,然后將大船鑿沉了,就是防著你小子耍混。但是,軍隊缺乏訓練,沒有戰斗力,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要想辦法忽悠這小子,讓他消停點兒,于是一本正經的隔河拜謝:“我借公主的馬匹是為了用來抵御山東盜賊。如果您相信公主的讒言,我就立即過河受死,只怕您把我殺了,我屬下這些人馬上就叛亡而去。”
爾朱兆這個生氣呀,強搶變成了借,這不是瞪著眼睛说瞎話嗎!可是,大河擋路,自己有勁使不上,打不成就談吧。這小子也夠楞的,在高歡派來的小船接應下,渡過了漳河,進入了高歡的大營。在高歡的營帳間坐定,抽出佩刀扔給高歡,伸出脖子讓高歡砍。
高歡放生大哭,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訴说著爾朱氏對自己的恩惠,说到激動處,一把撕開錦袍,露出胸膛,慨嘆自己忠心耿耿,可昭日月,現在受到了猜忌,真是對不起死去的老板。高歡表演的情深意切,絕對是影帝級的,弄得爾朱兆也是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這一頓眼淚沖走了往日的不快,于是兩個人歡飲大醉,覺得語言無法表達熱絡的程度,又學習漢高祖劉邦的故事,殺白馬盟誓,永不背叛。
高歡喝多了,安排爾朱兆睡下,自己往營帳走,突然遇到姐夫尉景率領一群拎著砍刀的小弟偷偷摸進來。高歡大驚失色,一問才知道,尉景要剁了爾朱兆。
高歡哭笑不得,這不是閑著沒事兒添亂嗎,如果能下手,干嘛還要浪費自己的眼淚,你以為大老爺們兒隨便就能哭的么!于是馬上阻止了小弟的莽撞:“現在殺了爾朱兆,他手下的黨羽一定會集合在一起報仇,我們馬匹很少,軍隊給養不足,缺乏訓練,根本就不是對手。如果這時有英雄趁機而起,那我們就完了。爾朱兆兇悍無謀,還是放了他好。”
爾朱兆睡得很實誠,根本沒想到差一點見閻王。在太陽升起以后才爬起床,在高歡的送別之下,坐船返回了軍營。回到了大營以后,覺得意猶未盡,下令高歡渡過河水過來,到他的大營喝幾杯。高歡接到了邀請,怕受到懷疑,也想壯著英雄膽過去,剛剛騎上馬要趕到河邊去。但他這個明顯缺心眼兒的舉動被長史孫滕發現了,一把把他從馬上拽下來,然后就是一頓教訓。
爾朱兆被拒絕了,想一想叔叔曾經说過這小子無法收買的話,這時才徹底明白,人家還是防著自己,根本就沒把自己當哥們兒!一旦明白過來,怒氣就壓抑不住,親自站在河岸的高崗之上破口大罵,指責高歡不是東西。高歡一言不發,隨你罵去,老子耳朵不好,聽好話行,挨罵的聽不清楚。爾朱兆氣得暴跳如雷,恨不得砍人,無奈河水奔涌大軍又過不去,只得帶著大隊人馬返回晉陽。
在爾朱兆的叫罵聲中,高歡回到軍營,心里盤算著已經到了徹底翻臉的時候了,于是來到了軍中統管將士家屬后勤事務的小弟念賢的營帳。
高歡坐下了喝了一杯茶,東一句西一句的瞎扯,一不留神看到了念賢腰中寶刀,大贊漂亮,要取來觀看。老板平易近人,經常到各處巡視,因此,念賢沒有任何防范,將寶刀解下遞給了高歡。高歡拔出寶刀,嘖嘖夸獎,引得念賢湊到眼前,隨手一刀,將這小子剁了。高歡對待小弟寬厚,可不是隨意殺人的主兒,今日如此狠毒,是因為他在往日喝酒的時候就從爾朱兆的閑言碎語中猜到了自己的軍中有臥底,回來暗中察訪,很快就瞄上了念賢。高歡忍到了現在,今日痛下殺手,消除了爾朱兆在軍中埋下的最后一個釘子。
高歡駐軍于壺關大王山(今山西長治),扼守險要谷口,準備在此阻擊爾朱兆軍隊的追擊。六十天后,看到爾朱兆沒有追擊的意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于是放心了,率兵東進。高歡率大軍越過了太行山脈,嚴肅軍紀,對人民秋毫無犯,軍需用度,買賣公平,實行了嚴格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經過麥田時,害怕戰馬踐踏了成熟的麥子,高歡下馬拉住韁繩,小心翼翼的行走。大哥以身作則,小弟們自然不敢胡來,每個人都嚴格約束自己的行為。數萬大軍經過,沒有出現老子说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的恐怖景象,除了多了幾個腳印,什么都沒有破壞。當地人民看在眼里,喜在心頭,對這支陌生的軍隊熱烈歡迎。就是這么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高歡獲得了廣泛的民意,馬不停蹄的擴張勢力,以信都(今河北冀縣)為根據地,迅速站穩了腳跟。
在太行山以東的黃河流域扎下了根,高歡具有了非常強大的實力。在高歡靜悄悄的發展的過程中,爾朱氏的幾個爺們兒發生了內訌,雖然沒有到了大打出手的地步,但已經是互相拆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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