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市中心醫院,乃是秦南三市最出名的醫院,在1206病房里,已經趕到的楊帆擔憂地看著滿臉憔悴的母親,往日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楊帆的父親是縣里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公職人員,普通到從來沒當過任何官、名字前綴從來沒帶過任何長,父親一生任勞任怨、兢兢業業、與人為善,是單位公認的老黃牛。
他的母親則是一位鄉村小學教師,勤勤懇懇教書育人,大半輩子生活的基調就是帶著一級又一級的學生籌備、參加中考。
他們都是普普通通的人,自己從小在溫馨和諧的氛圍下長大,考了個普普通通的大學、調劑了個冷門生僻的專業,直到前兩年大學畢業,工作很不好找,家人想讓他回家考個編制,無奈自己大學學了個什么崗位都報不了名的冷門專業,心知回家鄉考編基本無望,他和父母吵了一架之后果斷在西京找了一個很一般的工作干著。
當時他的女朋友也是他們學校的,不過是學會計的,工作比他好找很多,運氣也不錯,找了個挺有前途的單位,就是上班地方偏了點不在地鐵沿線,為了上班方便他們抱著對未來的無限遐想,滿懷期望地一起湊錢買車,想起那段日子確實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雖然窮點、苦點、累點,但是兩個人相互依偎、相互鼓勵,為了共同目標不懈努力一點點實現它,那樣子很溫暖、很充實,他依稀還記得與她一起下面條吃的那些日子,雖然沒什么菜只是酸湯的,但是那種味道真的很爽口、很難忘,他開的那輛車小飛正是在那段時間里誕生的,小飛是他們愛情的見證。
然而一切轉折都發生于他們買完小飛準備努力為房子首付奮斗的時候,也許是所謂的搶人大戰、也許是背后資本推手的原因,在幾個月間西京的房價從七千多漲到了一萬二三,眼見房子一天一個價,他焦慮萬分,父母收入很微薄,這幾年他上學沒少花錢,現在攢下來的都是養老錢、棺材本,總不能問父母要錢吧,至于女朋友父母那邊更不行了,他們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情況比自己家還不如。
其實焦慮的不止自己,他發現往日活波開朗、積極樂天的女朋友越來越沉默寡言,經常一個人暗自發呆,甚至有兩次她在深夜里默默流淚。他懂了,深深地憎恨自己的無能,但是那又能如何呢?幾天后他從她們單位同事那里打聽到有人在追她,那人是本地人條件挺好,對她也很有誠意。
于是在那個又陰又冷、綿綿細雨的傍晚,他讓她去尋找更好的歸宿,那天她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哽咽的呼吸都困難了。
那天他撐著傘使勁往她那邊靠,一邊身子都被淋濕了自己卻毫未覺察,她蜷縮著身子蹲在地上顫抖地述說著一切,那一刻他才真正懂她,這是個多么堅強的女孩子啊,她的爸爸是糖尿病晚期,現在依然在做一些零碎的木工活,她的母親腿腳有些殘疾,在山里的僻遠小鎮上開了一間食雜店勉強糊口,其實在他們一起湊錢買小飛的時候她父親的病開始惡化了,她卻拿不出一分錢來,一年又一年、一切又一切,直到房價狂漲的那段日子,她知道,自己完全、完全是撐不下去了。
這些事她從來沒有告訴過自己,每次他提議要去她們家看父母她總是找能到各自理由推脫,原來她自己默默承受了那么多,自己真的是個不懂事被呵護的孩子啊。
那次以后,他真心的希望她可以有更好的歸宿,他想把小飛給她,她堅決不要,后來他借了一個土豪舍友的錢直接把她出的那部分轉賬給她,從此他們兩不相欠,各自安好。
以前,他以為自己已經非常理解她的處境了,但是直到今日,自己的母親同樣地躺在病床上,自己卻拿不出錢來挽救她的生命,這是一種萬蟲噬心一般的無力、自責與絕望。
他回來才知道,癌癥,母親竟然得的是癌癥啊!父親著急催自己回來卻堅決不說得了什么病也許是怕他深受打擊、精神恍惚開車不安全。
想著想著心里越來越堵的慌,他輕笑著告訴母親要去上個廁所。
一走出病房,他的眼眶再也挽留不住任何液體,眼淚從眼眶里紛紛而下,盡管在路人好奇的目光注視下,但也根本剎不住地簌簌往下流。一直到廁所,他才放聲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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