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迎祥要釣魚，所以他在防線之上留下了口子。
他將麾下所有的騎兵全都派了出去。
騷擾敵人后方，毀壞敵人戰(zhàn)爭基礎(chǔ)，動搖敵人戰(zhàn)斗意志是他的目的。
但他也是在向著敵人裸的暗示。
來呀，你們也可以這樣做呀！
劉豫不可能這樣做，因為他現(xiàn)在手頭的騎兵，要去圍追堵截那些滲透進了齊國境內(nèi)的宋軍騎兵。
畢竟宋軍騎兵現(xiàn)在正在破壞的是他的根基。
就算是要報復(fù)，現(xiàn)在劉豫也必須要先將這些宋軍騎兵拿下或者趕走之后再說。
否則宋軍騎兵在他的地盤之上多待一天，他的損失都會被進一步的放大。
但是，遼人可不會在乎劉豫有什么損失。
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用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去搶掠，而且還會讓齊國上上下下感激不盡，這真是一箭雙凋的好事情。
耶律大樹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就作出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決定。
到宋國境內(nèi)去燒殺搶掠。
而這，正是高迎祥想要的結(jié)果。
韓錟和岳騰的兩支騎兵，正對耶律大樹望眼欲穿。
但這對于大宋的百姓而言，卻是一場真正的災(zāi)難。
騎兵來無影去無蹤，你根本就無法判斷他們到底要去襲擊什么地方，所以，只能被動地等待著他們的出現(xiàn)，然后再去抓他們的蹤跡。
在徐州防線的身后，成百上千的村、鎮(zhèn)在遼軍滲透進來之后，面臨著的一樣的危險，而誰遭殃，誰幸存，卻只有天注定。
對于決策者高迎祥等人來說，被遼軍毀掉的只是一個村鎮(zhèn)以及代表著損失人口的數(shù)字，
但對于當事人來說，卻是無底深淵。
每一個決策者當然知道會死很多人。
但同樣的，他們每一個卻又都覺得，這樣的交換是值得的。
耶律大樹三千遼軍滲透進來之后，直入無人之境。
防線之后，根本就沒有騎兵來阻截他們，能讓他們止步的，只有那些城墻。
囂張的耶律大樹甚至縱馬到了蕭縣縣城之下，耀武揚威了一番，蕭縣縣城內(nèi)，此時尚有近萬正在集訓(xùn)的士卒，但是負責(zé)訓(xùn)練的谷正，卻絲毫沒有出擊的打算。
真要讓這些人出擊，只怕?lián)尾贿^一柱香，就會被遼人打得稀里嘩啦。
蕭縣的軟弱，更加滋漲了耶律大樹的驕橫之氣。
板橋鎮(zhèn)，是他看中的又一個目標。
與前面的最多不過百余人的小村子相比，上千人聚居的板橋鎮(zhèn)商業(yè)更加繁茂，更加富庶，有他們無經(jīng)渴望的黃白之物。
而隨著他們停留的日子愈久，一根無形的勒向他們脖子的繩索，也正悄然地收緊。
板橋鎮(zhèn)，也正是韓錟、岳騰根據(jù)這一段時間耶律大樹的行動軌跡判斷出來的目標。
這兩支軍隊，亦在悄無聲息地向著這里靠近。
剛剛吃過早飯的板橋鎮(zhèn)都監(jiān)王緒，如同往常一樣，帶著兩個手下，開始巡視整個鎮(zhèn)子。…
這是他每天的例行工作。
板橋鎮(zhèn)是附近數(shù)十里地最大的一個商業(yè)集散地，商人們在這里開店鋪，手藝人聚集在這里販賣自己的產(chǎn)品，農(nóng)人們也把自己的產(chǎn)出拿到這里來出售，鎮(zhèn)子里周邊，也有不少的農(nóng)田是鎮(zhèn)子里原住民的產(chǎn)業(yè)。
鎮(zhèn)子里人數(shù)不少，足足上千人的規(guī)模，在方園幾十里內(nèi)，已經(jīng)算是最繁華的所在了。
不過管理這些人的，卻只有都監(jiān)王緒以及他的十個部下。
這十個部下嚴格意義之上可不是什么官府中人，也是不拿官府薪餉的。他們跟著王緒干活，所得的報酬是從本鎮(zhèn)收取的一些賦稅之中支取，然后可以免除家中的徭役之類的工作，但稅，還是要交的。
當然，利用工作之便，獲得一些灰色的收入，這才是他們收入的大頭。
不過這樣的收入可不穩(wěn)當，隨時都有可能翻車。
聽說大宋首輔蕭誠現(xiàn)在正準備改革吏制，像他們這樣的人，很有可能被直接納入到體制當中，這倒是給了這些人盼頭，畢竟真的成為了真正的吏員，那即便不弄那些見不得光的收入，每年的薪俸也是很可觀的。
具體可參照他們的頭兒王緒。
一個人的正常收入，便能頂?shù)蒙纤麄兪畟€人的總和。
再加上一些名正言順的外快，就更了不得了。
正是濃冬季節(jié)，雖然談不上滴水成冰，但也冷得厲害。
街上還沒有什么人，到鎮(zhèn)子上來販賣東西的，起碼要等到快中午的時分才會來，而做生意的，大致也在那個時候才會開門營業(yè)，開早了，狗都沒有幾只，除了遭風(fēng)吹之外，不會有任何的收獲。
屋檐之上也結(jié)了長長的冰熘子，幾個負責(zé)掃街的人正踮著腳拿著長長的掃帚柄在戳著這些尖厲的東西，免得氣溫一高的時候掉下來傷了人。
如今不同以往，大家都要學(xué)習(xí)礁縣的一些搞法，如今板橋鎮(zhèn)上也是建起了供大家使用的茅廁，不僅是茅廁，便連大街之上的衛(wèi)生，都雇傭了專門的人來負責(zé)打掃。
江寧的那位年輕的首輔出身大家，聽說特別講究這些。
不過從最初的不理解，大家已經(jīng)慢慢地都接受了這個新的事務(wù)，而且還漸漸地享受了起來。
畢竟，在街上再也看不到隨地便溺的人，角落里也再也沒有了那些黃白之物，吹來的風(fēng)，也聞不到那些不好的氣息，走在街上觸目所有也都清爽不已。
畢竟，在干這些事情，被都監(jiān)的人抓到了是會罰款的。
不想交罰款，那就要塞給這些人一些利是。
那些人，為了創(chuàng)收，眼睛可是利著呢，腳腳也勤便得很。
總之，犯了這些事兒，不管如何，也是要出錢的。
板橋鎮(zhèn)現(xiàn)在就干凈得很。
走在干凈的街道之上，王緒也很自得，這可是他的政績，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有上官來這里一趟，滿意了，自己可不就飛黃騰達了嗎。…
礁縣的縣令魯宛，聽說馬上就要升知州了，又是一個三級跳啊！
新首輔用人，壓根兒就懶得管什么履歷，什么磨勘，但凡對了他的眼，唰地一下就提了起來。
說不定自己啥時候也有這樣的機會呢！
不是說過，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嗎？
王緒覺得自己要時刻準備著。
耳邊響起了悶雷一般的聲音，王緒抬頭看了天空一眼，天空蔚藍，今天應(yīng)當是一個好天氣。
昨天晚上如此之冷，霜凍如此之重，今天白日里本來就應(yīng)當陽光普照才是。
從那里打雷來？
但那雷聲，卻愈來愈響，整個地面，都似乎在顫抖。
王緒的臉色頓時蒼白了起來。
他想起了昨天收到的邸報，那是一條關(guān)于遼軍騷擾礁縣、蕭縣諸地的通報，可是板橋鎮(zhèn)離著這兩地不下百里，怎么可能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但那悶雷一般的聲音卻在告訴王緒，只怕大禍是真已經(jīng)臨頭了。
他當過一段時間的兵，最高做到過隊將，雖然從來沒有上過戰(zhàn)場，但卻也見過演練，便是幾百個騎兵一齊沖擊都能造成天崩地裂一般的動靜，而昨天他在邸報之上看到的是足足三千騎兵。
他掉頭便往回跑！
“王大，去敲鐘，去敲鐘！”
“陳二狗，沿街敲你的鑼，告訴鄉(xiāng)親們，快跑，往河邊上跑，游到對岸去。”
他一邊跑，他一邊瘋喊。
板橋鎮(zhèn)外有一條河，今年本來準備著要修一座石橋的，料都備好了，但因為種種原因又耽擱了下來，準備明天春耕之后再做。
周圍都是一展平原，除了這條河能阻擋騎兵之外，整個鎮(zhèn)子里的人，竟是無處可去。
尖厲的鑼聲響了起來，伴隨著陳二瘋那嘶啞的吼聲。
但似乎并沒有太多人相信，好多人居然還從半開的門里探出了頭打量。
直到鐘聲被敲響，整個鎮(zhèn)子這才亂了。
鐘，不是隨便敲的。
無事敲鐘，那是要吃板子的，嚴重的要蹲牢房，臉上刺字流配的。
鐘聲加上鑼聲，足以讓所有人意識到，出大事了。
王緒沖回到了公房之中。
除了王二與陳二狗，其它八個人也都還在。
王緒什么話也沒有說，走進自己的房間，取下了墻上的一副簡單的半身甲以及一柄樸刀。
他曾經(jīng)以為自己這一輩子再也用不上了。
“幫我穿上！”他沉聲吼道。
幾個人沖過來，七手八腳地幫他披掛好。
“都監(jiān)！”
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你們都跑吧！過了河，便有活路！”王緒揮揮手。
“都監(jiān)，我們一起跑吧？”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叫道。
王緒搖搖頭：“你們啥也不是，跑一點兒問題也沒有。可我是官，知道嗎？為官一方，守土有責(zé)，失地之官，其罪當斬！我戰(zhàn)死了，那是英雄，我要是逃了，被上官砍了腦袋，那不僅辱及先人，還要連累后人！快跑吧。”…
“都監(jiān)！”幾個人都紅了眼眶。
“看在我過去還一直待你們不薄的份兒上，過河的時候，照顧一下我的家人！”王緒說完這句話，提著刀便大步向外走去。
幾個手下互相看了幾眼，一咬牙，沖向了鎮(zhèn)子的另一頭。
河，就在鎮(zhèn)子的另一頭。
鎮(zhèn)子里亂成一團，但不是所有人都在往河那邊跑。
危機到來的時候，不是每一個人的腦子都這么清楚的。
也有人并不覺得一定要跑，他們只是將門關(guān)得緊緊的然后藏在里頭。
王緒管不著這些了。
他提著刀，與逃跑的人逆向而行，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鎮(zhèn)定。
一條官道直通鎮(zhèn)子。
王緒扛著樸刀，就這樣直挺挺地站在路的中間。
無數(shù)的騎兵黑壓壓的出現(xiàn)在了王緒的眼眸之中，先前那悶雷一般的馬蹄聲，此刻反而小了下來。
遼軍騎兵無視了站在路中間的王緒。
或者他們也在奇怪為什么會有一個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想要以血肉之軀來阻擋鐵騎洪流。
在他們的視線之中，能看到很多的人正在慌亂地沖向后方，那里有一道河流。
一支騎兵從大部隊之中分了出去，他們是去兜截那些準備渡河的人的。
騎兵在王緒的眼中越來越大。
他舉起了樸刀，嗷嗷叫著向前沖去。
遼軍騎兵哈哈大笑。
一騎越眾而出，手中馬刀寒光閃閃，他準備一刀將王緒的腦袋砍下來，然后再來一個漂亮的蹬里藏身將頭顱從地上撿起來，以此在同伴面前炫耀一下他的馬術(shù)。
王緒摔倒了。
似乎是因為腿軟。
可就是這一摔，他無巧不巧地避過這一刀，樸刀舉起，戰(zhàn)馬躍過，然后那馬哀鳴一聲，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那樸刀，活生生地剖開了馬的肚子。
王緒手里已經(jīng)沒有了刀。
馬死了，可那巨大的沖擊力，也不是他的血肉之軀能承受的。
他都沒有一點點力氣再爬起來了。
兩條手臂大概是骨頭全碎了。
那個志在必得的遼人騎兵沒有砍著腦袋，反而跌了一個灰頭土臉，更是損失了一匹好馬，此刻爬起身來的他滿臉戾氣地走向了王緒。
王緒竭力抬起頭來，看著那個遼人。
也不過是一雙肩膀架著一個腦袋，沒有比自家人多出點什么，要是一馬噼在他的身上，照樣也會死。
可惜，自己只能噼到他的馬。
王緒很遺憾。
那個遼人提起刀，頂在王緒的后心里，慢慢地往下戳。
他不想王緒死得太快，否則不能平他心頭之恨。
王緒一點疼痛也沒有趕到，只是覺得有些累。
他垂下頭，那個遼人的靴子就在跟前。
張大了嘴，他一口咬在那雙靴子上。
遼人疼得大叫起來，想要拔腳，不想王緒這一口，咬得如此之緊，竟然摔不掉，他提刀亂噼亂砍，一刀斬下了王緒的腦袋，可那腦袋仍然死死地咬在他的靴子上，直到被重重地砸在地上，才骨碌碌地滾到了一邊。
那遼人的腳上，鮮血淋漓。
大部分都是王緒的血，只是也有一些鮮血，是從靴子里頭滲出來的。
王緒臨死時，終于還是讓這個遼人流了血。
遼人騎兵如同洪流一般沖進了鎮(zhèn)子，無數(shù)的戰(zhàn)馬從王緒的身上踏過，洪流過后，除了一件破破亂亂的半身甲半埋在土中，再也沒有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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