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燭光人影
第七十五章：燭光人影
夜色濃稠如墨，官道被吞沒在無邊的黑里。
趙鐵柱領(lǐng)著幾個(gè)捕快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馬蹄聲也蔫了，敲在土上悶響。
腿肚子灌了鉛，喉嚨干得冒煙，冷風(fēng)一刮，透骨的寒。
“頭兒…歇…歇歇腳吧…”矮胖捕快喘得像破風(fēng)箱，舌頭舔著干裂的嘴皮。
趙鐵柱自己也快撐不住了，剛要罵句“沒卵用的東西”，眼角的余光卻黏住了前方官道左側(cè)。
出現(xiàn)了一個(gè)黑黢黢的村落輪廓里，竟有一星燈火！
“有燈火！有村子！”瘦高個(gè)捕快眼尖，啞著嗓子叫起來，聲音里透著死里逃生的狂喜。
“天可憐見！”矮胖的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過去討碗熱水，吃點(diǎn)東西吧！”
沒人反對(duì)。
五個(gè)人拖著步子，直直撲向那院子。
孤零零一個(gè)小院，門洞開著。
后面一間土屋的窗戶紙上，清清楚楚映著個(gè)端坐的人影，身段窈窕，紋絲不動(dòng)。
“喂！屋里的人聽著！”瘦高捕快提了口氣，對(duì)著窗戶喊，“九江府辦差的官爺路過！
弄點(diǎn)熱食熱水！少不了你的賞錢！”
窗紙上的人影，泥塑木雕一般，毫無反應(yīng)。
“聾了？”矮胖的嘀咕一聲，湊到門前，伸手一推。
“吱呀！”
門開了。
幾人走入。
就看到屋里竟然空空如也！
只有一張破木桌，桌上孤零零點(diǎn)著一盞小豆油燈，火苗又小又直，哪里有什么女子？
“邪…邪門了…”矮胖的搓著手臂，汗毛倒豎，“剛才…明明看見…”
“這屋里頭怎么比外頭還瘆得慌！”
瘦高個(gè)抱著膀子，牙齒開始打戰(zhàn)。
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順著腳底板蛇一樣往上爬，鉆進(jìn)骨頭縫里。
趙鐵柱頭皮猛地一炸，后頸的寒毛根根直立，像被看不見的眼睛死死釘住。
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沖頭頂！
“不對(duì)！走！快走！”他嘶聲吼出來，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話音未落，身旁“噗通”一聲悶響。
矮胖捕快直挺挺栽倒在地，臉朝下，一動(dòng)不動(dòng)。
“胖子？！”趙鐵柱肝膽俱裂，撲過去一把將他翻過來。
一張臉映入眼簾。
面皮泛著詭異的桃花色，嘴角咧開一個(gè)極其滿足、極其迷醉的微笑，仿佛沉溺在最甜美的夢境里。
觸手冰涼，硬邦邦的，竟已沒有一絲熱氣！
“死…死了？！”趙鐵柱魂飛魄散。
“噗通！”
“噗通！”
“噗通！”
像是被推倒的骨牌，瘦高個(gè)、年輕捕快、還有另外兩個(gè)，接二連三栽倒在地。
臉上無一例外，都是那滿足到極致的桃花笑靨，身體冰冷僵硬，仿佛已死去多時(shí)。
“糟了！”
趙鐵柱目眥欲裂，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全身的血液轟然沖向頭頂，臉膛瞬間漲得紫紅，筋骨噼啪爆響，用盡畢生力氣朝門口撞去！
就在他腳尖即將踏出門檻的剎那。
那盞幽幽的豆油燈，毫無征兆地滅了。
黑暗，裹著刺骨的寒冰，瞬間吞噬了整個(gè)屋子。
一只慘白的手，毫無聲息地從趙鐵柱身后的濃黑里探出。
那手纖細(xì)，枯瘦，指甲縫里嵌著烏黑的泥垢，帶著一股陳年棺木的腐朽氣，閃電般抓向他后頸！
死亡的寒意凍僵了骨髓！
趙鐵柱怪叫一聲，根本來不及回頭，憑著多年刀頭舔血的直覺，腰身猛地一沉，一個(gè)極其狼狽的懶驢打滾，連滾帶爬地?fù)涑隽宋蓍T，滾進(jìn)了院子里冰冷的泥土中。
他連頭都不敢回，手腳并用地爬起來，像只被燒了尾巴的野狗，朝著記憶里官道的方向，沒命地狂奔！
冷風(fēng)刀子似的割著臉，肺葉火燒火燎。
不知跑了多久，力氣快榨干了，他才敢停下，拄著膝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白霧噴出去老遠(yuǎn)。
等稍微定下神，抬眼四顧。
冷汗，瞬間濕透了重衣。
歪脖子老槐樹…熟悉的土坯房…風(fēng)中飄搖的白色紙錢…這里…分明是楊柳屯！
“見…見鬼了！見鬼了！”
趙鐵柱渾身篩糠般抖起來，煞白的臉上肌肉扭曲，“跑了大半夜…怎么…怎么又回來了？！”
一股巨大的、無法理解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猛地扭頭，望向村中心那片沉沉的黑夜，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齊道長！”
此時(shí)此刻，趙鐵柱已經(jīng)知道，自己這是已經(jīng)被那鬼物盯著了。
想要活下去，只能去找齊云。
隨即，他的身影一頭扎進(jìn)了通往村長家方向的濃稠夜色里。
夜色死寂，連蟲鳴都絕跡了，只有風(fēng)偶爾卷起紙錢的窸窣，凄涼如水。
那間吞噬了五條人命的空屋深處，毫無征兆地，那盞熄滅的豆油燈，燈芯上“噗”地一聲，竟又跳起一點(diǎn)豆大的火焰。
幽幽的光芒重新暈開，驅(qū)散了濃墨般的黑暗。
窗紙上，清晰地映出一個(gè)端坐的人影。
人影，忽然動(dòng)了。
它緩緩地站起。
“嗒…嗒…嗒…”
空洞的腳步聲，在死寂的屋里響起，不疾不徐，朝著門口的方向。
“吱——呀——！”
木門軸，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從里面拉開。
一道模糊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邁過門檻，融入了院外無邊的夜色中。
村長家?guī)浚R云盤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長劍橫放膝頭，一手按鞘，一手緊攥劍柄。
眼睛閉著，呼吸卻并不均勻。
白天五個(gè)大活人無聲無息消失的謎團(tuán)，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心頭。
此前玄璣子說過，白日陽氣煌煌，鬼物斂形。
可這楊柳屯的邪祟，竟能白日行兇？
若真兇戾至此，那看門的張老蔫兒為何安然無恙？
趙鐵柱又如何能逃脫？
自己這點(diǎn)微末道行，留在這里，是勇，還是蠢？
是行俠仗義，還是不自量力的送死？
一個(gè)聲音在心底瘋狂吶喊：走！立刻走！等修為再深些，再來斬滅妖魔也是一樣的！
此念一出，玄清那“除魔衛(wèi)道”的囑托，匣中龍吟的豪邁又頓時(shí)生出。
斬妖除魔豈能沒有危險(xiǎn)？
若是遇難便退，那他就一直躲在山中便是。
若人人皆畏險(xiǎn)避禍，妖魔豈非橫行無忌？
使得齊云頓時(shí)開始天人交戰(zhàn)！
兩股念頭，如同兩軍對(duì)壘，殺得難解難分。
恐懼的冰冷與俠義的熾熱在他體內(nèi)瘋狂撕扯，讓他額角青筋隱隱跳動(dòng)，呼吸愈發(fā)紊亂。
掌心黏膩的汗沁濕了劍柄。：wbshu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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