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胡途也不敢托大，連忙抱拳還禮道：“晚輩仰慕貴派已久，今日得見道玄真人芝顏，實屬萬分榮幸。”

道玄擺了擺手，微笑道：“胡少俠不必客氣。”接著他轉(zhuǎn)過頭向黃三石問道：“三石，你說你與胡少俠是在路上遇上認識的，這是怎么一回事?”

黃三石答道：“弟子與這位胡兄弟算是不打不成交，他品德良好，資質(zhì)上佳。弟子方才帶他上得這武當(dāng)山來，想讓他投入我武當(dāng)門下。”

接著黃三石便將胡途如何在衡陽城外的山道上與黃杉拆斗，他見了兩人拆斗之后如何見獵心喜，又如何與胡途切磋拆了數(shù)十回合方才取勝，向道玄一一說明。

聽著黃三石的話語，道玄捋須微笑，直到前者把話說完，他略一沉吟，道：“三石你們一路風(fēng)塵仆仆，旅途勞頓，你且和你的小妹先行下去歇息吧。”

聽得道玄言語中讓自己退下之意，卻不說明將如何安排胡途，黃三石略一沉吟，便知道了道玄可能并不愿意收胡途于門下。但積于道玄過往的恩威，他只能遞給后者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連忙拉著黃杉告退，慢慢地退出了殿外。

待得黃三石身形消失不見，道玄方才對胡途微笑道：“人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不外如是。胡少俠這般年紀便有這般修為，貧道實在是佩服得緊吶。”

聽得道玄言語中似有挖苦之意，胡途眉頭一挑，心中略有怒意，但很明顯他不能發(fā)作，而且發(fā)作了也并無用處。故而他沉聲道：“真人莫要再取笑晚輩了，晚輩不過些許淺薄修為，又怎能入得真人法眼?至于所謂英雄出少年，真人面前，還有誰家少年，可稱得上英雄二字?”

道玄微笑道：“胡少俠過謙了，在貧道面前，胡少俠自是稱得上英雄二字。”接著他話鋒忽的一轉(zhuǎn)，森然道：“胡少俠修行陰邪魔功，想必乃是魔教妖人，卻敢淡然立于貧道之前，面上不露絲毫異色。想來并不把區(qū)區(qū)貧道放在心上，如此無所畏懼之人物，又怎么稱不上英雄二字?”

聽了道玄這般言語，胡途一怔，但旋即恍然，心中尋思道：“原來道玄對我的敵意來源于九煞訣，我卻是忘記了，連在衡陽城遇上的那個老員外都能感覺得到我修行的內(nèi)功中帶有幾分邪性，更何況是這個在天朝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道玄真人?不過我從上得這武當(dāng)山來一點武功都沒有施展，他卻能知道我修行了九煞訣，泰斗之稱，果然非是浪得虛名。”

接著他又尋思著：“既然道玄已經(jīng)認出來了我修行的是陰邪魔功，那么我再隱瞞也沒有用了。不過天圣教之名，卻是萬萬不能接受的，不然這老道暴起殺人，我可擋不住。”

這時胡途又回想起了在獄中瞧見的那位前輩的言論，當(dāng)下他便仰頭哈哈一笑，沉聲道：“盛名之下無虛士，真人果然是不同凡響，不錯，晚輩的確是修行了陰邪魔功。不過，這并不代表了晚輩就是魔教妖人。晚輩既不是魔教妖人，自是問心無愧，又怎么不敢在真人面前無所畏懼?”

道玄冷笑一聲道：“不是魔教妖人，又怎會修行陰邪魔功?”

聽了道玄的言語，胡途亦是冷笑一聲道：“我道是真人泰山北斗，自不是如同我輩俗人那般拘泥于功法之分，如今一見，卻是……”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世人皆云正邪不兩立，然則正邪在心，天下功法豈有所謂正邪之分?正人說法，邪法也正，邪人說法，正法也邪。晚輩所修行功法雖是陰邪魔功，但只要俠義之心在胸，晚輩又怎會是陰邪之人?”

聽了胡途前邊話語，饒是道玄數(shù)十載修養(yǎng)，面上亦是流露出了些許慍色，但前者一番話語下來，他不由得一呆，心中卻是想起了另一個場景，另一番話語。

……

那是不知多少個十年之前的事情了，那時候道玄還是剛剛拜入武當(dāng)山山門的小小少年。

有一日，也是在如今的這個大殿上，紫斗道人，也就是道玄真人的師傅。他盤坐在大殿中央輕輕地捋著長須，長吟道：“正非正，邪非邪。是正亦為邪，是邪卻亦正。正邪本無分，何故不兩立?”

那時候聽?wèi)T了邪不勝正話本的道玄，在聽了紫斗這般長吟之后，立馬站起身來，向著紫斗長身一禮，問道：“師傅所吟，弟子不懂。世人皆云，正邪不兩立，天下間豈有亦正亦邪之事?”

還沒等紫斗回答，聽了紫斗長吟已面露微笑，深得紫斗真?zhèn)鞯拈T人師兄道空便是答道：“道玄師弟好生著相，天下間豈有絕對的正邪之事?“世間若無絕對之正邪，便可有亦正亦邪之事。”

被道空搶先答復(fù)，紫斗不僅面無別色，反而是面上笑容更盛，他向喜這得盡自己真?zhèn)鞯拈T人弟子。

道玄略一沉吟，答道：“世間雖無絕對之正邪，卻有相對之正邪。譬如我武當(dāng)內(nèi)功心法，與天圣陰邪魔功。修行我武當(dāng)之功法，自是正氣滿身，而修行了魔教邪功，則是周身都散發(fā)著詭邪。不然這天下之人，緣何稱我武當(dāng)為名門正派，稱天圣為陰邪魔門?”

道空微笑道：“正邪在心不在功法，功法雖邪心不邪，則人不邪，功法雖正心不正，則人不正。”

道玄當(dāng)時啞然，思索了良久之后，正待出言，中間紫斗已是長吟道：“這正邪兩字，原本難分，正派弟子若是心術(shù)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只要一心向善，便是正人君子。今日論道，到此為止，都退下吧”

……

此時再次從胡途口中，聽得恰如當(dāng)年師傅師兄的言語，道玄心中不由得感觸良多，原本看向前者冷冽的目光也變得柔和下來。

道玄微微一笑道：“好一個正邪在心，好一個胡途。”

胡途連忙抱拳道：“晚輩不過是想到了什么說什么，真人且莫放在心上。”

胡途卻是不知，這時道玄根本就沒有在聽前者在說些什么，他又想起了他的那位道空師兄，原本應(yīng)該是后者來當(dāng)此武當(dāng)掌門。畢竟道空深受紫斗青睞，只不過后來諸多因緣際會，道空卻是還俗歸家而去。而俗家弟子，按武當(dāng)門規(guī)，是不能擔(dān)任掌門之位。故而最后是道玄受了紫斗一身道法傳承，當(dāng)上了武當(dāng)掌門。

想到了這里，他長嘆一聲道：“胡少俠此番言語，卻是與貧道當(dāng)年師傅師兄所言不盡相同。”繼而他喃喃道：“胡少俠既有此等見識，那想必是冥冥之中有此緣法。”接著他定神對胡途說道：“胡少俠上得武當(dāng)山來，是想拜入我武當(dāng)門下吧。”

瞧見了道玄這番失神模樣，胡途心中暗自好笑，以為前者是被自己一番言語說得心神大動。不過他面上自是不會表現(xiàn)出來，當(dāng)下恭敬道：“晚輩此行特來拜師學(xué)藝，懇請真人能收錄入晚輩于門下。”

道玄微微一笑道：“本派擇徒極嚴，若非品德資質(zhì)上佳者，是無緣入我門派的。”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再次打量了胡途一番，繼續(xù)說道：“我觀胡少俠氣宇軒昂，根骨結(jié)實，正是練武奇才。并且少俠還另有一番機遇緣法，更是天眷之人。只是貧道多年前已不再收徒，這樣吧，你可歸入我第七弟子門下。”說著他眼里不著痕跡地閃過一抹捉弄之色。

聽了道玄原本不再收徒之語，胡途不禁皺眉，待得聽說歸入其弟子門下，他也不疑有他，面露喜色，正要長拜而下。

而見了胡途這般姿態(tài)，道玄淡淡地拂了拂拂塵，頓時一股柔勁將前者托起，不讓他繼續(xù)拜下。接著道玄微笑道：“我武當(dāng)門下，不必過多繁文縟節(jié)。”

這時胡途方才想起之前黃三石的事情，他不由得苦笑一聲，恭敬道：“是，真人。哦，不。是，太師傅！”

瞧得胡途一時之間難以改口，道玄微微一笑，揮了揮手，道：“你也是一路勞頓，且暫先下去歇息吧。對了，你還不是很了解我武當(dāng)派格局。”接著他朗聲道：“清風(fēng)明月。”

殿外便有兩個小道童應(yīng)聲走了進來，應(yīng)是道：“祖師爺傳喚我等，有何吩咐?”

道玄微笑道：“清風(fēng)，這位胡少俠已歸入我武當(dāng)門下，拜入你七師叔門中。他剛到我武當(dāng)派，對山上情況還不是很清楚，你且?guī)巴蟮钚ⅲ槺憬o他介紹一番。”

一個道童應(yīng)聲而出，走到了胡途前面，對后者說道：“胡師弟，請隨我來吧。”說著，他便是轉(zhuǎn)身退出殿外。

胡途連忙抱拳道：“那便有勞清風(fēng)師兄了。”說著也是跟上了清風(fēng)的步伐。

待得胡途二人身形不見，道玄對明月說道：“明月，你便去找你七師叔，叫他準備一下，收下老道為他收下的第一名弟子。”

名叫明月的道童恭敬應(yīng)是，接著便緩緩?fù)讼隆?/p>

待得殿內(nèi)再無他人，道玄再也不必壓抑心中的笑意，失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