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后的第三天清晨。天依從草榻上爬起來,仍感覺渾身酸乏,不過腳相對好受許多。帳中的其他人還未醒來,她悄悄地裹上衣服,走到寒冰堅固的帳外去。
東方的天際泛著一層白光,洛陽城已在岡巒和森林后隱去不見,就連城內最高的夯土高臺,也被樹影遮蔽了。天依忽然感覺,自己前半年所有的生活,都在這一座小城里面發生,對人生來說實在是一種浪費。
忽然一陣風吹過,天依打了個寒戰,連忙躡回帳篷里去。早上的溫度格外地低,恐怕已經到了零下十度左右。走進帳篷,她發現其他火伴也漸次起來了。
“孩子官,你這回這么早就起來了。”張嫂同她說。
“您還是叫我小洛吧!”
“好,小洛,能不能去幫忙把外面帳幔扎的梢給拔一下?我們一會就收。”
“張嫂,咱都在一塊過那么久了,就別這么客氣了。”天依笑著說,向帳外走去。
“你這不當官了嘛!”
天依將帳幔四沿的木梢挨個拔去,數了數,踏入帳中,放入一只箱子。緊接著,人們便走到帳篷四周,把厚重的布幔撤去,疊好,又將木骨架挨個拆除。光這一只帳篷的布幔,就要在牛車上占一層不小的位置,其他小構件只能靠家奴們人力來背了。
“又要開走了。”當太陽從樹梢間爬起來的時候,天依看著逐漸忙碌起來的營地,對樂正綾說,“今天一過,我們恐怕就進了那群山里了。——今天教什么?”
“還是教他們國際音標。”
“為什么我們不采用原來拉丁化的方案?”天依問道。
“我前兩天確實是這么預備的。但是昨日我又想了想,他們要進行音系描寫,終究是要接觸國際音標的。”樂正綾說,“我們課的是通書,不是簡單的漢語的表音方案。何況拉丁化只是描寫音系的一個方法,在現在這個世界,沒有必要在遙遠的東方采用拉丁化的方案,而僅僅是為了方便和拉丁文明接觸,因為使用拉丁字母的人和國家,現在還在遙遠的八千公里外。”
“不是說曾經有一支羅馬部隊和帕提亞打仗的時候失散了,來到過東亞地區么?”
“那個遠在日后陳湯的時期了。而且那也只是記載上的疑似,未能斷定。”
“甘肅不是還有一個羅馬村么?”
“旅游業的魔幻產品。”樂正綾道,“就跟各地的仿古商業街一樣。你看他們那個村里修的西方建筑,風格在文藝復興之后的比比皆是。”
“我記得我看過一篇報告,說在當地的墓中發現過印歐人的骨架。”
“現在是公元前122年,不是公元2012年,現在的甘肅西部至新疆一帶,印歐人海了去了。”樂正綾看著西邊的群山,“我們過幾個月,也會看到的。何況那個墓還出土了鐵鍋,都不一定是西漢的。”
“原來如此……”
“教士卒用拉丁文字,看到羅馬人,還是得學羅馬人的語音詞匯語法,不如我們直接在東亞開一條表音文字的傳統,比拉丁文字更有描寫性,更精確。”樂正綾說,“國際音標就能很好地幫我們開創這個傳統,至于它會在后代流變成什么樣子,在中國社會產生什么影響,那就不是我們這一代的事情了。”
“樂正將軍高瞻遠矚,小的佩服!”
“不是,你不要突然這么整,搞得跟拍電視劇一樣。”樂正綾笑了起來,“當然,如果有臺攝像機在我們身邊一直錄制的話,剪剪或許能拍。”
天依聽了這話,突然有些震悚。她朝四周望了望,并沒有發現什么。
“走,我們去幫忙抬幔。”
牛車已經牽到,眾人將帳篷布折好,抬上車背,隨后返回去取自己的囊物。
“今天還要去什里么?”張嫂問樂正綾道。
“嗯,以后每天估計都需要。”
“什么時候去?食時就去么?”張嫂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灰,“如果食時就去的話,我們給你們備點吃的。”
“可能是吃了朝食再去,張嫂不用擔心。”樂正綾向她說。
待整備完成以后,遠處的鼓點又響了起來。家奴們繼續跟在隊伍的后面,向西面行去。官道穿過原野和田地,天依看到遠處樹頂上的烏鴉在一片寒天中盤旋。
總體來說,腳部的狀態不如昨天啟程的時候。不過或許有賴于昨天的燙腳,行路并沒有太大的困難。或許日后逐漸習慣了行軍的感覺,足部會好受很多。
天依一邊往西邊走,一邊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逐漸地變短。太陽光從左后方照射過來,溫度漸漸地升高了,看起來冬至后一直到公元前121年元旦為止,這里都將以晴日為主。對于普通的衣牛馬之衣的西漢貧民來說,這或許算是一個好天氣。
自己在漢地浮沉半年,雖然沒有大的作為,徒是輾轉著混日子而已,但還好沒有淪落到最悲慘的境地,也還找回了阿綾。回頭想想,自己與阿綾的重逢幾乎是個偶然事件,如果自己一開始并沒有選擇去市上,而未被賣到趙府,或者在那個晚上坦然接受嫖客的懷抱,或者在小雪后的那個清晨選擇放任進府避寒的乞討女孩自生自滅,那么阿綾基本上就要永遠地離開自己了。自然,自己之后命運的急轉直下,也是可以想見的。現在二人都在憑借自己的才能為漢朝軍隊服務,生活條件雖然談不上優渥,但比起陷阱重重的前半年來說,形勢已經大為改觀了。她唯一所擔心的,就是在兩次河西之戰中如何讓自己和阿綾繼續活下來。
公元前122年的官道還沒有到失去維護的地步,除了路上有巡邏隊以外,最顯眼的特征便是路旁有種植樹木。這些道旁樹有的已有幾十年以上的樹齡了,有的則還不大,不過這種層次也說明了這幾十年間道旁樹的種植是并沒有停止的。在洛陽附近的亞熱帶地區,一些常綠樹的樹冠在冬季的氣候下并沒有脫落。天依一想見這條鄉野的官道會在夏日來臨的時候變成優美陰涼的林蔭道,心底就生出一種和中關于田園的浪漫氣氛來——雖然這兩篇文本要在兩千年后才有人動筆寫成。
在道旁種植行道樹,是中國古代素來的傳統之一——似乎行道樹也可以幫助辨識道路的邊界。早在周朝,國家就通過禮法的形式規定了行道樹種植和維護相關的內容。所以在某種程度上看,道路兩側的樹木也代表著當地社會的秩序。陳國在夏征叔之亂之前,曾經有別國的使者出使,他在提及陳國社會秩序不穩的時候便提及了陳國的道路兩旁并沒有行道樹——說明政府在當時已經沒有能力給道路提供維護了。
而同期波斯帝國的道路養護也是非常亮眼的。從中國到羅馬,永久性道路的修建和維護,是古典帝國建立統治的重要工具,也是文明進步的標識之一。
不過顯然這種道路并沒有惠及太多的地方。在絲綢之路上奔波的商人,所要走的青海道、綠洲之路,便只能通過地理地貌特征、人力向導和天體方位來大致判斷方向。另外,當一個政府衰落的時候,建造過程缺乏現代材料的道路也非常容易被自然重新侵蝕,畢竟漢末連“城郭為山林”的情形都出現過。
人們從太陽初生時出發,在道路上行走至大約早晨九點,幾乎山谷就在不遠的地方了。忽然前面的部隊停了下來。天依知道食時到了。家奴們在道旁埋下石灶,準備熬粥。天依剛將放在火引子鉆至發火,將它捧起來,送入灶中,便聽得身后有短靴的聲音。
“樂正什正、洛什副,”軍士同她們說,“軍幕讓你們在食時課士卒。”
聽到這個命令,洛綾兩人連忙站起來,同火伴們告了別,跟隨士兵走了。
“怎么回事?那些士卒難道這個點不吃東西么?”張嫂很奇怪,“難道還要餓一天?”
“可能是十六歲后生扛得住餓,”有人說,“可是苦了他們的官了。”
這次課書比昨日要早很多,畢竟利用的是吃朝食的時間。這次由于是在野外短駐,士兵們被引到一片草地上,圍成一圈坐著,等待他們的長官到來。不過一會,穿著家具、頭戴青銅面具的二人和軍士又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昨天睡得怎么樣?”樂正綾先是問士兵們。這回,小伙子們發言的意愿稍微增加了一些。
“就算不咋樣,也是起來了。”夷邕說道。
“好,夷,你在革上寫一下昨日記的六個書。”
眾人都以一種出頭鳥的眼神看著他。他有點尷尬,提起筆,在草圈中心蘸了墨,在革上畫昨日的符號,但是似乎并沒有記住幾個。
“行不行?”士兵們緊張地看著他。
夷邕最后只寫出了較為簡單的i和o。其中i還直接寫成了一條豎線。
“這兩個你會念么?”樂正綾看著他。
夷邕搖搖頭。
“昨天睡前有溫習么?你小時候受漢文的時候,老師有沒有提過,說‘學而時習之’?”
夷邕不吭氣,只是坐在地上。
隨后,她圍著士兵們轉了一圈,向他們說:
“我們這個什,之所以有十六個人,就是考慮到你們中間有這種無心受業的。我相信,你們還有些人,對我們兩個沒豎的女子做你們的官長也是暗地里不服的。可是設立我們這個什,屬于軍幕的命令,你們也是自愿來的,至少你們在這能課到東西,也無需讓大你們幾歲的官長火伴欺壓。如果教到最后,還是這樣,那只好再將你們放還到行伍中去,和匈奴人對陣吧。匈奴人你們怕么?”
眾士兵都不答話。
“我今天先不考你們,因為我知道你們大部分人都沒把這個事當事,你們和夷邕一樣,就沒記過。齊淵,你們兩個伍長呢?”
“我們回去以后做了功課,什長可以考我們。”
“我不考你們,我知道你們會。”樂正綾擺擺手,“剩下十三位呢?”
天依看到樓昫在士兵中站了起來,他向樂正綾報告:
“我會。”
“你會?”樂正綾走到他身邊,“寫出來。”
樓昫看起來非常自信,他拿過筆,蘸好墨,便在革上寫下六個元音音標,雖然用的時間也不短。
“讀出這六個。”
“a、e、o、i、??、u。”樓昫一一地指著這些音標,念了出來。
“看到了嗎?”樂正綾對眾人說,“并不是記憶力不如人,而是不肯費心。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今天教的時間會長一些,希望你們在行軍的過程中留心,睡前想一想,睡醒再溫習溫習,今天還是教這組音,課的時間會長一些,希望你們好好記,好好學,好好想。”
天依和那名軍士將另一塊木板抬上來,架好。
“為什么我要教你們這組音?”樂正綾問士兵道,“它們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它們在通書里面,好像是寫在中間的。”樓昫回憶了一下昨日的內容,答道。
“對。‘乎’、‘我’、‘女’,里面都有一個a,但是前后又用不同的符號表示,你們讀起來發現什么?”
“它們是我們漢說里面,一個名頭中間的那一部分。但是前面后面的部分又不一樣,所以它們是不同的叫法。”
“對。它叫元音,言語里面離不開它。試想一下,我們把‘我’的a去掉以后,怎么讀?”
大家試了一下,只發出來??。
“你們的話里面,??能不能單獨作一個說法?”
士兵們都搖搖頭。
“這就對了,”樂正綾說,“當然,在我們海國的方言里面,是有這個的,比如我們那邊某地,把‘五’就是發為??。在海國東邊,幾萬里大海過去,還有一個地方,那里有一族人,說的言語沒有元音,全靠sk、br這些輔音組合成名號。不過大部分言語里面,基本上都離不開元音。而相對的,在漢人的言語里面,它前面和后面的成分就是輔音。比如南北的‘南’,怎么說?”
大家紛紛把“南”字發了一遍。
“/n??m/,對吧?除了??,前面還有一個n,后面還有一個m。它們就是兩個輔音,而且是鼻輔音。”
“元音和輔音之間有什么差別?”夷邕問道,“為什么元音常在中間,而輔音常在它前后出現?”
“問得很好。上課就是要多提問,我來給你們說一下元音和輔音之間的差別。”
隨后,樂正綾先畫了一張口腔和喉嚨的剖面示意圖,向士兵們指示了幾種發音器官,隨后將元音和輔音在聲學上的特征、涉及到的器官說與士兵們。
“你們以后如果有興趣的,可以把已死之人的頭這么切下來,然后看看它的構造是不是符合我畫的示意圖。然后你們可以在那找一下各個器官,比如喉頭、聲帶、軟腭,你碰碰軟腭,就會發現它確實和硬腭比起來要軟。”樂正綾同小伙子們開玩笑。很多人的臉上顯露出難受的表情,顯然他們并不愿意去想象這種畫面。
“當然,知道你們害怕,以后基本上也不會去做這個事情,所以就在什里好好學吧。”樂正綾站起來,“今天我們要課的,你們要受的,不止這六個元音,我一共要教你們十七個元音,但實際上天下言語,元音的總數比這十七個還要多。這些元音按照舌頭位置的高低,大致可以分為前后、高低兩類,我會用一張圖來標明它們的位置,你們跟著學。當然,我知道你們有人是從方言區來的。你們的方言里面如果有這個元音,就說出來,我們可以確定一下你們的方言大致是個什么面貌。如果你們方言里面有這個音,你們學起來會更快一些。”
“我早就說,我們當地除了這六個元音,還有其他的!既然是受的通書,自然我們當地的言語也會有文書的。”隊伍中有人興奮起來,“我老家在河北邊,我們那邊把河就叫做……”
“什么?”樂正綾側耳聽他又發了幾遍,隨后在板上寫下ɡ????。看來在西漢中前期,黃河北岸的一些地區已經將歌部的-aj說成了一個單元音。
“我雖然看不懂,但是或許您教的這個就是了。”士兵道,“我還是先從全部的元音開始學起吧。”
天依明白了,今日的工作便是一邊教通書什里的人掌握基本元音,一邊通過這些元音做方言調查——雖然樂正綾從臨洮一路走過來,關而西方言的面貌她應該是大致熟稔了的。不過日后如果要針對部隊交流的基礎方言設計一種簡化的拼音方案的話,那這個工作也是必不可少的。再一個,通過做這類調查,教師和學生之間的關系、課堂的氣氛也會活絡很多。在受完了基本元音以后,士兵們紛紛向什正提供自己那邊對各種東西的土叫法,以及軍中一般能夠說通的音,天依就拿著紙在一邊記錄。大體上,行伍間使用的基本的方言仍是洛下、關中一帶的通語,而秦漢時期,南方和北方、東部和西部的方言差異還未有兩千年后那么顯著,畢竟語言的分化還處在比較早期的階段。
這堂課一直持續到臨近食時結束。幕中派專人給通書什送來了胡餅,每人一塊,她們遂挾著餅回到家奴的休息點上。沒成想,張嫂向她們揭開釜蓋,釜中還有一層兩人份的小米粥。
——第四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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