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并沒有在弘農駐留太久。第二天清早,漢軍就從河邊開拔。
天依和樂正綾帶著部隊來到函谷關的關口。天依抬頭一看,關樓并不高,架在木平坐上,而城門的門柱和城樓的柱位是對位的。顯然和明清時期的城門不同,城門的寬度和關樓的開間之間具有一種邏輯上的關聯。
“這算是中古樣式的一個淵藪?!碧煲雷匝宰哉Z道。
“嗯?你又發現什么了?”樂正綾問她。
“沒有,我只是在觀察這樓?!?/p>
她們走進門洞。城門的半圓狀拱券在元以后才逐漸發軔,而在唐宋及之前,城門的門洞幾乎都是由密集的木柱支撐著木梁架成的。從前上初中時自己學過,里面提及“獨守丞與戰樵門中”,她看著這個樵門,一直以為秦代普通縣城的城門不發達,城門做得跟柴門類似,但是直到穿越過來以后,她才發現樵門的這層含義。在磚拱未發展完善之前,中國的城門門洞大抵都是木結構的。
當然,元明以后,磚拱門洞大量替換了木結構的門洞,但是現代還有木結構矩形門洞的殘留。故宮午門和神武門的門道就仍然體現著這類結構。不過結構樣式上的變化常被附會以風水迷信一類的猜測,從前聽龍牙講在故宮旅游的軼事時,他提到有游客就對午門的矩形門道頗有微詞,認為皇宮講究天圓地方,門道應該都是圓形的,說午門的矩形門道肯定是近年亂改所致。在函谷關的門道面前,這顯然不是什么入流的說辭。
中國自古以來不擅長在建筑上使用拱券,拱券結構發展得特別遲緩。而日本人比中國人更不善于利用拱券,故他們在建筑上使用拱券要更晚一些。
“我知道,你心里又有一大段東西過去了?!睒氛c笑著向她道。天依回過神來,才發現部隊已經過了關城,走向山路去。
“前面是桃林塞?”
“對?!?/p>
“過了桃林塞就是潼關?”
“不,現在還沒有潼關?!睒氛c搖搖頭,“不過過了桃林塞,出了這山,我們就到潼關所在的渭河口了。接下來便沒有什么山路了。”
聽了阿綾的話,天依對關內的路程再次燃起了期待。她十分期待在漢代,受亞熱帶氣候區覆蓋的這片八百里秦川,是什么樣的一種景象?!霸锩棵浚崞渑f而新是謀”,這幾日在山間行走,左彎右繞的,對于雙足來說負擔實在不小。她十分懷念那種站在呂聿征家門口,朝遠方一望,就能把地平線上的景致收羅一空的平野。
“可惜我們是冬天過來的。”在通往潼關的山路上,天依向樂正綾說,“桃林塞,不知道春天的時候這邊的風景怎么樣?!?/p>
“你就想象一下野桃花盛開的樣子吧?!睒氛c道,“在兩千年后,終南山一帶,最有特點的就是早春的野桃樹?,F在我們雖然走在秦嶺的余脈上,但是它也當是有的?!?/p>
天依默默地點點頭。早春時期的秦嶺山谷,萬物還沒有恢復到欣欣向榮的時刻,綠葉未嘗將山坡妝點起來,不過玉蘭花和紅葉李在河谷中已經開過了。同時在向陽和背光的山峰上,出現得最多的還是星星點點的野桃花。花瓣的顏色雖然比較素,但它們對河谷旁側的風景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上?,在公元前122和121年的交界點上,就連野桃花也還處在一種衰颯的寂靜之中。
“要跨年啦?!碧煲烙挠牡卣f。
“我們現在不過陽歷年,不過不知道他們過不過夏歷年。”樂正綾道,“今年這個年,我們應該是和通書什的后生們一塊過了?!?/p>
“那也挺好的。”天依笑道,“到現在為止,他們個個都不錯。比如小樓?!?/p>
樓昫一邊走在隊列中,一邊溫習前些天學的通書字,準備下午的考問,一邊聽兩位什官說著他聽不懂的海國話。他從來沒聽過這兩位先生說的言語,聽起來有幾個音似乎和漢說搭點邊,但是和漢言的方言差距過大。他完全聽不懂二人在聊什么,甚至有一瞬間,他感覺通書的魔力就是由這神秘的語言散發出來的。
他不能確定這話到底是不是一種方言,還是與漢人言語完全不同的另一種言語,就像南楚和吳揚來的那些賈人自己操的言語一樣。這種不確定的狀態對在他的心里產生了很大的壓力,自己若習得了這套符字,有朝一日必然要先調查兩位什正那像唱歌一樣富有調子的海國話。
突然,他聽到從什副的口中脫出兩個音感極像“小樓”的音節。他默默地用那套符字拼了拼,是“/??iɑu-l??u/”。如果用漢言的話,“小樓”拼起來顯然是“/seeu-roo/”。他感到海國的語音和自己的漢言之間似乎是存在一種關聯,或者說,“對得上”的東西的。而且她們和漢地之人的長相又如此地相類。難道她們的海國確實從一定程度上和漢國是同一種人,只是相隔海波,言語日漸地分離了?
一邊想著,前面行走的什正的背影又漸漸在他面前模糊而神秘了起來。如果有機會的話,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問問什正,讓她把她身上所有的秘密都同自己說一說——就算那只威嚴兇惡的青銅面具仿佛一直在提醒自己什正神秘身份的不可貿近,以及泄露天機的危險。
從前在書館課字的時候,先生曾經說過里面的子說過“朝聞道夕死可矣”。如果自己聞了道,傍晚就暴死在路邊,自己也毫無負擔——畢竟自己現在孤存世間,雙親早已踏上了另一條畏途。
“這是最后一段山路了!”樂正綾頗為中二地向士兵們喊道,“前進,向桃林塞!把元音喊起來!”
“/i/!/??/!/e/!/??/!/??/!/a/!……”小伙子們提起雙腿,鼓起肚子,呼出類似于行軍口號一樣的元音序列。
又在桃林地方的山中繞了兩天許,待天依看慣了關城、壁壘和樵門,士兵們將元輔音序列像五十音圖一般熟練地呼出之后,漢軍的旌旗終于出現在了潼關外面。
“又看到黃河了。你看,遠端!”樂正綾朝西面伸展出她右手的五指。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碧煲老肫鹆藦堭B浩的這幾句曲詞。在元狩二年的漢代,潼關并沒有被樹立起來,但是山河表里的形勝卻在遠早于晉文公與楚國爭霸時就已經存在了。
幾個士兵激動地吹起口哨來。齊淵只是看了看遠處的平林,并未說什么。樂正綾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些許彷徨。
畢竟在山里轉了這么多天,離河南郡遠了許多。大部分士兵都有或多或少思鄉戀家的情節,但是既被征為正卒,過夙夜在公的日子,平日在營房里也遇不著什么可以一道窩心說晦氣話的人,只能是“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了。
樂正綾感到士兵們將這些負面心理郁結在心自行發酵并不是什么好的解決辦法。必須通過一個渠道將它抒發出來,不管通過何種方式。
下午。士兵們來到秦嶺余脈和黃河之間沒有樹林的平野上,扎下營來。樂正綾在通書什的宿營地課完士卒后,并不打算讓他們再做什么額外的訓練,正當休息之時,突然發現柵欄外邊有群司馬的衛兵正搬著長長短短的橫木走過。
“哎,這些橫木是拿來做什么的?”樂正綾問住其中的一名衛兵。
“準備踏鞠呢!”衛兵說道。
“什么?”樂正綾對“/da??p-ɡuk/”這個詞感到非常陌生。
“什長,‘球’/ɡu/,讀得收進去,就是了?!币溺咛嵝阉?,順帶用腳做了個踢的姿勢。
“‘踏球’?——‘蹴鞠’?”
樂正綾這才發現蹴鞠這項運動在上古就存在,而它這兩個字的本義也被昭明了。鞠和球古音相通,只不過有韻尾的開閉之分,而不管是踏也好,還是蹴也好,都是追逐球的一種動作。
“哦,你們是要踏球!”樂正綾對那名衛兵說。
“司馬讓我們閑下來的時候就踢踢,但是出軍以來,基本上平地不多,今天狀況可以,就小小地踢一下。”衛兵道,“從前在大營里也時常做,有專門的球城,但是現在在野外,條件只好簡單一點了。這些就是我們打算做球城的圍子?!?/p>
這可以說是正中了樂正綾的下懷。她正苦于軍中沒有什么娛樂活動,不好抒發士兵們郁結的煩悶情緒,現在看來,蹴鞠這項古老的運動可以適當地幫士兵減輕這類情緒,同時也可以鍛煉他們的體力、反應能力和配合能力。
“好,反正今天也不多課內容,閑著也是閑著,我們去看他們踢球去!”樂正綾轉過頭來,同通書什的兄弟們說道,“來,先幫忙抬圍子?!?/p>
過了好一會兒,簡易的鞠城在黃河岸邊的一塊矮地上被搭建起來了。樂正綾好好端詳了一下場地,場地被剛才自己和士兵們搬的橫木圍成一個矩形,中間畫了線,同時后面設置了兩個進球區域。只要士兵們將球踢入對方的球門,就算贏下一分。這基本的規則與現代基本上相同,不過在這個草創的時期,顯得簡陋了一點。但是就算規則簡單,早期足球比賽也注定是一項熱火朝天的運動。運動的激烈程度,從它的名字——“/da??p-ɡuk/”里兩個急促收塞的輔音韻尾中就可見一斑了。
一聽說司馬的衛隊搭起了球場,場地外面的臺地上迅速聚滿了來自營房各處的兵士。有兩個什為了爭取到中線外面的坡地,還吵了一會,一直到他們的隊正過來才各自收舌。
“你們這個球是怎么做的?”樂正綾問圍場的一名衛兵。
“拿皮縫起來,里邊包上糠,算比較輕,可以拿來踢?!毙l兵說,“當然,有時候殺豬了,豬的膀胱可以往里邊充氣,也可以踢。就是踢不長遠,幾天就破?!?/p>
“是這樣?!睒氛c點點頭。
“怎么樣,通書什的什正,從前深居閨中,沒有見過這個吧?”趙司馬的衛兵低聲問,“我們窮巷里也踢這個,不過沒有城界,隨意得很?,F在張了場子,你可以飽眼福了?!?/p>
“這個在我們那邊也有。”樂正綾笑了笑。
“那您還挺博聞的?!笔勘蛋档貙⒕c的出身往下降了一檔。
今日球賽的一方已經進入了場地,顯然,他們都是司馬衛隊里的軍士。在臺地上圍觀的士兵們發出了歡呼的聲浪,樂正綾和天依感到自己仿佛被置身于一個萬人體育場中。
“一、二、三……一共有六個人?!碧煲罃盗藬?。
“就這個場地,比五人制足球多不到哪去?!睒氛c一邊說著,一邊看到裁判員也進入了場地。那個裁判似乎是某個隊的官長,阿綾看見他的背上也掛著章。
要是這會開女子足球就好了——畢竟自己曾經選修的就是足球課。雖然一年沒踢了,水平應該衰退了很多。
“另一支球隊呢?”樂正綾問旁邊的士兵。那士兵示意她自己看,樂正綾朝右邊一望,沒想到是夷邕帶著幾個人走了過來。
“他們指名道姓要你們幾個識字兵去踢一場?!笔勘蛩f。樂正綾又看了看場下,果然,在球場上的隊員們正在朝自己這邊搖手呼哨。
“十六歲的就得跟十六歲的踢!”樂正綾朝衛兵搖頭道,“哪有大的欺負小的的道理。”
“對面幾個也是衛隊里面十六七歲的人,”衛兵說,“他們沒選到你這個什里來,就想試試你們。”
“哦,還有這樣的事?”樂正綾皺起眉頭來。
“什正,讓我帶隊去吧!”夷邕沖樂正綾道,“不把他們踢翻,夕食我不吃了?!?/p>
“吃還是要吃的。”樂正綾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踢。”
夷邕遂帶了齊淵等兩個伍長,還有三個較精壯的火伴,大搖大擺地走到場上去。他們先聚到裁判身邊,裁判宣讀了規則,讓雙方的隊長起誓服從那位官長的任何裁定,隨后夷邕把六個人散在球場上,準備等待發球。
樂正綾默默地注視著他們。隨著一聲拍響,中線上的球被對方的士兵朝這邊踢來,對面的前鋒——如果有前鋒這個角色的話,準確來說是站在中線側邊的球員——馬上就朝著球的方向,前突到了場地的邊角。三四個小伙子都撲向那只球去,但是那個前鋒飛起一腳,把球打回中線。夷邕們連忙又一窩蜂地跑向中間,結果球已經被傳到左側的另一個前鋒那里。通書什的隊伍中只有一個守門員和齊淵在后場,齊淵跑向那個前鋒,意圖攔阻射門,結果那個前鋒帶著球繞過了他,起了一腳,把球傳到已跑至門前的開局控球的前鋒那里。那個前鋒臨門一腳,就把球踢進了進球區。
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呼哨聲。夷邕在中場傻眼了。
“怎么搞的!你們都跟我過來干什么!后面一個人都沒有!”夷邕擺擺手,“三個人就把我們干倒了!”
天依和樂正綾都看了出來,對于剛組建的通書什來說,最缺的東西就是配合。
又踢了幾合,在對面兩個前鋒和中場的配合下,通書什這邊的球門幾乎快被踢破了。終于當對面的士兵第六次將足球輕輕松松地送入自己這邊的球網,裁判宣布休息時,樂正綾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打得太爛了!”旁邊護場的衛兵同她說,“您管教的這些識字兵就是不一樣?!?/p>
通書什的其他人員就坐在他旁邊。樓昫的臉色特別難看。
“他們只是才組建起來,”樂正綾同他說,“需要磨合?!?/p>
“我看您也沒辦法課他們踏球啊。”
天依看著夷邕垂頭喪氣地走過來,和阿綾抱怨對方的兇猛機智,自己的伙伴們只會蠻踢。阿綾把他們叫到場邊,嘰里咕嚕地說了一大通話,好像還用手指指著場地擺了些數,最后他們又重新上場。
天依繼續為比賽的命運擔心著。這次夷邕一個人站在了中線上,其他人都集中在自己的場地上??雌饋磉@是一個傾向于防御的陣型。
“記住啊,不要亂跑!”
下半場比賽再次開始。這次對方的前鋒并沒有突然地插進來,顯然,他們在找四個人的突破點。終于還是讓他們尋得了一個機會,對面兩個人在右面打了個佯攻,通書什場地上的幾個人都向那邊控球去,但是對面急速回傳,又形成了后衛和一個守門卒共同面對左側前鋒的局面。那個前鋒見兩個人跑過來回援,急忙找了個較正的角度,沖在通書什的小伙子們抵達之前,將自己腳下的球往球門射去。
守門員慌了,他還沒反應過來,突然看到那只球被后衛一勾,便消失在了他的視線里。再一看,他將球一腳引到了留守中線的士兵處,士兵又將球傳給夷邕,夷邕順利地接到了球。隨后他迸發出了自己的體能優勢,繞過對方的后衛,把球送進了司馬衛隊的球區。
“我就說?!睒菚d一拍大腿,站起來向天依和伙伴們說,“那個阿夷老是吹自己在衛隊時踢得好,現在把球給他,他就開始了?!?/p>
“這就跟打仗一樣,部隊若沒有章法,對自己的作用沒有認識,全混到一處去,難免給人鉆了空子。我們上半場就吃的這個虧。”天依道。畢竟她自己沒有參與過這項活動,但阿綾在院隊踢的每一場球,她都頂著烈日去看過。
由于配合效果上的差距,最后通書什只進了兩個球,又被進了三個球,還是完全地敗下陣來。
“沒事,以后我們慢慢練,慢慢踢,總能把那群人給服了。”樂正綾對夷邕和齊淵說道,“你的個人能力很強,今天這球也還踢得不錯,大家開心就行?!?/p>
“確實,好久沒有這么好好踢過了。”夷邕大笑起來。
“這也是部曲訓練的一部分,”樂正綾拍他的手,“以后肯定要重視。這個意義,你們應該也是能理解的。”
“以后還是多期待什正帶著我們爭這一口氣!”
“一塊努力吧?!?/p>
其他隊伍依次上了黃河岸邊的球場。球賽一直持續到傍晚,從司馬到家奴,每個人的心情都在這河畔臺地的刺激比賽中放松了許多。
——第四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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