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樂正綾從酒精的麻痹下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睡在一張毯子上。這張毯子是由幾塊粗毛皮拼成的,做工不是很精致,極有可能是部落自己生產的。她眨眨眼,看了看穹廬的頂部,一股有人擺弄篝火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
她慢慢地支著手從毛毯上坐起來,發現那個擺弄篝火的人是一名頭發金黃的女子,似乎年紀比自己稍長,也是二十幾歲,見廬室中的女官長醒來,連忙跪下來,畢恭畢敬地朝她行禮。
樂正綾一時不知道她會不會漢語,自己這半年來對塞語也掌握得不多,只能尷尬地朝她回禮。只見那個女子將頭抬起來,用帶著異族口音的漢代漢語說了幾個字:
“haan-kok koo-ni man-an。”
“哎,姐姐,你會漢言?”
“會一些。都是從前學的。”那名金發女子道。她的語音還很生疏。
“主人?”樂正綾蹙起了眉,“不,我們只是到你們部落來做一些事……”
“不是我們的部落。”那名金發女子向她再拜,“我們是蘇卜氏的奴仆。蘇卜部的人都是我們的主人,他們接待漢國的貴人,自然也是我們的主人。”
“奴仆……?”
“我姐姐比較幸運,被蘇卜家的小兒子取去做婦人。”那名斯基泰女奴說,“上天降給我們的命運不比她好,我們平時侍奉蘇卜部的人,每當有漢國的貴客來時,他們在席上喝醉了酒,我們就去侍奉他們。他們也是我的主人。我的漢說就是侍奉漢國主人時學來的。”
確實,在漢代,長安有那種專門的官妓或者女官,官員要上早朝時,她們就為他點燈,更衣,隨行,但是法律規定官員并不許和女官之間有越矩的行為。毫無疑問,當大小的官吏作為漢朝的代表來到這些部落時,他們在頭幾天一定會陷入一場聲色的狂歡。
“原來如此。”樂正綾嘆了口氣,“你們就是都匈之前說的,附從蘇卜部的那個塞人部落的人?”
“是的,漢國主人。”
“蘇卜家的人騙了我們……這根本不是聯姻,這是奴役。”樂正綾緊鎖眉頭,“你們兩個部落的力量完全不對等,根本不可能有正常的聯姻。”
“主人不要如此說……”女奴怯怯地道,“這也是我們部落的長老們所同意的,我們也是主動過來的。只要把我們送過來,他們就可以獲得蘇卜部的庇護,我們的父兄得以生息繁衍,那我們來蘇卜部也是好事。”
樂正綾咬緊牙關,感到很不是滋味。
“況且,我們這幾年生活得也好了,沒有必要抱怨什么。”女奴向她說,“我們服侍漢國主人服侍得好,他們就會送我們一些寶貝作為酬謝。我們會把它們上交給蘇卜家的人,然后每天獲得的食糧就會多一些……這都是蘇卜家的人賞給我們的恩典。”
“太不容易了。”樂正綾嘆道,“可惜,我們此趟過來,沒有什么好給他們的。要是知道有這樣一個情況,我肯定會多帶一些東西過來,給你改善點生活。”
“主人不必這么關心……主人剛睡覺,一定很渴了,奴給主人備了溫水。”
那個斯基泰女奴站起身來,將一直準備好的水拿過來遞給樂正綾。
樂正綾一邊道謝,一邊捧著水碗,喝了幾口,感覺喉嚨清潤了很多。那名女奴聽得主人言謝,連忙跪下來朝她拜了幾拜。這幾乎是條件反射性的。
“不要這樣!”樂正綾連忙把她扶起,“聽你方才說,你是都匈夫人的妹妹?”
“是。”女奴乖乖地說,“我們都是有許多主人的,她比我們幸運很多,只有都匈一個主人。我們每天要挨很多打,她每天只需要挨都匈主人的打。我們替她高興,但是我們總想著,能不能有什么方法,讓我們和姐姐不挨打。我們沒辦法向父兄求助,因為他們要我們好好侍奉主人,給家里帶來好處。”
“是啊,我來的時候也一直在想。”樂正綾說,“我看她一直對都匈這個人有所畏懼,就連上午來的路上,她也一直跟馬隊騎在一塊,而不跟她的丈夫。”
“因為她不一樣。其他人的婦人都是蘇卜部內的人,只有她,是蘇卜部庇護的我們部落的人。其他人打夫人,可能會遭遇她父兄的麻煩,但我們不一樣。”
樂正綾沉默著。
“你和你姐姐都叫什么名字?”
“姐姐叫klysak,我叫ma??n??avi。”
樂正綾簡單地用漢代漢語音譯了一下,klysak似乎可以譯為‘祁索’,而ma??n??avi可以是‘毋奴韋’。
“沒有姓?”
“姐姐姓蘇卜。我沒有姓,因為我沒有一個確定的主人。”
“ma??n??avi,我記得在塞種人的話里面似乎是年輕姑娘的意思?”
“是。”女奴苦笑一聲,“或許這就是我的名字給我帶來的這種命運吧。”
聽了這句話,樂正綾的情緒不太能控制住了。她頻繁地眨眼睛,深深地呼了幾口氣,但最后還是把頭背了過去。女奴被嚇著了,連忙勸她不要因自己的言語而傷心。
“主人莫要因我這等奴才而落淚……我們生來就是這樣的。”
“如果讓他們發見我心情不好,他們是會懲罰你么?”樂正綾的聲音發顫。
毋奴韋點了點頭。她看到這位女官長背對著她,她抬起頭來,狠狠地抹了抹面頰,重新轉到她面前。
“我會盡自己的辦法,幫助你們。”樂正綾眨眨眼睛,把住這位女奴的手,“你們的部落是從河西來的么?”
“是從小月氏來的,”毋奴韋說,“但是那是兩三代之前的事了。”
“結果來時就遭遇了這個變故……那你們部族說的語言在河西是什么樣的?”
“大凡河西的塞人,言語都同我們類似。”毋奴韋向樂正綾介紹,“我們父兄的部族之前較為顯赫,只是近幾代在匈奴和其他塞人的聯合下衰敗了,現在在這里勉強為生。”
“也就是說,你們說的言語,基本上跟其他塞人,乃至河西更西的人,說的類似?”
“可以這么說吧。”女奴道,“還有很多部落,沒有內遷。準確來說我們父兄是被他們逼迫進入關內的。”
“這么看,對你們部落做調查是很有必要的。”樂正綾說,“在出發前往你們部落之前,你們部落中的塞人可以作為我們的調查人,幫助我們完成一些初步的調查。”
“調查是什么?”
樂正綾遂向她交代了通書什來到這片草原的動機和目的。聽完樂正綾的描述之后,她的眼神里面似乎有些閃光。
“這么看,我們這些奴仆也可以為你們所用?”
“希望這能稍微幫助你們提高境遇吧。”樂正綾向她說。毋奴韋又連忙伏在地面上,向她磕了幾個頭。樂正綾急忙攙住她:
“不要再以奴仆自居了,你可以當我們的調查人。日后如果要前往你們的部落,你們也是接引人和譯者。”
“謝謝主人。奴還想請主人答應一件事情……今天下午,奴什么都沒有向主人說,希望主人不要告訴帳外的其他人……”
“那是一定。”樂正綾拍拍她的肩膀。
在這場酒醒后的談話中,阿綾感覺酒意有所化散。她決定出到帳外去,到部落里面轉一轉,看自己的幾個小組調查得怎么樣了。
樂正綾在毋奴韋這個金發姑娘的陪伴下,走出穹廬,下午的陽光一時刺得她眼睛疼。她連忙舉起手來,擋住光線。
“通書什何在?”樂正綾問旁邊的部落民道。結果部落民并聽不懂她的言語。所幸,有毋奴韋作為翻譯,他們之間溝通了起來。
“他們都在長老和三個兒子家。”
“長老和三個兒子?”樂正綾感覺有點好笑,“他們是這個地界語音最正宗的?”
部落民向她點頭,這令她有點意外。毋奴韋遂領著阿綾走向長老家,只見長老家的幾頂穹廬中都聚集著士兵,而天依和齊淵所在的那個小組正在調查長老的匈奴語語法。
樂正綾仔細一看,發現有三組都只有三個人,而每組都有一個人在天依所在的那個組。她感到費解,遂到了何存那一組中,詢問情況。
“我們在調查的過程中遇到了一些問題,樓昫去向什副那邊問了。”何伍正向她聳肩,“下午總體的情況不太好,花了好久才適應。”
“適應適應,”樂正綾笑著同他說,“適應了就順了。”
她又踱至天依所在的那個小組。只有齊淵和另外兩位伍兵在對長老進行調查,他們提出短句,長老不停地發音。而天依則在穹廬門口外,被樓昫等四個士兵圍著,不停地向他們指正音該怎么記,范疇怎么判斷,搞得焦頭爛額。那四個士兵見什正來了,紛紛向她行禮。
“哎,阿綾,你醒了?”天依向樂正綾道。
“嗯。”樂正綾說,“調查得怎么樣?”
“不太理想,主要是大家的狀態不是很好,比起之前對匈奴語的調查成果來說并不更多。”
“沒事,合上路程和昨天的調查,今天算是第三天,還有七天呢。實在不行,過幾天傳令兵再來時,我們向驃騎將軍打個匯報,讓他再延個十天。”樂正綾說,“今天主要在干啥?記音應該是之前就整過的事了吧。”
“在做形態變化,測試語法范疇。”天依向她道,“士兵們對主格、賓格這些概念不熟悉,就算我們制了表,做起來也很吃力。比如名詞作賓語的時候,后面一般會加-g,這個-g就是它這個詞的屈折詞綴,表示賓格這個語法范疇。這個他們都要問。”
站在一旁的樓昫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其他士兵也唉聲嘆氣的。
“沒事,需要給他們時間。這一回生,二回熟嘛。”樂正綾笑道,“你先休息休息,潤潤嗓子,我來給士兵們解答一些問題。”
天依遂坐到一邊去休息。四個士兵圍著他們的什正,繼續問一些問題。
“什正,我發現他們完全是反言的。”樓昫向樂正綾說,“我們說出師,他們說syg taliqan,這個syg是師,和我們反過來的。”
“對啊。這下你意識到世界語言是多豐富多彩了。”樂正綾在陽光下笑著同他說。
“是。”
“這個就不是問題,這個語序你早認識到了。你還想問什么?”
“我還想問的倒不是一個范疇的問題,”樓昫抿抿嘴,“是剛才我們在調查的時候,我突然想到的。就是我們在調查的時候問了很多詞,比如他們在很多涉及到人的時候,他們用的詞里,尾巴上有很多/??i/。”
“比如說?”樂正綾抱著手臂,“你舉一些詞出來,我不懂匈奴語。”
樓昫翻了翻他今天用的詞匯表,將其中的一張檢出來,看了看,同樂正綾道:
“比如獵人,他們是a??????;我們這些寫東西記錄東西的人,他們叫bitigü??i;草原上或者城里的商人、生意人,又叫sat????????;放羊放牛的人,又叫sür??i。”
“放羊放牛,怎么說?”樂正綾問道。
“sür-,后面加個牛或者羊,就是了。”
“寫東西呢?”
“是biti-,后面帶個東西。如果是bitig,那就是書——被寫的東西。”
“我看這個g也是和那個賓格的g相關的。”樂正綾說。
“是。不過我們看他說單獨的人,又不是????,而是ki??i。”
“這和我上月課的英語是類似的——英語里面,teach是一個動詞,是教導,傳習;后面加個派生詞綴er,表示做教這個動作的人,也就是教師。但是人在英語里面不是er,而是man。”
“是這樣么?”樓昫想了想。
“也就是說,這個????在這里承擔的就是類似于er的功能,一個動詞,后面加上????,就表示了做這個動作的人,然后產生了一個新的名詞。但是有時候不一定,可能還有其他的表達的方式。”
“嗯……”樓昫似懂非懂,“那動詞后面加????,這種格式,和名詞后面加-lar表示復數,屬于一個類型么?”
“不屬于一個類型。這個我似乎前些天的時候提到過,前者是創造了新詞的,后者只是改變了詞的形態。一個詞加上-lar,表示它很多這個語法意義;但是動詞后面加上????,就變成了一個新詞——做這種動作的人。這個構成了新詞的,一般我們就把它叫做派生詞綴,也叫構詞詞綴;沒有構成新詞,只是表示了一些語法范疇,表達了語法意義的,就叫它屈折詞綴,也叫變詞詞綴。就像我舉的,英語里面的er和s,work是勞作,你加上er成為worker,就成為了販夫走卒,當然我們這些人也叫worker;然后你會發現worker后面還能加上變詞詞綴,比如workers,就是很多販夫走卒。”
樓昫和其他士兵似懂非懂地聽著。他們只能盡力去弄懂什正的概念,然后做筆記。
“畢竟我們都是學匈奴語的人,匈奴語到底是怎么樣的,它的語音、詞匯、語法是怎么樣的,這我是無法教你們的。這都是需要我們都是共同學習,共同研究的。”樂正綾說,“我只能在這些抽象的語法層面幫你們厘清一些東西,我自己對匈奴語了解也不深。”
“我們問您的問題也主要在這兒。”
樓昫和士兵們又提了其他幾個詞法和句法上遇到的問題——有的還有記音,比如他們聽到的一個元音到底記為/??/還是/??/好。樂正綾進到他們的小組里面,仔細地聽了聽發音人的音色,最后將它敲定為/??/。
“它的第二共振峰比/??/來說要低一點,第一共振峰則高一些。”樂正綾笑了笑。
“怎么共振峰你都聽得出來!”天依感到不可思議。
“當然,我這是純靠耳感,還沒有什么聲學的根據。如果我們有儀器的話,你們燒完語圖,看它的共振峰,自然就很明瞭。”
“真是絕。”
“進行語音訓練,我都是對著語圖一個一個整的。花了好些天的勁呢!”樂正綾笑起來。
士兵們雖然都被什正課過有關于共振峰的概念,但是由于沒有儀器,大家一直無法獲得這個概念的實感,只能聽著二人的交談發蒙。
“什正,你如果有機會回海國,一定要給我們帶幾臺語圖儀來。”樓昫向樂正綾說,“讓我們看看真東西。至于望遠鏡、顯微鏡那些其他的,最好也帶點。”
“語圖儀是需要花費電的。電就是你們字面意思的電,閃電就有非常多的電。得用電提供力量,才能運行——當然了,我們一般不從閃電取電。若只帶了語圖儀,沒帶發電機,也無用。”
樓昫悵然。
下午的調查雖然艱難,士兵們大多是第一次在語言環境內進行直接調查,但是在兩位什官的幫助下,還是取得了一些效果。待到黃昏的時候,大家聚合到院中總結,陸續地把調查得到的結果上遞給兩位什官察看。樂正綾和天依又幫助他們指出和辨別了一些問題,眾人才結束今天的調查時間,吃飯——主要是奶制品,比如乳酪之類的。
草原上的落日似乎別有一番味道——雖然地勢起伏比較大,坡頂也有森林。樂正綾看著西面地平線上的太陽,將所有語言調查相關的問題拋開,想起下午那個金發女奴來,一股濃郁的愁緒又從她的心底生起。
——第二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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