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謝令容沒有成功。她被姜徹軟禁了起來,不得離開太子府半步,她的飲食起居都有人開始跟著,她成了不折不扣的犯人。
每當夜晚,姜徹在她身體里索取的時候,謝令容感受到的只有恥辱,只有心寒。
不久后,許家被陷害,謝起貪污朝廷稅銀被告發,處以秋后斬首。
她得知此事背后有孟家人在操作,于是低聲下氣去了文荷院。她跪下求孟雅君,得來的只是冷嘲熱諷。
謝令容終于主動去找姜徹,哭著求了他很久。姜徹只是無奈的說了一句“容兒,我只能護你周全。”
秋后處斬,謝令容親眼看著自己的爹爹被斬首,血濺了一地,她暈了過去。
自此,她的第一個還未成形的小孩流掉了。也許,以后再難懷孕。
醒來后的謝令容仿佛變了另一個人,癡傻的坐了幾天后,開始在太子府頻繁的走動。很快,她的境遇遭到了太子府上下人的同情,謝令容得到了人心。
孟雅君臨盆,遇到難產,小孩沒有保住,而她也因難產而死。
消息出現的時候,謝令容正在院中修剪著盆栽。聽到消息后,她的嘴角揚起了久違的笑意。
那一晚,姜徹沖進她的房間,怒視著她,手里拿著一張藥方,那是她命人調換的孟雅君安胎藥的藥方。
“你竟然如此狠毒,殺了我的孩子。”
謝令容看到他的手在抖,笑意更甚,目光更冷“你們不是也殺了我的孩子嗎?”
這一晚,又是羞辱的一晚,姜徹似乎釋放了所有的力氣,即使謝令容幾次暈厥,他都沒有停止對她身體的進攻。
他終于累了趴在她的頸窩里睡著了,謝令容卻笑了,他終于只屬于她一個人,她終于報仇除了那個女人。可是笑著笑著,她卻哭了。報復的代價太大,她寧愿一切都未開始。
一年后先皇駕崩,姜徹登基。
謝令容冊封為孝賢皇后。
當她坐上那個高位的時候,她嘴角的笑,高貴,卻落寞。無人時,她的一滴淚無聲的落下。他曾說,正妃之位留給她,他做到了。卻不是自己想要的。
謝令容兩年無所出,姜徹期間卻鮮少再立妃。
后來迫于朝廷官員的壓力,姜徹立過一兩位妃子,但都不是很寵愛。
兩位妃子進宮不久,都以各種怪異的狀況死去。
事實似乎昭然若揭,后宮對此事三緘其口。
姜徹對此事也算是不聞不問,大家都知帝后當年患難與共,謝令容甚至是為了他流掉過孩子,姜徹深情之余對謝令容有愧,所以一直處處忍讓。
可是宮中的人都看到了謝令容的變化,原先端莊清麗的謝令容已經沒有了。如今的謝令容,盛裝打扮,畫上了濃厚的妝。宮中人甚至傳,謝令容癡迷青春駐顏之術,已經到了幾乎瘋癲的狀態,她快要臨近三十的面容卻如同韶華女子一般的瑩潤嬌好。
宮中人只道是謝令容在借此留住姜徹的心,事實上,姜徹看起來對謝令容也是寵愛有佳。
終于,有一年的春天,謝令容再度有孕。那年冬天,謝令容產下一對雙生子,先出來的一個男嬰卻是通體發黑,并且沒有呼吸。謝令容驚嚇的暈了過去,皇宮內傳開說是謝令容誕下一個妖怪的傳言。
另一個嬰孩還沒出來,謝令容從暈厥中醒來,幾乎是九死一生產下了另一個男嬰。就是現今的太子。
謝令容昏迷,太醫在床榻上不間斷的診治,都搖頭嘆息,生還機會渺小。姜徹守在床側,緊握她的手,呼喊著“容兒”,深情之處,為之動容。
幾日后,謝令容終于從鬼門關回來。此時卻聽人道他去了陵園,這日是孟雅君的忌日。
謝令容憤恨的拂倒了所有的杯盤,直到看到那一只白玉杯,方才停歇。謝令容握著白玉杯,卻終是沒有落下一滴淚。
005荒蕪叢生
自那后,謝令容身體羸弱,已經無法再懷孕。而小太子也體弱多病,姜徹幾乎是將他捧在手心。
死嬰被速速帶出宮去埋了,以后只要有人提及,都會被秘密的處置掉。這件事,成了皇宮的秘聞。
本來帝后二人的關系已經有所改善,應著生孩子的事情發生,謝令容的心性越發的狂躁,經常被噩夢纏身,變得越發暴戾起來。而且自此后,謝令容也染上了怪病,太醫診治,是因為用多了一些駐顏的藥導致體內積毒過多,生下的大皇子恐怕也是因為積毒才會出現異樣,早早夭折。
帝后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沉默了很久。此后兩人再也沒有提及那個孩子。
姜徹念她為自己生下龍子,派了太醫調理,自己也是經常前往,謝令容雖然依舊心存芥蒂,但面對姜徹,態度有了改善,帝后難得和睦一段時日。
帝后再次決裂,并且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起因于那一年,姜徹出去狩獵。那一年,小太子已經是七歲。
姜徹途徑九淵山,回來時帶回了一個容貌清麗的女子。
姜徹將她安置在了宮中,對她寵愛有加。女子名喚容華,被封為華妃。
冊封當日,謝令容冷眼相看,已是將容華的樣子刻進了骨子里,等待著一日將她捏碎。
不多久后,華妃懷孕,產下嬰兒,一男一女。謝令容故技重施,華妃難產致死,兩個嬰兒也被秘密處置。
姜徹沖進鳳儀閣的時候,怒不可歇。
他怒視著謝令容,如同當初孟雅君的孩子被害一般。
可是這一次,姜徹什么也沒說,連一句責怪的語言都沒。他望了望謝令容,很久以后,只是低沉的說了一句“你好自為之。”
一句好自為之,姜徹十六年未曾再踏足鳳儀閣。
一句好自為之,孝賢謝令容十六年高傲的也不去見他。
姜徹痛失華妃,將其葬在皇家園陵,但幾年前,皇家園陵有異象產生,侍衛趕到之時,什么都未缺失,獨獨華妃的墓穴空了。有傳,是姜徹不忍,將她重新送回了九淵山。
姜徹后來也立過妃子無數,但都沒有過身孕。是誰所為,在皇宮內早已是一個不必去爭論的事實,也沒有人再敢去討論。
姜徹甚至出宮尋花問柳,有傳言說姜徹在宮外與一絕美女子關系親密。
年華頃刻纖轉,轉眼二十余載,蒼老了誰的容顏。
謝令容陡然睜開眼睛,卻未發現眼角早已濕潤。這一場夢,提醒了她已經忘卻的記憶。
她微微的睜開眼睛,看到了路顏,看到了坐在路顏背后的姜徹。
此時卻見路顏詭異的一笑,眼前逐漸明朗,這一場夢,似是耗費了謝令容太多的精力,她的臉色更加蒼白起來。
“你喊朕來,就是讓朕再溫習一遍你的惡行?朕倒是差點忘了,這個鳳儀閣朕說過不會再踏足的。”姜徹嚯的起身,大步流星而去。正好撞翻了宮女端進來的茶水,杯子碎落,撒了一地,讓床榻之上的謝令容驀地一驚,看著那碎落的瓷片,差一點暈了過去。
“以后不要拿什么白玉杯來說事,若真是要毀了,朕給你幾千幾萬個杯子任你摔。”
“好啊,你若是真如此,就索性全摔了,連帶著本宮也殺了。從孟雅君開始,你心里就不曾有我,姜徹,你本就對不起我,你有什么資格對我說這些?我當初將一顆心全部給了你,你做了什么,只不過將它踐踏,姜徹,是你負了我。”兩人怒目相對,屋內一片靜謐,宮女太監大氣不敢出一聲。唯有路顏,似是在享受著這個場景。
“你終于肯說了,這些話,你終于肯說了。朕若不對不起你,你可曾對得起朕?你以為只你有心是不是?這些年,朕容忍你的還不夠是不是?你非要逼著朕廢了你這個謝令容,將你打入冷宮,你才開心罷休是不是?朕倒是要問你,當初善良善解人意的謝令容哪里去了。”姜徹步步靠近,這么多年了,第一次,他說出這么多。
“呵,對不起你,是啊,我們當初就是錯誤,當初就不該一起。文清死了,謝令容也死了。他們死在江南水畔,死在子虛河邊,死在新房,都是被我們親手殺死的。”謝令容說出這些話時的決絕連姜徹也震驚了。他看了看謝令容,終是無言,拂袖,離去,正黃色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夜色中。
謝令容無力的倒了下去,閉上了眼睛,身邊的宮女太監立刻急了,路顏一揚手攔住他們“謝令容沒事,只要休息一下即可。這是第一次診治,以后多幾次,謝令容便可以痊愈了。”
眾人一聽,方放下心來退到了一邊。
“皇后,這一次的診治可還滿意?”
“你到底是誰?你……”謝令容緊緊的盯著路顏,卻發現自己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皇后不必激動,診治過程中,我放的一些藥,有催眠的作用,所以皇后剛才不論看見什么,聽到什么,不過是夢境罷了。皇后不如現在看看臉上如何了?”
聽到此,立刻有宮女拿了銅鏡過去,謝令容一照,果真是看臉上的黑塊小了很多,心中頓時愉悅幾分。
轉而看向路顏時,臉色的神情也緩和了許多“神醫果真是厲害,本宮重重有賞。”
“既然皇后如此說,不如有勞皇后給路顏沏一杯茶如何?”路顏淡淡的看過去,帶著笑意,等待著謝令容的答復。
聽到路顏的這個要求,謝令容愣了半晌,語氣稍顯冰冷的說道“本宮累了,此事以后再說。你要什么稀奇玩意,自己去挑,就說是本宮賜的。”
路顏對謝令容的逐客令絲毫不惱,身形散漫的站了起來。微微的一拜,便拂袖出了鳳儀閣。
路顏離開后,謝令容歪歪的靠在床上。想起剛才姜徹冷酷的面龐和那幾句無情的話,心底一片冰涼,原以為已經沒有什么可心痛的了,可是這么多年了,他終于說出這些話來,讓她終于也知道了他的一點想法。
“皇后娘娘,謝夫人來了。”
“傳。”謝令容有些無力的擺了擺手。
話音剛落,只聞一陣啼哭聲,一個女子匆匆走了進來,立刻跪倒在謝令容跟前。
“娘娘救救我家夫君啊。娘娘,要為我家夫君做主啊!”
“哭什么哭?好好的起來說話。”謝令容本就虛弱,剛才的事更是讓她心力交瘁,此時聽到女子的哭聲更覺心煩意亂。
女子看謝令容臉色不大好,起身欠了欠身子在一邊坐下了。
“有什么事慢慢說來。”謝令容道,這個女子乃是自己堂弟謝安的妻子,她的堂弟謝安因為還讀過幾年書,前些年來找她,她便給他安了一官半職,如今做的倒是不錯,姜徹還給他升了官,這些年好好的,也沒聽說什么事,怎么如今他的妻子倒是來哭著求著了。
“是夫君他,有人污蔑他貪了治理河道的銀兩,現在皇上已經將她關了起來,等待審訊,謝令容娘娘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夫君啊。”女子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貪污?簡直放肆。”謝令容一聽,驚得一怒“這件事事關重大,皇上自會查明,別說是你,本宮也不能插手。你且下去等待消息吧,若是他沒有做,皇上也不會污蔑到他。”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你可要救救夫君啊,他,他是你唯一的親人,他是謝家唯一的后人啦!”女子見謝令容這般態度,急的跪了下來。
“放肆。本宮乃是皇后,本宮有皇上,有太子,有晉國的萬千百姓,怎的就只有謝安一個人了?你下去,本宮念在你擔心許安安慰才語無倫次便不追究你了。”
“皇后娘娘,夫君一直心心念著你這個堂姐,小太子小時候也是常常坐在許安背上玩耍的,臣婦不會說話,但也知道親情可貴,皇后娘娘……”
“罷了!”謝令容打斷女子的話,對著身邊的太監說道“你去問一下刑部,謝安的案子情況,可曾落案了?讓人照應著點,在天牢里給他好吃好喝待著,雖然現在在天牢中,但若是冤枉了,出來了,也還是朝廷命官,也是本宮的弟弟。”
“是!”太監領命,才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就看見太監急急忙忙的跑了回來“回娘娘的話,刑部已經定案了,證據確鑿,謝大人他也供認不諱,按照晉國律法,三日后午時處以斬首。”
“什么?”謝令容聽聞也是一驚,這案子怎的定的這么快。
謝夫人一聽到這個話差一點暈過去,隨即跪倒在了謝令容跟前,哭得已是泣不成聲。
“你先別哭,這人還沒死呢。”謝令容不耐煩的看了一眼許夫人轉而對太監問道“這案子是由誰審的,誰判的,可有用刑,皇上那邊批準了嗎?”
“這案子是由刑部尚書周夔周大人審的,并未用刑,聽說,謝大人一看到呈堂公證就立刻供認不諱承認了貪污之事。皇上那邊已經準了。”
“什么呈堂公證,哪里來的證據,我家夫君一定是被冤枉的。”
“證據是哪里來的,可是捏造的?”謝令容繼而又問。
“皇后娘娘。證據是太子親自奉上的,絕無虛假。”
“什么,是太子?好啊……”謝夫人突然大笑了起來“原來竟是自己家人做的事啊,他怎么能做出這種事?皇后娘娘,那也是他的舅舅啊!”
“好了,此事本宮心中自有分寸。你先去,若是謝安沒有做,本宮絕不會讓他被冤枉,可是太子做事一向沉穩,他也不會無緣無故的就冤枉了自己的舅舅。”謝令容厲聲道。
“說白了都是一家人,你們這些皇族真是有皇族的架子啊,非要做到六親不認是不是?當年大伯就是這樣死的,皇后娘娘還要悲劇再一次上演嗎?”
謝夫人這一句無疑觸碰到了謝令容的痛楚,自己爹爹當時的慘狀她至今歷歷在目,她也從未忘記過那段仇恨,如今孟雅君早就死了,孟家也倒臺了。
“你將太子找來,說本宮找他有事。派人將許夫人送回去,她累了,說話越發的沒分寸了,就在家安靜的等消息吧。”
006一觸即發
謝夫人被帶了下去。謝令容耳邊還充斥著她最后的話語。她也不會怪她,一個妻子擔心自己的夫君,什么話都可以說得出來的。
片刻后有太監回復,說是太子姜修澤外出有事,尚未回宮。
謝令容一聽,心中已是有數,他這是故意不來見自己的,一面母子為難。
“你傳本宮的話,讓周夔掂量著,看此事可有通融之處,就說是本宮這般要求的。”
太監還未走出去,卻見一紙詔書傳到,嚴禁后宮干涉朝政。
消息倒是傳得快,謝令容心底冷笑。
此時又見太監急急的來報,說是謝夫人在家懸梁自盡了。
謝令容一聽,臉色驀地慘白。當下也顧不得妝容,由宮女扶著慌忙出了宮。
宮門處,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跪著,那正是謝安的兒子,謝凌。
謝凌生的面紅齒白,謝令容看著喜歡,所以經常上鳳儀閣玩。
謝凌抬眼看到謝令容的輦車,抿了唇,淚水一滴一滴的滑落,稚嫩的聲音咬出幾個字“請皇后姑姑為爹爹和娘親做主。”
“凌兒,你快起來。”謝令容看到謝凌的樣子,一顆心瞬間柔軟了下來,她招手讓謝凌走過來坐上了輦車,將他攬在懷里。
“姑姑,你一定要救爹爹啊!娘死了,舌頭都伸了出來,我害怕急了,看到娘直愣愣的盯著我,卻一句話都不說了。”謝凌說到這里,臉上混雜著眼淚,混雜著淚水,才七八歲的他好像還不理解生離死別的含義。
“姑姑會照顧你,也會救你的爹爹。”謝令容柔聲安慰,對著宮人道“去刑部,本宮倒要看看周夔是怎么個證據確鑿的。”
輦車緩緩前行,很快到了刑部大院。
謝令容有人攙扶著,另一只手牽著謝凌,走了進去。
刑部的官員個個迎了出來,跪下行禮“謝令容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還千歲呢?我看本宮是百歲都沒有了,這一個個的都是沖著本宮來,都盼著本宮早死吧!”謝令容看也不看眾人,語氣凌厲的說著,然后坐在了太監搬過來的椅子上。謝令容身子仍然虛弱,無力的靠在椅子上,微微的喘著氣。
“臣等惶恐。”幾個官員將頭垂的更低,才剛剛他們已經得知謝夫人在家中懸梁自盡的事了,此時謝令容來,必定是要責備訓斥的。
“周夔,本宮聽說謝安的死刑已經定下了。”
“是。”周夔聞言抬起了頭,對身邊的人擺了頭,那人會意,立刻進了房間,不一會兒,拿過來了賬簿和許安畫押的認罪書。
謝令容打開看了,證據果真是確鑿,白紙黑字,紅色的手印也是清清楚楚的。謝令容握在手中久久沒有說話。
“就是你害死我娘的嗎?是你要殺我爹爹?”謝凌突然撲了上去,拉著周夔的胳膊,就是咬了下去。
礙于謝令容在場,周夔只能忍著痛,不敢一把推開他,有太監立刻上前將謝凌拉開。只見謝凌撲進了謝令容的懷中,哭著說道“皇后姑姑,你快懲罰那個家伙,就是他害了我的爹娘。”
“凌兒,不要著急,姑姑會給你做主的。”謝令容柔聲安慰了一句轉而看向周夔“周夔周大人,這證據本宮已經看到了,雖說許安是貪污了,但也罪不至死。周大人如此鐵面無私,難道沒有可以通融的余地了?要知道,許大人可是姓許,不姓別的。”
“微臣明白。但是許安貪污的是治理河道的銀兩,導致百姓流離失所死傷無數,死罪難免,皇上也已經……”
“夠了,周夔,你這是拿皇上來壓本宮嗎?”謝令容憤怒的打斷周夔的話,手中捏著的賬簿被一把扔了出去。
‘皇后息怒。”一等官員慌忙說道。
“他是本宮的弟弟,本宮絕不讓他死。這件事,本宮自會和皇上去說,周夔,你的頂戴花翎看來是已經帶膩了。”
“皇后息怒,早上皇上已經傳來圣旨,準了謝安的判刑,而且皇上圣旨上說了,后宮不得干政。請恕微臣斗膽,皇后此事還是不要參與的好。”周夔不卑不亢,娓娓而言。
謝令容氣的嘴唇泛白,那一句后宮不得干政,他竟是發了兩道圣旨,這是要故意斷了她的念想嗎?
“去錦陽宮。”
錦陽宮前,侍衛攔住她的去路“皇上有令,此時不見任何人,還請皇后娘娘見諒,請回。”
“啪!”謝令容一巴掌甩在了侍衛的臉上,自己由于用力,整個身子差點向前傾去,幸虧被安然扶住。
“皇后注意身子。”安然小聲提醒道。
“好大的膽子,敢攔住本宮的去路,本宮就代皇上教訓你一下。”謝令容二話不說,命身邊的太監上前就是左右幾巴掌扇了過去,侍衛不敢還手,臉上立刻腫了起來。
此事很快驚動了內殿的姜徹,姜徹身邊的太監匆匆跑了出來“皇上有令,皇后立刻回鳳儀閣。許安之事已成定局,皇后應該注意德行,不要失了母儀天下的威勢。”
“他是這么說的?母儀天下?本宮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了,還談什么母儀天下?姜徹,你當真是狠心啊。”謝令容不由得想起當初自己爹爹的場景,那時候,她求了好久,求了孟雅君,求了他,可終究是沒能救到自己的爹爹。
“回宮。”謝令容無力的說道,任謝凌在一邊哭成什么樣子,也只得摟著他慢慢的走了。
才回到鳳儀閣,就傳來謝安在獄中咬舌自盡的消息,他許是已經聽說了謝令容為他出面無果的消息,心想著已經生還無望,只有自盡一條路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謝令容無力的向后傾去,整個人仰倒在榻上。宮人慌了手腳,卻見謝令容重新直起身子,口中呢喃著“我要沏茶,本宮要沏茶。”
宮女太監不敢耽擱,立刻匆匆下去備了茶葉茶具上前。
謝令容慢慢的走近,在她手中,碧落山水茶的小尖葉現身亮相,翻滾在三才蓋碗之中,被澄澈的凈水打翻了身姿,茶葉她手中輾轉十四泡,終于聞得陣陣清香。
她提起茶盞倒了一杯,慢慢的至于鼻尖聞了聞,微微的啜了一口。此時看見,謝令容的眼睛瞪得老大,仿佛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她手一抬,將杯子扔在地上,杯子成了碎片,有茶香溢出。
“沒有了,沒有了。”謝令容懊惱的呆坐在原地,神情變得木然,當初她在茶館中與文清談茶論人生,何等的愜意,何等的瀟灑。
她曾說,品茶講究意境。人生茶禪,生得禪茶。茶圣陸羽曾說,不羨黃金罍,不羨白玉杯。不限朝入省,不羨暮入臺。千羨萬羨西江水,曾向競陵城下來。
他曾說,茶之百味亦如人生百態之后,心自然靜,更是明鏡。只道是,凡塵如煙,紅塵萬丈,世俗之事,難得心靜。容兒的心境讓人佩服,文清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可如今,味道不對了,她泡出的茶完全不是以前的味道了。果然,茶是要干凈的人兒才能泡的出,而她現在已經不再是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自己的發絲,如今的她還是她嗎?
她的眼睛突然間瞥到了地上的碎片,沖了過去“怎么回事,怎么會是白玉杯?怎么會?”
“皇后娘娘饒恕,奴婢以為你是要泡了茶給皇上送去,才給您遞上了白玉杯。”身邊的宮女立刻跪了下去,戰戰兢兢。
“白玉杯,我的白玉杯。是誰弄碎了我的白玉杯?”謝令容顫抖著雙手撿起碎片,手指被割傷,也渾然不知。
“快叫太醫來,快。”太監看到謝令容受傷的手,慌忙對下人吩咐。
可是一切喧囂似乎與謝令容無關,她只是看著白玉杯,怔怔的出神,口中呢喃著“終究是碎了,碎了就沒有了,一切都沒有了。文清,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哈哈,哈哈……”謝令容突然打笑了起來,在場的人聽到笑聲只覺一陣發涼,此時的謝令容烏絲凌亂,神態瘋癲,不由讓人覺得,皇后,是不是已經瘋了?
“將這盞茶端給皇上,就說是容兒親手沏的茶。”
太監端著茶盞迅速跑到了姜徹跟前稟報“皇上,謝令容娘娘她受了傷,而且,而且,白,白玉杯,碎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姜徹也不由得一驚。
他的腳邁出了一步,卻又停住。
此時天空中淅瀝瀝的下起些小雨,太監立刻為他撐起了傘。
姜徹的半個身子卻在雨中被雨水打濕,渾然不知。
太監遞上了茶盞,姜徹握在手中良久,似是要將它捏碎。半晌,姜徹仰頭喝下,茶盞扔在了地上,發出了突兀的響聲。
這一夜,姜徹站在了雨中一夜,唯獨說了一句話,輕的立刻隨風散了。
“沒有了。”
身邊撐傘的小太監從未看過姜徹這般情況,聽到那三個字時,嚇得臉色慘白。
轉眼去看姜徹,突見他倒了下去。整個身子終于都在雨下,雨勢突然很大,雨滴噼里啪啦的打在他的身上。
“皇上……”尖銳的聲音劃破了籠罩在黎明之下靜謐的皇宮。
007鏡歸塵土
姜徹一病不起,太醫診斷,身中劇毒,怕是命不久矣。姜修澤被急召入宮,太醫輪流看守,宮中亂成了一團。
姜修澤下令,路顏卻被幽禁在宮中,不得靠近皇上寢宮一步。
經過一夜整治,姜徹終于蘇醒。醒來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孝賢謝令容意圖弒君,廢除后位,打入冷宮。
謝令容被帶入冷宮的時候,表現的異常冷靜。她梳了少女的發髻,換上了一條粉色的長裙。此刻,她是謝令容。
冷宮常年失修,連著幾日的雨終于停下,庭院中有著坑坑洼洼的水洼,飄落了一地的落紅殘花,浮在水面上。
謝令容獨坐在院中,耳邊風聲蕭蕭,雨聲蕭蕭,燈花減瘦,紅燭盡燃。屋內昏黃的燭光微微的照射出來,拉長了謝令容的身形。
謝令容抬起頭,突然凄苦的一笑,醒也罷,睡也罷,守護的不過是一個人的天長地久,一顆心的地老天荒。
文清,不過是當時的一個夢吧。
他終于無法再容忍自己,一紙詔書,一宮冷色。下毒?他以為自己真的如此狠心嗎?他以為自己恨他到要讓他死嗎?
果然,他們早就不再信任彼此了。
白玉杯碎,情意斷。
“文清,容兒累了,容兒先走,你很快來陪容兒,可好?”謝令容起身,慢慢的走進房內,三尺白綾被拋向了房梁。
“其實你上次的夢只做了一半?你有沒有興趣將剩下的夢境走完?”路顏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邊,他慵懶的靠在門框上,沒有上前阻止謝令容的意思。
“夢?”謝令容有些疑惑的看了看他,隨即淡淡的一笑,繼續系著手中的白綾。
“你難道不想看一看你不知道的姜徹?我倒是覺得,你一定會感興趣的。在這之后,你再選擇自盡也不遲。”路顏說完,走上前,在桌子上焚了一爐香,將一個瓷瓶湊到謝令容鼻子邊聞了聞。
謝令容只覺頭腦意識逐漸模糊,眼睛無力的閉上。
才黑下來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又亮了起來。
她看到前方一個白衣男子走遍了大街小巷,終于在一個古玩殿內尋得了一只晶瑩剔透的白玉杯。他歡喜的一笑,用錦盒小心的放了,送至了大學士府。原來,那只杯子是他精心挑選的,謝令容這才知道。
轉眼她已走在小石子路上,那條路是通往文荷院的。她看到周圍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還能聽到歡慶的音樂。她隱約察覺到了什么,不敢上前,卻又不得不上前,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逼著她前進。
然后她看到了屋內兩個人正在喝著交杯酒。
那是孟雅君和姜徹。那是他們的成婚之日,也是她和他的。這一刻,她又是謝令容,不是謝令容。
她看到孟雅君偷偷的在杯中放了什么東西,然后滿含淚水的看著姜徹。
“雅君,對不起,此生我心中只會有容兒。我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其他我都可以給予,唯有愛,我不能。”
孟雅君哭得更厲害,她沒有想到新婚之夜,夫君竟會對她說這樣絕情的話。
她掩了淚,說道“有與你的夫妻名分,我已知足。喝下這杯酒,我就別無他怨了。”
不由得對孟雅君動容,姜徹一口喝下。
隨后姜徹身體出現異樣,他摟著孟雅君到了床上。謝令容已經無法再看下去,她轉身欲離開時,卻聽姜徹口中呢喃著“容兒,容兒。”隨后,被孟雅君的低喘之聲淹沒。
原來這就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原來竟是孟雅君用了春藥。
時空轉換,又到了謝起被害的那段時間。她跪著從孟雅君房間出來的時候,卻沒有發現姜徹正在不遠處的樹下靜靜的看著。她走后,姜徹去了屋內,和孟雅君大吵了一通,她從未看過一向儒雅謙和的姜徹也會有如此的時候。
為了她,他與孟家鬧翻,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后來,她看到宮門前,姜徹跪在地上,面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祈求他放過許家的人。整整三日,不吃不喝。先皇不為所動,只說饒了謝令容,因著這件事,姜徹病倒,發了三天的高燒,回來卻對謝令容只字未提,只因那時,謝令容根本不愿見他。
她流產,失去一個孩子。卻沒有看到過姜徹在月下醉了多久。她看到他哭了,那是為她,為他的孩子流下的眼淚。壯志男兒,也有流淚的一刻。
轉眼到了她臨盆后醒來之日。她看到陵園內,姜徹蕭索的身形對著那一座墳墓“你不要怪容兒,一切都是由我引起,孩子也是被我所害。你放了容兒,朕就早些日子下來向你認錯。容兒也只是一時的任性,其實她也很苦,比誰都苦。”
這是謝令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姜徹,淚決堤而下。她是為了他才來這里,乞求孟雅君的鬼魂來放過自己。堂堂一國之君,怎的也這般傻了。
原來,他一直都懂她的苦。
時光又轉換到了九淵山上,姜徹意氣風發,像極了當年子虛河邊的年輕將軍。可是他們途中突然遇到克米亞族人的組織,姜徹與部隊失散。而后他遇到了野獸的攻擊,身上弓箭用完,一路逃之懸崖邊,被逼無奈之下,落下。幸而出現一只白色的大鳥,將他拉起救了。
白鳥卻非鳥,而是一個容貌清艷的女子,名喚容華。
姜徹得知她為神裔翼族,丈夫卻是被獵人誤當做非鳥射殺。姜徹心里咯噔一下,不久前,他所帶的狩獵隊伍里,有人射殺了一只大鳥,策馬而去的時候,卻沒有發現大鳥的蹤跡。
容華暈了過去,姜徹一探之下,發現她已有身孕。
姜徹將容華帶回宮中,容華本不想去,卻聽姜徹勸道,宮中太醫眾多,可以幫她調理身子,且她救了他一命,應該給他機會報恩。姜徹說,她不必擔心一切,只要安全產下孩子,是去是留,由她自己決定,他絕不強留。
為了不落人口實,姜徹封了她為華妃。以后,經常去探望。
“我看你看著我時,常常發呆。是想起什么人了吧?”一日華妃,笑著問道。
“你的眉心有一顆痣,倒是和她很像。”姜徹笑著回答,容華見他不說是誰,便也不再多問,只是溫言道“這世間沒有什么事不能解決的,要兩個人坦誠才可。”
“我欠了她太多,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從何還起,此生,她怕是不會再原諒我了。”
聽到這個話時,謝令容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有一顆小小的痣,隱藏在其中,不仔細湊近看,根本不會發現。他卻看到了,還一直念著記著。他說她欠了她的,這個話,他從未對她說過。
是她親手下了藥在華妃的藥中,由接生婆為她喂下。華妃難產而死,彌留之際,握緊姜徹的手,只說了幾個字“救我的孩子。”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一雙孩子,也已經危在旦夕。
她終于得以知道,那一句好自為之夾雜了他多少的情緒,憤怒,痛恨,無奈,愧疚,自責……
后來,她看到姜徹對太醫院的人下了圣旨,每一個進宮被寵幸的女子,都要喝下一碗藥,以確保不能懷孕。
有太醫大膽問過,姜徹只回了一句“朕之孩兒,容兒生之足以。”
接下來的事情,謝令容不用去看,也已經知道了。眼前的景物轉換,她重新魂歸鳳儀閣,依舊躺在病床之上。
她才憶起,白玉杯已經泡不出當年的茶香,而他修長的手指也太久沒有彈奏美妙的琴音。他們本相愛,他們患難與共生死相隨,卻走到了今日。為何經得起生死,卻經歷不了相互的信任?
一剎那的天昏地暗,她仿佛跌入了無底的深淵。她掙扎著,又自己爬了上來。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呆滯,澄澈的瞳眸里一絲塵雜也無,清明的如同星月云日。
謝令容看到姜徹站起身子,緩緩的走到謝令容的身邊,喚出一聲“容兒。”
“文清。”她輕聲的喚他,臉上有些少女的嬌羞。
‘姜徹’緊張的扶起她的身子,卻聽謝令容又說道“文清,那一戰我們贏了嗎?”
‘姜徹’一怔,看著她消瘦的容顏,終是緩緩的點點頭“贏了,容兒,我贏了天下,也贏了你。”
終于她回到了當初。成了容兒,成了那個掬水嬉戲的水畔女子,成了那個甘心前往生死與共的堅強女子,成了那個歪在他懷中臉紅的嬌羞女子。
“不知這樣的結果,太子可喜歡?”路顏有些清冷的聲音在他們背后響起。
“你到底是何人?”眼前的是一個男子,白玉束發,紫黑色錦袍,身姿風流,正是當今太子。
“這樣難道不是對謝令容最好的歸宿嗎?”路顏淡淡一笑。
姜修澤看了一眼此時的謝令容,難得臉上有安然的神情。
“若是母后有什么閃失,本太子一定會治你的罪。”
“如今太子繼位在即,不知太子登基后可否答應路顏一件事。能夠還華妃一個清白。”
“你是……”姜修澤驀然一驚。
“我不是。”路顏迅速否定“所有人都應該相信當日所看到的,太子也應該相信。”
“也罷,這件事,我可以答應你。但,希望神醫多留在宮中幾日,為母后調理一下身子。如今皇宮有些混亂,我相信神醫也不愿意惹到什么麻煩。”
“我走之日,必不會留。此時留下,倒也無妨,太子只要完成你答應之事,我定會讓皇后身體安康。”
路顏含笑著舉步而去,出了鳳儀閣,路顏抬頭望了望天,輕輕一嘆。
夜色中的冷宮稍稍褪去了那一份華貴典雅,如這宮里的主人一般,在這百花爛漫的盛夏卻帶著一抹繁華落盡后才有的頹然與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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