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章心意
121章心意
任胭這一覺睡得很不踏實(shí)，她夢到了任越。
不是她想念這個哥哥，而是在她曾看見過他殺人，端著火槍，火焰沉悶地飛灼而過，對面的小女孩兒應(yīng)聲倒下。
那個女孩兒是任家的家奴，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就剩一雙耳朵極為靈便，卻反而因此常常被少爺小姐們戲弄，最后死于非命。
尸身被丟在廢棄的塘里，飄進(jìn)了任胭住的破敗小院。她和腿腳不便的老媽媽將人撈起來安葬，發(fā)現(xiàn)她懷里還有只沒繡完的荷包，上頭是任越的名字。
后來她為了這個沒見過幾面的女孩兒跟任越打了一架，險(xiǎn)些砸掉了他的門牙，自個兒也在床上躺了半個月，連累母親被父親責(zé)罰，扣了半年的月錢。
多少年前的事了。
可她今日忽然夢見，那個女孩子在又濕又黑的土坑里睜開了眼睛，抓著她的手腕說：“胭小姐，我好疼啊！”
任胭醒了過來，張著嘴大口地喘氣，努力平復(fù)亂成一團(tuán)的心跳。
汗水浸透的額發(fā)被撥開，有只手掌輕輕地摁了摁她的額頭，低聲問：“還好嗎？”
是辜廷聞。
她翻轉(zhuǎn)酸疼的身體，努力匯聚視線去看他。
房間里只亮著一盞壁燈，柔和的燈光籠著他的襯衫長褲，還有被她從腰間拽出來攥在手里的衣角，已經(jīng)揉出密密麻麻的褶皺，看來時間不短了。
她很不好意思，低低嗯了聲，問：“幾點(diǎn)了？”
辜廷聞托著她枕在腿上的頭，俯身去夠床頭柜上的手表。表盤掀闔，他靠坐著的枕頭滑倒下來，任胭把它抱進(jìn)了懷里。
“八點(diǎn)剛過一刻，你睡了四個鐘頭。”他笑著，舒展了僵硬的手臂，撫了撫她的臉。
任胭摟著枕頭翻回去，甕聲甕氣地說：“我夢見我哥子了，他殺了人，那個女孩原來伺候過他，也伺候過我。”
“過去的事了。”
他下床，絞了熱毛巾來給她擦臉。
脖頸里也有汗，他的手停在那里，輕笑著問她：“可以嗎？”
解女孩子的衣服前，還要詢問清楚，多么紳士的人！
“哦。”
她沒有猶豫，躺平了身體，把枕頭捂在臉上，感覺他的手指扭開了睡裙的木質(zhì)紐扣。
一共六顆，輕柔平緩，不急不徐，卻在她心里放了把火。
暖和的毛巾擦過她的脖子，胸口，最后捂在她的肚皮上，拭了拭。
她看不見他的眼神，只聽見他漸趨不穩(wěn)的呼吸，熱毛巾被挪開，肚臍上落下一個吻。
一激靈，她縮了縮肚子，連腳趾也跟著蜷起來。
“抱歉。”
驚著人，他很快從欲望里抽身，扶著她的手臂將她翻個面兒，伺候完后背，系上衣服。
任胭從枕頭里揚(yáng)起臉。
逆著光線，他的眼睛一片漆黑，很暗，像是有水流不停涌動的漩渦。
“沒關(guān)系。”她說，大約是被漩渦攪亂了神智。
辜廷聞握著她的手，笑起來：“去吃飯。”
“好啊。”
花園餐廳里，她再次見到許佛綸，還有始終陪在她身邊一言不發(fā)的年輕爺們兒。
康秉欽是辜廷聞朋友鮮少寡言的人，她很好奇他們的日常交流。
“無趣得很。”許佛綸在專心致志地品嘗牛排，刀叉揮動自如，實(shí)在看不出手臂有傷。
只看一眼，就已經(jīng)明了她的心思，任胭越發(fā)喜歡這樣聰慧的女孩子：“許小姐的傷……”
“沒關(guān)系，一道口子而已，就是壞了我一件新旗袍，可惡！”
她叼著叉子，皺著眉頭，露出年輕女孩兒應(yīng)有的嬌氣。
可半個鐘頭之后，任胭才知道這個嬌氣的女孩子算計(jì)了辜廷聞兩回，還送了她一份大禮。
“是你未婚夫的心意，同我無關(guān)。”許佛綸坐在舞廳的絨包沙發(fā)里，捧著下巴聽人演奏西洋樂器，脊背筆直，張揚(yáng)從容。
任胭想起報(bào)紙上對她的評價(jià)，驕縱成性，紅顏禍水，著實(shí)是謬言。
許佛綸對此也毫不在意：“我驕橫我的，他縱容他的，若有一日情分不在，一拍兩散。”
說話的時候，她眼睛里滿滿盛著走過來的年輕男人。
后來她起身，悄悄握住任胭的手：“喜歡他便同他好，若不喜歡就利落地分開，旁人的眼光那是別人的事，同我們何干？”
三言兩語，是她的氣度，也解了任胭的心結(jié)。
許佛綸把她交到辜廷聞手里：“完璧歸趙，辜先生。”
然后她的腰身被康秉欽摟住，帶進(jìn)了舞廳；手臂上有傷，她只是乖順地偎在爺們兒的懷里，偶爾揚(yáng)起臉笑，還是個青春年華的少女。
“這么說，我欠承敬的人情，又多了一個？”辜廷聞揉揉任胭的頭發(fā)，笑得意味深長。
被拆穿了深埋的心事，她很不好意思地吹捧：“唔，一個是還，三個也是還，七爺是個頂天立地的爺們兒，您是這個！”
他抵著她的額頭，彈了彈她豎起的大拇哥兒：“她為了你敲我一筆竹杠，我還得心甘情愿地相送，你的這位朋友，交得甚好。”
她急了，回攥他的手：“不興搶回去的，許小姐說那是你的心意！”
“你說是，那便是。”他點(diǎn)點(diǎn)她的腦袋，“任老板，帶你去見見長輩。”
他說長輩，自然身份顯赫，只是沒想到那樣舉足輕重。
這晚的私人會面很快見了報(bào)，同時還有風(fēng)頭正盛的魚羹，撰稿人極盡溢美之詞，神仙滋味，人間哪得幾回？
任胭當(dāng)日匆忙間并沒有為魚羹起名，坊間如今傳言日盛，街頭巷尾一遭過去，神仙魚羹的美名已經(jīng)是婦孺皆知。
昔日的流言蜚語因此被重新掀起，可又很快被魚羹與私人聚會的熱鬧勁兒掩蓋過去，甚至還有任胭與許佛綸共同進(jìn)出利順德飯店的影像，也能引起三五日的熱議。
肖玫在醫(yī)院住著，成日里上躥下跳地跟人介紹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廚師就是她的師姐，任胭拎著食盒去探望，她就拉著她在病房里東溜西竄。
“師姐，你可有名啦。”肖玫扒著她的手臂討好處，“上回你給我做的糕點(diǎn)，咱們整個醫(yī)院人都知道，好些來求我請任師傅掌勺！”
任胭被她鬧得腦瓜子疼：“你上這兒養(yǎng)病，還做上掮客了，真能耐！”
肖玫拍拍胸脯：“那可不，我結(jié)識了好些館子的掌柜呢，上回還有位上海來探病的大師傅，專做湖上菜，我兄弟！回頭介紹你們認(rèn)識！”
任胭瞅她一眼：“就三天時間，您老可真不閑著。”
肖玫得意洋洋：“我本就沒多大事，我爸老不放心我，琢磨著我是不摔傻了。您瞧我這模樣，多機(jī)靈呢！”
“機(jī)靈機(jī)靈，我瞅您這脖頸子上都安了軸了！”任胭被她揉得東搖西晃，被迫無奈，哄她一句。
肖玫推她一把，翻了個白眼：“您就不能正經(jīng)夸我一回？”
正經(jīng)夸著，任胭琢磨起一事兒，許佛綸給她討了老些本錢，開館子的事兒就得一里一里提起來，不然回頭出了師再預(yù)備可就晚了。
做生意要人要門臉，宅子院兒只要有大洋就好踅摸，人么，最是難找！
堂口上的要機(jī)靈會來事兒，后廚里的要人品要手藝，萬一回頭請了個杜立仁那模樣的大師傅來，她鎮(zhèn)不住，大伙兒一塊歇菜！
肖玫嘀嘀咕咕的倒是提醒她了，這小丫頭聰明機(jī)靈嘴巴巧，她往后省不得要求這位人才四方張羅；又是個知根知底的好孩子，任胭越瞧越滿意。
肖玫被她打量得毛骨悚然：“師姐，您有事沒事兒啊，該不會樂顛兒了吧，完了，我爸又得揍我！”
任胭摸摸她的腦袋：“沒事兒，等明兒身子好了出院，我給你接家去，咱們一塊住著！”
“是不用回?zé)o錫了嗎？那敢情好，沒人管我了！”
她逃出了籠子，興奮地搓著手跟后頭，看著任胭要笑不笑的模樣又犯嘀咕：“總瞅您這模樣不對味呢，該不會憋著壞，要把我賣了換大子吧？”
任胭慈祥和藹地笑：“那不能，你可比大子值錢多了！”
肖玫抽了口冷氣。
要討人家姑娘搭伙兒做生意，總得跟人爹媽交代一聲，任胭見了肖同，頭個就說這事兒。
“要說是你我沒不放心的，只是那孩子頑劣不懂規(guī)矩，亂拳打死老師傅的性子，我心里老惦記著。”
任胭笑：“回頭您跟后廚，總能照看著不是？”
肖同沒料著這出，笑：“這還有我的事兒吶。”
“您是我?guī)煾福谜湛赐降芤惠呑拥摹！比坞僖荒槝纺樱霸僬f了，您還有事兒沒辦完不是，做廚師也好有個遮掩。”
話都說的這樣明白，肖同哪有不應(yīng)的道理：“叫你擔(dān)著險(xiǎn)。”
“您可別說見外的話，這事兒咱就先這么定下了。”
關(guān)起門是她的雄心壯志，出了門，進(jìn)鴻雉堂還是低眉順眼的幫案師傅。
人剛從天津回來，掌柜的親自登門來請，話里的意思是歇過了大假也是時候上工了，回頭神仙魚羹制一道，大伙兒嘗嘗味兒。
任胭應(yīng)了上工，可沒說魚羹的事兒。
掌柜心眼子一轉(zhuǎn)悠：“任師傅這是打算著自立門戶？”
任胭笑笑：“我才跟堂里不到一年，說這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可誰也不能跟誰一輩子不是，我也得有點(diǎn)傍身的巧宗，回頭也好活著。”
“七爺知道嗎？”掌柜的問過，笑著打嘴，“說糊涂話了，您這回上天津可不就是七爺領(lǐng)著的，可是遇上好東家？”
是去天頂上那位的府里做家廚，還是應(yīng)了康家人的邀請，這么利落，七爺也舍得？
任胭搖頭：“眼瞧著廚師工會切磋的日子在眼跟前，不敢琢磨這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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