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蘭一聽到周濤的遺體已經被運到太平間了，頓時眼圈兒就紅了，咬牙說道：“現在就去。”

張家棟點了點頭，既然事主要求現在去，那就現在去，他客隨主便。事實上，自從徐眉點醒了他，他明白李玉珠想將他拖下水的時候，張家棟對這個事情的熱情和積極性，都已經下降了一個檔次了。

不是對何桂蘭和周雪有意見，甚至也不是對李玉珠有意見，張家棟能夠理解李玉珠的做法，但是就是心理不舒服。他不想針對任何人，只是對這種現實不滿。

張家棟當然知道，這種情緒是毫無益處的，他也很看不起這種蠅營狗茍，但是社會現實就是如此，完全的光明磊落吃不開啊。

就好比男女之間的情感，張家棟知道，齊瑩瑩對他的感情是摻雜著物質和前途方面的考量的。張家棟也知道，徐眉對他的情感是摻雜著利用和拉攏方面的考量的。張家棟本以為李玉珠對他的情感會是最純粹的那一份，但事實給了他狠狠一記耳光，原來李玉珠對他也心存利用。

其實這并不是什么壞事，對一個成熟的社會人來說，只有對父母、對子女才是最純粹的情感，對其他人是很難純粹的起來的，畢竟會摻雜各種功利的考量。甚至可以說，越是看重你，越是利用你，說明你有本事，有利用價值，換個沒本事的就沒人理你了。

不過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好在何桂蘭和周雪都心不在焉，她們母女倆今天遭受了巨大的打擊，實在沒有多余的精力去顧忌其他了，所以也就沒注意到張家棟的淡然。

天空飄起了細細的雨絲，雨點兒打在馬路上、車頂上、玻璃上，整條街上很快形成了煙雨朦朧的氣氛，如同人間仙境一般，但是何桂蘭和周雪的心情，卻是無比的沉重和灰暗。

家里的頂梁柱無聲無息地倒下了，但是人死債不能消，何桂蘭也沒指望田文廣那幫人是善男信女，會放過他們孤兒寡母，那么現在的問題就是，今后的日子還怎么過？會不會還有后續的麻煩不斷找上來？孩子今后的前途怎么辦？

何桂蘭不信田文廣會把她們母女倆也干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這是最淺顯的道理，但如果有其他的情況呢？如果田文廣想要滅口呢？

所以這個事情不好說，深州已經不適合居住了，何桂蘭想帶著女兒離開了，越快越好。

何桂蘭看看張家棟，由衷地說道：“家棟，最近要麻煩你了。”

張家棟淡淡一笑，說道：“周隊長是我敬重的人，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何桂蘭感激地點了點頭。

等到三人打車來到太平間的時候，已經是夜里了，何桂蘭和周雪都沒有胃口吃飯，焦急又恐懼地準備見周濤最后一面。

王鳴接到張家棟的電話，到門口來迎接。何桂蘭感激地握著王鳴的手，說道：“謝謝小王，謝謝你。”

王鳴笑了笑，說道：“嫂子別客氣，我也不是義務勞動，不過這個等會兒再說吧。”

何桂蘭的心里頓時“咯噔”一下，頓時有些緊張起來。

周雪更是無助，眼巴巴地看著張家棟，直覺只有這個男子才能給自己想要的安全感。

張家棟扭頭朝周雪笑了笑，說道：“進去吧，別想太多，有問題我們就解決問題。”

周雪頓時受到了莫大的鼓勵，膽氣一下子壯了起來。

王鳴有些詫異地看了看張家棟，再看看周雪，若有所思。

打開不銹鋼的冰柜，拉開黑色的裹尸袋，看到里面被凍得雪白僵硬的周濤，何桂蘭的眼淚頓時“唰”地一下就流下來了，不過她很堅強地捂著嘴，沒有哭出聲來。

周雪也很堅強，只是眼淚根本止不住，腿也軟的根本站不住，要不是張家棟摟著她，支撐著她的身子，她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王鳴沒有陪在旁邊，站在門口抽著煙，透過氤氳的煙霧，他的眼神捉摸不定地盯著張家棟和周雪。

過了一會兒，何桂蘭擺了擺手，張家棟便將黑色的裹尸袋拉上，準備把不銹鋼的冰柜推進去。這時一直軟弱無力的周雪突然爆發了，小姑娘猛地跳起來，抱著黑色的裹尸袋嚎啕大哭，死活不肯撒手。

周雪這么一哭，何桂蘭剛才的堅強頓時全無蹤影，也撲上去嚎啕大哭起來。

張家棟嘆了口氣，干脆也不攔著了，還是讓這母女倆哭個夠吧，把心里的痛苦都發泄出來，就會輕松很多了。

王鳴發了一支煙給張家棟，張家棟奇道：“你不是不抽煙的嗎？”

王鳴苦笑著說道：“最近這么多事兒，不抽頂不住啊。”

張家棟理解地點了點頭，接過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從鼻孔里噴出兩條白色的長龍來。

王鳴看著就笑，說道：“哥們兒，你也是啊。”

張家棟苦笑著說道：“我也一樣，最近事情太多，不抽頂不住。”

兩人相視而笑。

張家棟問道：“剛才你說你不是義務勞動，想要什么，說說吧。”

王鳴看了看張家棟，問道：“你能幫她們做主？”

張家棟搖頭說道：“你忘了我的立場了？我連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不了主，反正等會兒你還是要提的，何姐肯定還會拿你的條件來問我，所以你有什么想法不如現在就說，省得麻煩了。”

王鳴咂了咂嘴，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想當市刑警隊的大隊長，代理的也行，或者下放到下面的分局當個副局長。”

張家棟怔了怔，奇道：“你不是趙局長的人嗎？直接找他就是了，找何姐有什么用，她又不是管干部的。”

王鳴搖了搖頭，狠狠地抽了一口煙，沒吱聲。

張家棟頓時有些明白了，感情是趙廣安已經有了別的人選，這個人選肯定不是王鳴，所以王鳴想要爭一下，就沒法走趙廣安的路子了。他打電話給自己，估計是想從李玉珠身上想想辦法，順便看看何桂蘭有沒有人脈能幫得上忙。不過何桂蘭做了很久的家庭主婦了，周濤一死，以前的人脈還能剩下多少，不好說，不過也聊勝于無。

所以說，王鳴的目標其實是張家棟。

張家棟弄明白這一點，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徐眉才點醒過自己，提醒自己小心不要被拖下水，現在果然事情就來了。

如果趙廣安也想把徐家拖下水，那只要自己一提王鳴，他就會同意，到時候徐家還怎么置身事外撈好處？

張家棟心念電轉，終于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抱歉，我幫不上忙。”

王鳴頓時急了，飛快地說道：“棟哥，你還沒聽我的條件呢。”

張家棟頓時語，你有個錘子的條件，說破大天去你也是趙廣安的人，你還能聽我的？開什么玩笑，到時候你上位了不鳥哥了，哥能拿你有啥辦法？屁的辦法都沒有，還平白得罪了徐眉，完全有弊無利。

王鳴看到張家棟的神情，就知道再說什么都沒救了，只好長嘆一聲，就此作罷。

過了一會兒，王鳴又匆匆地走回來，遞給張家棟一個袋子，里面有周濤的遺物。張家棟接都沒有接，招呼何桂蘭一聲，遺物就直接進了何桂蘭的手里。

“周隊長臨死前的最后一個電話，是打給你的，不過電話最終沒有接通。”王鳴對張家棟說道。

“哦，當時我在追查一個線索，手機一般是關上呢，只有白天固定的時間開機。”張家棟平靜地說道。

何桂蘭神情復雜地看了張家棟一眼，周雪哭著說道：“棟哥哥，如果你當時開機的話，是不是就能救我爸爸一命了？”

張家棟心中暗恨，尼瑪的王鳴，什么時候說不好，非要這個時間點上說，你丫明擺著就是故意報復。這么一搞，好像我照顧這母女倆是為了平息心中的愧疚似的。

不過張家棟還是很淡定，因為他本來就對何桂蘭和周雪沒有任何的企圖，有什么話他都不怕直說。再說被李玉珠利用了一把他已經很不爽了，現在又被王鳴算計了一下，頓時更加不爽了。

“你爸爸是個刑警，當時也許他在執行什么秘密任務也說不定，周隊長那么的勤奮，我覺得這是很有可能的，不過這個事情你們就要去問趙廣安趙局長了，我想他肯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張家棟說道。

“媽媽……”周雪扭頭看向何桂蘭。

“不用麻煩趙局長了，小雪，我們回去吧。”何桂蘭斷然拒絕了周雪的要求，趙廣安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錯了，還尼瑪想要個因公死亡的烈士待遇？想也別想，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媽媽……”周雪氣憤地不愿意走，她不明白，父親那么勤奮地工作，為什么一個好警察會落的這么個下場？

“王警官主動聯系你們，說不定就是趙局長的意思，我覺得何姐你還是找趙局長談一談的好，有什么事情攤開來說，不管是好的結果還是壞的結果，有了官方的結果，總比現在提心吊膽東躲西藏來的強。”張家棟由衷地說道，他現在發現了，這母女倆就是燙手山芋，難怪李玉珠都不愿意接手。

不過現在都接手了，張家棟也拉不下臉來把人推出去，那么就退而求其次，讓趙廣安代表官方給個說法，周濤到底是個什么性質，然后他幫人才不會有后顧之憂，別萬一弄出什么幺蛾子來，他可就幫人幫到淚流滿面了。

雖然這么干貌似有些不厚道，但是張家棟覺得，這才是對大家最負責任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