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乾坤一問（四）

91乾坤一問（四）

此時(shí)，胡悅終于有所氣力，可以開口再言，他道：“這位尊者，該是大司命吧。”

獸面尊者聞聲，有一次出現(xiàn)在橋頭，但卻沒有過橋，這一座橋橫斷在二人之間。

胡悅沒有力氣站著說話，他保持盤坐著的姿勢，開口問道：“我有一個(gè)問題，想要問尊者。”

獸面尊者看著胡悅說：“請說。”

胡悅抬起頭，雖然九元所有的聲音都是一模一樣，但是這樣的語調(diào)，胡悅實(shí)在再熟悉不過。胡悅眨了眨眼睛，他問道：“尊者是否就是楚玨。”

獸面尊者又出現(xiàn)在橋之上，緩慢地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他恢復(fù)成了楚玨最原先的摸樣，但是他的發(fā)似銀雪一般，眼睛也是這般。但是胡悅卻能夠感受到那種往日的溫暖，他說：“也許，這將是汝最后一次以這種方式見吾，也許汝將灰飛煙滅，但這一切都是守恒。現(xiàn)在汝回歸了原本，而吾也亦是。”

胡悅微微頷首，他說：“那就是了，我要問的是尊者可否對胡悅有情。”

大司命轉(zhuǎn)頭看了其余眾人，隨后對著胡悅問道：“有。”其余六人微微一動，就此一動卻山搖地動，九岡山為之震動。

胡悅抬起頭，三百年后，他再一次與這樣的目光對視。而這一刻，胡悅終于明白為何楚玨會在他的身邊，這一切的緣由。全部都是因?yàn)楹鷲傊换卮饘α艘话氲膯栴}。但是他卻有了三百年的時(shí)間，等他再一次來到這九岡山，回答著未完整的答案。

胡悅說：“大司命與我一同在人間三百年，最后十年的作用與其說是為我庇護(hù)，不如說這十年的時(shí)間也是天數(shù)，直到所有相關(guān)之人都出現(xiàn)，一切都將歸于正規(guī)。閣下以楚玨的身份見證這一切，并對我有情。當(dāng)證我的答案是真。然否如何證明尊者的情感？”

大司命站于橋上，一身銀白，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胡悅這番話讓即使不愿承認(rèn)他的答案的其他人，也不得不承認(rèn)，因?yàn)闊o人能夠否認(rèn)大司命的存在。他代表著永恒。

最后一局，胡悅贏了。

大司命的聲音并沒有起伏，他反問道：“有緣人可否答吾一問？”

胡悅心中似乎明白對方會問什么，但是卻依然點(diǎn)頭表示同意回答。

大司命踏前一步，就差一步就要越過天問橋，被身后眾人喚住腳步，他停在了橋頭，問道：“汝與我可有情乎？”

胡悅哈哈一笑，咬牙撐起身體，同他一般站直身體，他說：“好問題吶，我的答案是，對，我對你動情。”

一片沉默，仿佛這個(gè)答案讓一切都陷入凝滯。胡悅定著大司命，而大司命卻緩緩帶上面具，往回走去。

當(dāng)他回歸自己的座位之后，但是胡悅卻接著說道：“但我動請者，非大司命，而是楚玨，如果大司命承認(rèn)自己就是楚玨，那么我自是對你動情，但如果大司命認(rèn)為楚玨已死，那么你只是維持一切生死永恒的大司命。那么我不可能對這樣的一位神明動情。”

七元皆無言，最后反倒是大司命低聲一笑，這笑聲胡悅再熟悉不過。但是他卻依然沒有回應(yīng)胡悅的話。

此事，七人又消失在了座位之上，最前方，東皇太一再次現(xiàn)身，他終于站起身，他低頭看著底下的胡悅說：“吾等認(rèn)同。”

但東皇隨即言：“但，九元缺一，無法給予最終的全部認(rèn)同，三百年之后所有的命數(shù)都回歸了原本……汝有兩個(gè)選擇，一個(gè)留在此處，代替山鬼的元魂。完成九元的合一，汝有這個(gè)資格。”

胡悅捏緊拳頭，他說：“如果我不愿意呢？”

東皇太一緩緩站了起來，他一站，金光四射，四周的氣氛為之一緊，舉手投足之間盡是洪荒之力。但胡悅再一次重復(fù)回答道：“如果我不愿意呢？”

東皇太一說：“一切都有天命，三百年天時(shí)之變，現(xiàn)在的一切都回歸了正軌，而汝卻成了早該死去，卻再也無有生死之人，無生無死，無所寄托，飄蕩于世間。如過去一樣，汝不能與任何人結(jié)緣。而汝在乾坤之間，為破此局，九識之中，眼識不存。從此不得再看世間一切色相。這就是汝來去的代價(jià)。”

胡悅抬頭問道：“上皇的意思就是說，如果我執(zhí)意要回去，我將永生永世看不見任何世間之物？”

東皇太一道：“是，汝失去眼識。不得見人世間之物。此處無世間物，汝可見得。”

胡悅回頭看了一眼，天花，天女，如仙境一般，沒有世間的痛苦、黑暗、丑陋，只余下祥和安寧。

他敲了敲腦袋，站起來說：“啊呀，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曾經(jīng)答應(yīng)一個(gè)人，來年給他釀染香酒，雖然他可能回不來了，但胡某向來重信諾。所以……”

他抱拳最后一拜道：“我要回去。”

東皇太一再無多言，他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了山頂之上，天樂不再，天女不存，天光不見，依然保持著低頭而拜的胡悅。同樣也消失在了神幻的九岡山頂。

胡悅緩緩閉上眼睛，他只聽到四周轟隆巨響，隨后便是一片黑暗。他心中居然有了一絲后悔，因?yàn)閺拇怂荚僖矡o緣看到那記憶中月下相邀之人。

最終，還是動情了……

胡悅心中的苦澀達(dá)到了極點(diǎn)，但是他卻選擇了回到塵世之間。這一切都是他的意愿，哪怕最終此情不復(fù)。

忽然一陣鑼鼓聲響，胡悅猛然抬頭，有人推搡著他道：“我說瞎子，戲都結(jié)束了，還不走？”

胡悅只能聽到聲音，眼前依然是猶如在九岡山最后一刻那般黑暗。

胡悅胡亂地摸了摸身邊，有人遞給他一根竹竿，他開口問道：“結(jié)束了？”

“啊，結(jié)束啦，這最后一段乃是經(jīng)典的貫山戰(zhàn)，高人設(shè)法，求上蒼所助，天降大水，山崩地裂，把所有敵寇都沖刷殆盡，而先帝乃是天命所歸的真龍?zhí)熳樱匀皇呛涟l(fā)無傷，最后登基大寶，之后由賢相左一棋輔佐，迎娶夢靈姑娘為皇后，自此開創(chuàng)天元盛世。高人晨風(fēng)而去，羽化登仙。被封為‘楚君’。我說你這瞎子，那么精彩的戲居然能聽得睡過去。不識貨啊！”

胡悅接過桿子說：“啊，原來如此啊……果真變了。謝謝了。”

胡悅起身，緩慢地向前踱步，他看不見一切，但是聽到這段戲文，他的心上的千萬重量為之一散。他大笑道：“哈，最后竟是如此啊！”

胡悅只身一人，手持竹棍，沿著小道往前走去，耳邊的鑼鼓聲響似乎還未散盡，街邊的叫賣聲卻響了起來。夜市又要開了，那販夫走卒開始在街市上游蕩。小兒互相追逐，演著那戲中所出現(xiàn)的王侯將相，酒香似乎從街得盡頭飄來，這太平盛世依然還在。但故事中那些為了這平凡的一切而付出的人，他們?nèi)绻芸匆娺@一切，是否也如同胡悅一般笑著走過這一程呢？

戲，終是散了。：wbshu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