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幽暗黑炎篇
早就知道,時間會吞噬一切,包括對逝者的懷念,與當初那些難以忘懷的記憶。
生活,便是不斷的銘記,不斷的遺忘,不斷的遇上陌生的人,品嘗陌生的茶,看陌生的風景,聽陌生的音樂,隨后在某個陌生的時候突然發現,曾經那些刻骨銘心的話語,與漸漸模糊的某個人的笑臉,也都變得陌生了。
已經回憶不起來,當初將手中的落鳳刺入她的身體時,溫柔的撫摸著自己頭頂,那聲‘我不怪你’到底讓自己產生了多少的撲到她的懷中痛哭的欲望了。
目睹自己最重要的人的身體一點一點的變得僵硬,美麗的容顏漸漸蒼白,溫柔而凝固的笑容也不在像冬日的陽光般令人執迷。
最終……我還是如同冥河計劃的那樣,殺掉了我的師傅,殺掉了……人族救世主,南之朱雀,南宮陵光。
師傅……死了……
我甚至沒有辦法給師傅建一個小小的靈位,整整十三年,都沒有辦法給師傅上一注香,即使是被青龍、白虎與玄武三人圍攻,即使是被青龍一掌打落棲鳳山而命懸一線……這樣微弱的疼痛,又怎么比得上失去了所有支柱而越發空虛的內心呢?
十三年前,我才六歲。讓一個六歲的小孩子,去背負這么殘忍的現實,去陷入大人之間的爭斗,與仇恨……不過更不可思議的,還是我居然能夠銘記住這么久遠的事本身吧。
棲鳳山之下,是一條名為‘三涂’的河流,這條河流有著三條通往的目的地:滲入大地,成為看不見的生之氣息;進入內陸,匯聚成內地湖,滋養一方;最后一條路,便是流入大海。大海的名字,幽冥血海。
記憶中,當被青龍一掌打落棲鳳山的我蘇醒過來時,所看到的,便是那如同末日般的煉獄場景。
幽冥血海……天地間最為污穢的地方。
這里的大海是一片死海,沒有任何的海生物能夠在這樣的水源中生存,海面上漂浮著的各種各樣的尸骸漫無目的的浮沉千年,卻依舊不會腐爛,仍舊保持著它們臨死前那副絕望與不舍的表情。
怪物們在這片煉獄中艱難的活著,為了一小口的干凈水源便可以拔刀拼的你死我活。在幽冥血海,瘟疫與天災總是不期而至,在強大的生命,也不敢確保自己可以活著看到明天從海平面升起的紅日。長久的廝殺與主題般的死亡,早已讓這片海域被染成了鮮紅的色彩。
這里是不被天地接受的神棄之地,是充斥著絕望與生不如死的污穢領域。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來到幽冥血海,蘇醒的我耳邊便響起了這個害死師傅的幕后者的聲音。
約定……嗎?
為了活下去,為了不成為人族與血海修羅族的戰爭中最后一個死去的人,我毫不猶豫的接受了魔鬼的誘惑,以自己死后的自由,說話的能力與傷害別人的代價換來了延期兩年的死亡。最終……與那個救贖了我的大姐姐一同命隕棲鳳山。
所以說……我這樣的災星,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我的存在……除了讓別人更痛苦以外,還有什么意義呢?
“迷茫,憎恨,聚集著孤獨與恐懼而變異的黑暗,這便是獨屬于你的愿景,背負著這些的你,一定可以成為強者。”
耳邊,魔鬼般的低聲喃語仍在不斷的響起,突然出現在面前的黑色火焰,更是透漏著致命的誘惑。
“幽暗黑炎,匯聚著這片大海的仇恨,與對逝去之人的懷念而凝聚的黑暗之炎,火焰的形態,便是那些亡者誓要焚毀這個世界的怨念的表現。接受它吧,如果你可以背負起亡者的怨念與生者的懷念的話,你便可以成為罪與惡的代表,成為光明對面,黑暗本身,成為……最終的暴虐。”
“……嗯。”
早已被幽冥血海的血水所玷污的不可直視的小手緩緩伸出,緩慢卻又堅定的移動。
到底……會有多痛苦?
戰爭中妻離子散,目睹至親逝卻只能懦弱的跪下痛哭的怨恨……這種怨恨,是對自己弱小的怨恨,還是對這個世界的怨恨?
小手慢慢的撫摸上那團漂浮在面前的黑色火焰上,可在接觸之前的那一個瞬間,耀眼的金色火焰卻突然出現,將視線中的小手覆蓋,避免著纖細的手掌與黑色火焰的直接接觸。那如同劃破黑夜前的黎明之光,足以照亮恐懼的耀眼。
那是……朱雀一族所特有的火焰,本命炎靈。
這種金色的火焰,看起來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溫暖。溫暖的就像是……
師傅的手掌一般的溫度。
可是,即使是像師傅那般強大,那般溫柔的女性,最終不也難以逃脫死亡的命運,不是嗎?
即使是看上去就像是許久不見的陽光般的救贖,可也不過是隱藏在光明外表之下的黑暗罷了。
朱雀一族的宿命,便是在某個地方,某個時間,突然變成一枚炸彈,死在暴走的本命炎靈中。
付出與收獲,從來不成比例,付出永遠大于收獲,朱雀一族沒有男性,朱雀一族要不選擇只能眼睜睜的目睹摯愛逝去的弱小,要不選擇隨時可能死在爆炸中的強大。
不管選哪個,未來都是充滿絕望的,沒有任何可以看到的光明。
狠狠的拍去覆蓋著小手的金色火焰,隨后,直接將那團黑色火焰擁入懷中。
我們一直在恐懼著死亡,不管是自己的死亡,還是自己所目睹的死亡,可是,死亡本身不過是生命的必經歷程罷了。
嬰兒恐懼著誕生,恐懼著這個突然降臨的陌生世界,老人恐懼著死亡,恐懼著即將前往的陌生世界,男性恐懼著婚姻,恐懼著突然占據了自己所有內心的責任感,女性恐懼著枕邊人,恐懼著未來不知何時便會丟下自己一去不回的某個人。
人們都會恐懼,都會拒絕著死亡的降臨,原因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種難以割舍的愿景罷了。
舍不得那對總是嘮嘮叨叨的夫婦,舍不得那些喜歡捉弄自己的朋友們,舍不得某個總是不自覺的吸引自己視線的ta,舍不得……這個讓自己總是火大的世界。
原來……這便是生者的懷念啊……無法討厭的黑暗。
那么,死者的怨念呢?
身體中漸漸散去的氣力,眼前的走馬觀花中,不斷浮現的是誰的背影呢?
當自己注定了不能在去照顧已經日漸蒼老的長輩,永遠無法再聽到那些曾經心煩的嘮叨,匆匆的逝去,甚至連一聲‘再見’也說不出口。當熟悉的面龐在自己眼中漸漸模糊的一剎那,才會明白生離死別的痛苦。
佛教中,將輪回看做懲罰,超脫的釋義便是跳出輪回。可是,輪回真的是懲罰嗎?
即使死了,即使手指間的溫度都已散去,即使就算輪回等待自己的也還是現實的殘暴與世界的冰冷,自己卻依舊忘不掉那張最后的笑臉;即使飲下忘情水,即使被打散意識,即使需要冒著魂飛魄散的危險,也要再次回到起點,不經意的吐出某個早已陌生的名字。
如果永生不死的代價,便是再也遇不到那些讓自己哭,讓自己笑的人們,那么,請讓我永陷輪回,去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目睹死亡。
懷中的黑色火焰不知何時變更了形態,不在是火焰的形態,而是一朵妖艷的花卉。
幽暗黑炎會表現出持有者的愿景,所以我的愿景……便是一朵花嗎?
“花名,黑色曼陀羅華,花語是‘無法挽回的愛與仇恨’,很適合你。”
耳邊,仿佛來自洪荒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我心中的疑惑除去。
輕輕的‘嗯’了一聲,我緩緩的將那朵妖艷的花卉摁在胸口上,微微閉上雙眼。
北琴萱已經死在了棲鳳山,如今的我,是死而復生的魔鬼,背負生者的懷念與死者的怨念的黑暗。
“我的名字……”
“生與冥界的幽暗之花,北冥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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