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師傅是否知道我騙了她，我只知道，在看到我搖頭以后，師傅就沒有在說話，只是低著頭，緩緩的幫我整理著有些雜亂的衣領。
無聲的觀察著近在咫尺的那張精致的臉龐，我不由得輕輕咬著下齒。
如果對師傅說了以前的事，如果……問師傅，為什么她不肯傳授我武功的話……她會不會回答我呢？
“師……傅……”在糾結了好幾個呼吸后，我看著一直沉默不語的師傅那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臉龐，有種害怕的感覺。
難道師傅其實已經知道了我是被安排來殺她的了？
可還沒等口疾的我說完剩下的話，師傅便突然皺了一下眉毛，隨后將我推開。
“終于來了！”
來了？什么來了？南之朱雀的掌力自然不必說，輕輕的一掌便將我推到了數十米遠的地方，甚至沒有讓我察覺到自己的移動。
可惜師傅似乎暫時沒有時間回答我的話了。
被推開的下一刻，原本還萬里無云的晴朗天空轉瞬間便狂風大作，一道又一道的閃電劃破天際。隨后，仿佛撕碎了天空一般，一只青色的滿布暴起青筋的獸爪便快速的從烏云的另一端伸出。
沒有絲毫停頓的，巨大的獸爪剛一出現，便快速的籠罩了整座棲鳳山，龐大的掌心筆直的壓向了師傅。
“呵！”清亮的女聲中，師傅似乎早就猜到了獸爪的出現，隱在紅色大衣下的玲瓏身軀在瞬間便燃起了色彩鮮艷的紅色火焰，毫不退讓的直接沖上了天際。
“轟！”視線中，那道包裹在鮮艷火焰中的柔軟身軀，如同一柄鋒利的劍，在撞上壓下來的足以籠罩整座棲鳳山的巨大獸爪的同時，便像沒有遇到任何阻礙般的直接穿了過去，其身上燃燒的火焰，沿著獸爪被抓過的部位開始蔓延。
“果然是你！”耳邊，師傅的聲音從烏云密布的天際之上傳來，可是從師傅的聲音中，卻完全聽不出獨屬于她的溫柔，反而聽出了一種……憤怒，“我就說，哪個混蛋會舍得傷害這么小的孩子，看來……當初沒成功殺掉你，真是一種不可原諒的錯。”
“……應該說，是我沒成功殺掉你，就你那點本事，本座完全不放在眼里。”師傅的話剛說完，天際之上，又響起了當初那個單憑聲音便能讓我感到恐懼的聲音。
“那么，你敢和我在戰一次嗎？當初的傷勢想必你還未完全恢復吧！可惜啊，朱雀一族只要涅槃一次，什么傷勢都能恢復。”洪荒聲音響起之后，師傅的聲音便馬上不甘示弱的響起，毫不掩飾的挑釁，“你，敢嗎？”
“……”巨大的獸爪在天空中劇烈的燃燒著，令人驚異的是，被完全焚化的獸爪并沒有變成灰燼，而是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煙。洪荒的聲音聽完師傅的挑釁之后，沒有任何反應，就像被挑釁的不是它一般。
沉默了好幾個呼吸，天際上看不到身影的師傅那仿佛千年不融化的寒冰般的冰冷語氣再次響起，聲音中，連我都能聽出的窒息般的殺意。
“她是我的弟子，如果你不怕死的話，就盡情的利用她來實現你那惡心的計劃吧！只是希望你小心點，一旦被我發現有什么可乘之機的話，我完全不介意讓你隕落于此。”
“……好大的語氣。”洪荒的聲音似乎與師傅之間有著什么深仇大恨般，我甚至聽到了與洪荒的聲音一同傳來的摔碎什么東西的聲音，“那么，就來玩一個游戲吧。”
游戲？不止是天際之上的師傅，我也頓時被那個聲音提到的這個詞語怔住了。
“這女孩生，便是我輸，這女孩死……便是你輸。”
嘲諷般的聲音響起，還沒等師傅有所反應，一道黑色的光芒便突然從云端上沖了下來，徑直沖向了云端下的我。
“混蛋！”黑色光芒沖向我的下一秒，天際之上的師傅的聲音剛傳入我耳中，雙瞳中，紅色的身影突然出現，只是隨手一擊，便將那道蘊含著死亡氣息的黑色光芒擊散。
“琴萱。”仿佛擊碎黑色光芒只是稍稍活動一下，沾滿了整個視線的紅色背影那讓我沉迷的溫柔聲音再次響起，“想學武功嗎？”
“……想！”呆滯的看著師傅那宛如天地般高大的背影，我快速握緊了雙拳，毫不猶豫的語氣，甚至連黑氣引發的口疾都無法減緩我說出這句話的堅定。
“這種功夫，是一種心法，名字呢，叫清心訣，主要功能便是保持冷靜，避免心魔的侵蝕。”視線中的紅色背影，緩慢而又沉穩的向前走去，溫柔的聲音就好像當初一劍斬殺血海修羅一般的使我迷戀，“琴萱，閉上眼睛，放空心神。”
“恩……”聽著師傅那溫柔而又清亮的聲音，我順從的閉上了眼睛。
耳邊，緩慢的腳步聲輕輕的響起，銳器出鞘的聲音在寂靜的棲鳳山上顯得是那么清晰。
“南之朱雀，南宮陵光在此，既然汝想玩，吾便陪汝好好玩一次！”
“師……傅……”緊閉著雙眸的我聽到師傅那越來越冰冷的聲音，恐懼的感覺一點一點的纏繞上了幼小的心靈。
“不要睜眼，琴萱。”似乎即使在面對那個一看就擁有極其恐怖的力量的怪物，師傅也將很大的心神放在我身上，殺意十足的聲音與溫柔無雙的聲音間的變化好像完全沒有絲毫互斥，“和我一起念。”
“清心決。”
“清……心決……”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耳邊，不斷劃破天際的悶響，瘋狂肆掠著的呼嘯聲。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微風無起，波瀾不驚。”
世界末日般的哀嚎聲，仿佛鬼魅一般的野獸吼叫著。
“微風……無起……波瀾……不驚……”
血腥的氣味涌入鼻中，濃郁的惡臭味仿佛包裹了整個世界。
惡心的感覺涌上嗓間，出于本能的，我不由得撐著地面，干嘔著。
“琴萱，凝神靜氣。”師傅似乎注意到了干嘔的我，溫柔的聲音像是清水一般緩緩淌入我的內心，“別害怕，有我在。”
“是……師傅……”聽著師傅的聲音，我勉強捂著自己的嘴，強行讓自己盤腿坐下，就如同師傅曾經那樣。
“幽篁獨坐，長嘯鳴琴。”耳邊，師傅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深呼吸著，緩緩坐直了身體。
耳邊，煉獄般的凄凜聲音不斷的響起，死亡的氣息悄無聲息的包裹著整座棲鳳山。
“禪寂……入定……毒龍……遁形……我心……無竅……天道……酬勤……我義……凜然……鬼魅……皆驚……我情……豪溢……天地……歸心……我志……揚邁……水起……風生……”
跟著師傅一起詠念著由無數的四字詞語組成的清心決，我微閉著雙眸，不知不覺間似乎真的遺忘了身邊那些仿佛來自地獄的恐怖聲音。
“天高……地闊……流水……行云……清新……治本……直道……謀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萬變……猶定……神怡……氣靜……塵垢……不沾……俗相……不染……”
遺忘了時間的流逝，也遺忘了身邊的鬼魅們帶來的恐懼，我低聲喃喃著師傅教導的句子，一時間，連自己的存在也遺忘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都發生了什么，等到一只手輕緩的將我拍醒，我才慢慢的從遺忘中清醒過來。
視線中的紅衣大姐姐，沒有了記憶中那副世外高人的云淡風輕。
沾滿灰塵的一襲紅衣，凌亂不堪的美麗長發，寫滿了疲憊的精致面容，隱約可見點點鮮紅的手背。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驚恐的看著面前這名不斷低聲喘息著的大姐姐，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哭腔，“師……傅……”
“別擔心，琴萱。”視線中的師傅，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師傅最近在減肥，所以，運動的有些過了。”
說完這句連當時身為孩子的我都不相信的話以后，師傅便轉過身，繼續看向了依舊烏云密布的天空。
“還想來嗎？”注視著天空，師傅的背影還是那么的高大。
“……”天際之顛，那個洪荒的聲音似乎被師傅重創了一般，面對師傅的話，沉默不語。
果然，師傅永遠都是如此的無敵。
“琴萱。”突然間，一直崇敬的看著師傅背影的我耳中不知何時突然響起了曾經令我畏懼的聲音。
“師……”聽到聲音后，我先是一驚，隨即急忙張開嘴，打算喊背對著我的師傅，可還沒等我說完，那聲音就再次響起。
“你真的要喊她嗎？”白皙的小手剛剛伸出，還未觸碰到近在咫尺的師傅的瞬間，洪荒的聲音便悄無聲息的吞噬了我整個大腦，“你真的要讓她知道，你的任務，其實是殺了她嗎？”
“……”白皙的小手在師傅背后不到一指的距離停滯。
“你的師傅完全不了解你啊。”耳邊，再次響起的帶有嘲諷的笑聲，“你仔細看看，這段時間來，一直照顧你的，到底是誰。”
隨著那未知的聲音響起，面前，那個高大的紅色背影開始慢慢的扭曲，變大，前后不到數秒，原先那個美麗的大姐姐，便變成了丑陋的怪物。
“這……”我呆滯的看著背對著我不知在咀嚼著什么的怪物，腦海中，已經漸漸放下的記憶再次不受控制的涌上心頭。
“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耳邊，洪荒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清晰聽出的憐憫，“被弒殺了你父母的怪物如同牲畜一般的飼養。”
被……當做牲畜……飼養……
嗓間，那油膩的惡心味道緩緩的浮上舌尖，一具接著一具的殘缺尸骸橫七豎八的滿布在視線中。
“怪……物……”在快樂的日常中漸漸遺忘的記憶快速吞噬了所有的理智，我顫抖著拔出了腰間那柄忘記了名字的佩劍。
“想為慘死的父母報仇嗎？想洗刷背叛帶來的罪惡嗎？想……活下去嗎？”耳邊，仿佛魔鬼般低喃的話語不斷的響起，不知不覺間，鋒利的劍尖便筆直的指著面前背對著我的怪物。
“我幫你隱藏殺意，你現在要做的，便是……。殺了她！”
猛然在腦海中響起的怒吼聲，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而遞出的佩劍，被毫無阻礙的刺穿的身軀，與飛濺的鮮艷液體。
“哈哈哈哈…………”悶哼聲中，洪荒的聲音狂笑著漸漸遠去，聲音中，瘋狂的語氣，“游戲先暫停一下，朱雀，你的弟子所學的清心決，原來并沒有什么作用啊！”
朱……雀？眼前，那名被自己刺穿了的怪物的聲音開始緩緩的變淡，重組，最后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臉震驚的師傅。
我呆滯的看著刺入師傅腹部內的落鳳，順著劍身望去，落入眼中的，是緊緊握著劍柄的自己的手。
“……師……傅……”我呆滯的看著不斷沿著劍身滴下的鮮紅液體，不知不覺間，快要爆炸的胸口。
就在這時，不遠處，響起了那熟悉的聲音……
“北！琴！萱！”
“別……出手！”
“師傅！”
“師傅……對不……起……”
“琴萱乖，先把劍放下，別傷到了自己。”
“師傅！她可是……”
“琴萱，快坐下，我來給你驅散黑氣。”
“師傅，您還是先去療傷吧！”
“我失算了。琴萱她……可不是什么口疾啊。若是不趕快驅散黑氣……”
“師傅，別救她了！若是不趕快止血的話……”
“要趕快救琴萱……”
“……琴萱，琴萱……什么時候起，師傅的眼中就只有北琴萱了！玄武師叔不是說過嗎？北琴萱她日后可是會成為千古大魔的！”
“煌兒，別說了！”
“我不！玄武師叔早就說過了！師傅您以后會死在這個女的手中！師傅您應該趕快殺了她才是啊！”
“啪！”
“我讓你閉嘴！”
“………煌兒，我……”
“……”
“最討厭師傅了！我再也不要見到師傅了！”
……
沒錯，從一開始，都是我的錯……。不管是傷到了師傅，還是氣走了師姐……
錯的那個人，一直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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