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
宮變
迷糊的目光里看見一個穿著黑袍的人從前面地過來,不停的用腳踢他。
踢到后來,蔡公公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痛,也聽不見他在罵什么,兩眼一黑,連一點光亮也看不見了。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不在偏殿上了。
蔡公公吃力地睜開眼,四周的景物有點眼熟。
“?。」?,你醒了!”一個小姑娘的聲音興奮道。
蔡公公立馬意識到這是渭陽公主的聲音,這里是渭陽公主的寢殿。
蔡公公惶恐至極,忙要起身,可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斷了一樣,痛得他不禁叫出聲來。
“蔡公公,你別去,小草,快把米湯拿來?!蔽缄柍霈F在蔡公公視線里。
寢殿里的光十分微弱,只有蔡公公身邊是亮的。
蔡公公有氣無力道:“老奴該死,老奴該死!”
渭陽坐到蔡公公身邊,皺著細眉道:“御醫都被皇叔拉到軍營里去了,我去找母后讓她把御醫找回來,可是現在還見不到人影。蔡公公,你還痛不痛?”
蔡公公鼻子一酸,眼淚順著眼角流出來。
“謝謝公主,老奴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p>
渭陽皺皺鼻子道:“你拿本公主當三歲小孩子嗎!你被人抬出來的時候流了好多血,宮里頭又找不到止血藥,還是有個老公公說草木灰可以止血。給你敷上。你還別說,真不流血了。皇叔他們一定還不知道這個法子,等他來的時候我告訴他?!?/p>
渭陽驕傲地揚起腦袋。
蔡公公看著渭陽嬌憨的樣子,心里從來沒這么平靜過。
“公主”門外有人道。
“進來吧!”渭陽道。
兩個年長的宮女走進來,向渭陽施禮道:“娘娘讓人從藥房找了些治內傷的藥,讓奴婢們送過來?!?/p>
渭陽道:“拿過來吧?!?/p>
蔡公公掙扎著起來謝恩。
渭陽道:“你快躺下,給我,我來喂!”
蔡公公和兩具宮女惶恐道:“這怎么可以,不行,不行——”
渭陽秀眉一豎,道:“我說我來就我來!”
三個人無耐,只得由著渭陽的性子來。
渭陽將兩個宮女打發回去,拿著勺給蔡公公喂藥。
蔡公公哭得泣不成聲,再加上渭陽手不穩,有一半的藥都撒在身上。
總算是把藥都吃完了。
蔡公公這才想起來問一聲,“公主,老奴昏睡幾日了?”
“兩三天吧?!?/p>
“什么!”
渭陽公主詫異地看向他。
蔡公公低聲問道:“公主,您可覺著這兩天皇里頭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嗎?”
渭陽眨眨眼睛道:“沒什么啊!嘔,對了好像最近宮里的士衛人都換了,好多我都不認識?!?/p>
蔡公公額上的冷汗下來了,暗道:豫章王他們要行動了。
“公主!”宮女小草跑進屋里,急道;“公主!不好了,外頭來了很多兵!”
蔡公公使盡了力氣坐起來,急道:“殿下!你快走躲起來!千萬別被他們抓到!”
渭陽奇怪道:“蔡老公,你說什么啊!”
蔡公公急道:“公主,來不急解釋了,你千萬不能被他們抓到,小草,快帶公主離開!”
宮外燈影晃動。
蔡公公拍著床道:“來不急了,宮主快走,老奴拼死擋一擋!”說著便往床下滾。
渭陽道:“蔡公公,你別動。我有地方躲。”
蔡公公推開小草,“你也過去!”
渭陽背過身掀開一塊地磚,跳了進去,磚下的坑不高,站在里頭渭陽正好把頭露出來。
蔡公公道:“小草!你也跳也去。”說著一推她,然后爬過去,將地磚推回去。
渭陽急道:“蔡老公,你怎么辦!”
蔡公公急道:“公主,您不用管老奴!”
地磚被推回原處,蔡公公往前一拱,整個人躺在那塊地磚上,與此同時,十幾個禁軍打扮人提刀沖進來。
為首一將光著胳膊,提兩把長刀,用刀點指道:“老腌貨!渭陽公主哪兒去了!”
蔡公公勉強道:“你們是誰!擅闖公主寢殿想做什么!不怕抄家滅族嗎!”
那將上去就是一腳把蔡公公踢得一聲慘叫。
后面的人道:“大哥,你看這邊有張床,別是那個什么渭陽公主耐不住寂寞招了這個老公公解悶的吧!”
領頭者反身一腿,將此人踢倒在地。在屋中看看,走到蔡公公面前,蹲下道:“你是蔡公公,陛下面前的紅人,你在這里,一定知道渭陽公主的下落?!?/p>
蔡公公捂著肚子道:“你,你是何人?為何要找公主?”
領頭將道:“實話跟你說,老子是楚王殿下親兵,現在城里頭有人作亂,殿下怕公主受到驚嚇或者傷害,讓我們來護衛。她在哪兒?”
“有何為證!”
領頭將從腰里拿出塊木牌。
木牌上描著金漆,正中是小篆的楚字,四周圍著水波紋。
“信了吧。”
“公主她去皇后娘娘的寢宮了?!?/p>
領頭將用刀架住蔡公公的脖子,盯著他道:“要是有半句假話,本將砍了你的腦袋?!?/p>
蔡公公笑道:“老奴侍奉皇家幾十年,會怕你的刀子!”
領頭將點頭道:“是條漢子。”
“多謝!”
領頭將帶人出去了。
蔡公公爬到門邊,只見外頭火光四起,又聽見陣陣喊殺聲,暗嘆一聲。
“公公!”小渭陽撐起地磚,壓著嗓子喊道。
蔡公公又往外頭看了一眼,道:“公主,快把水和吃的都拿到你的藏身洞里去。千萬別出來!”
渭陽小青從坑里爬出來,小草飛快地把吃的喝的往坑里搬。渭陽躡手躡腳爬到蔡公公身邊探頭往外看。
這可把蔡公公嚇了一跳,按住渭陽的腦袋。
“公主!您快回去!”
渭陽擔心道:“蔡老公,發生了什么?母后和父皇會不會有危險?”
“公主放心,陛下和皇后娘娘不會有危險,他們是大宋最尊貴的人,沒誰會對他們不利。只要公主不被壞人抓住,壞人就沒法拿公主要挾陛下和皇后娘娘?!?/p>
渭陽用力地點點頭。
小青道:“公主,快進來吧!”
渭陽突然回頭道;“蔡老公——”
“怎么了!”蔡公公擔心方才那幫人沒找到渭陽反身回來。
渭陽小聲道:“那個壞——,李閔什么時候能來?他來了,就能把壞人都抓起來是不是?”
蔡公公回頭看向渭陽。
渭陽小臉通紅,有點扭捏。
蔡公公笑道:“只要李閔來了,壞人一定會被他都抓住。公主,你快躲起來。老奴要去看看陛下?!?/p>
渭陽道:“蔡老公,你也進來吧?!?/p>
“謝公主。老奴只是個下人,他們抓我沒用,所以不會拿我怎么樣。公主,你快躲好?!?/p>
蔡公公爬過去看了看,把地上的土清理了一下,見沒有痕跡留下才松了口氣。
沒等蔡公公把氣喘韻,方才那些禁軍折返回來,還帶著兩個披頭散發的宮女。
一個面目猙獰的禁軍沖上來就是一腳。
蔡公公抱著肚子像只蝦一樣側躺在石磚上。
那么禁軍踩住蔡公公的臉道:“說!渭陽公主在哪里!再說假話老子宰了你!”
蔡公公咬牙道:“公,公主她已經跑了?!?/p>
“你他馬的!”禁軍抬手就是一刀。
蔡公公見寒光閃過,閉上兩眼,放松地躺在地上。心想,真的要死了。
這時候的空氣,蔡公公覺著是甜的,四處無比安靜,他終于可以輕松的躺下,不用再想著馬衷的召喚,不用再想著別人會頂替他的位置,一切都結束了。該是回到故鄉的時候了,不知道村口的那棵老槐樹還在不在。只可惜不能埋在故土。
“嘡”
蔡公公睜開眼,見禁軍的刀被擋住。帶著禁軍沖進來的漢子道:“把蔡公公帶過去,說不定有用。”
“諾!”兩名禁軍沖上來,架起蔡公公往外走。
蔡公公大叫道:“李閔都督馬上就來了!李閔都督馬上就來了,倒時候找你們一個個算帳!”
禁軍用刀把猛擊蔡公公的肚子,蔡公公疼呼一聲再也叫不回出聲。
“殿下,沒找到渭陽公主?!鳖I頭漢子走到楚王跟前道。
楚王看了眼被人架著的蔡公公。
“算了,蔡公公,委曲你了?!?/p>
蔡公公道:“楚王殿下,你這是犯上作亂,快醒悟吧。陛下看在皇族的份上一定會寬恕你的?!?/p>
邊上的禁軍又是一刀把。
蔡公公弓起腰,五臟六腹都移位了一樣。
楚王淡淡道:“蔡公公,不是我以馬乂想反。實在是陛下身邊有奸臣,本王不得不清君側。”
“報,殿下,前殿門已經攻下。”
“好!”楚王按刀帶人沖過去。
禁軍架著蔡公公落在后頭。
皇后姜瑜兒也被人押著。衣衫零亂,頭發都被梳。邊上幾個惶恐的宮女擠在一起。鋼刀閃著寒刀不時在她頭的臉上晃過。
蔡公公勉強道:“奴才參見娘娘?!?/p>
姜瑜兒看了蔡公公一眼,便將目光移向正宮的方向,什么也沒說。
正宮那邊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蔡公公心都懸起來了,禁軍中多有楚王黨羽,在突然襲擊的情況下,馬衷是沒有什么勝算的。
最讓蔡公公奇怪的是楚王怎么會知道他們的行動。
這時從宮門方向沖過來一支人馬。
人近了蔡公公看見為首的竟是檢校府的谷德召。
谷德召從蔡公公身邊路過,看了他下眼就匆匆向前。
又過了會,前頭來人傳話將姜瑜兒和蔡公公都拉上去。
路上躺著很多死人,受傷的活人躺在死人堆里嚎叫。
楚王軍和禁軍的戰斗焦灼在正宮廣場上,再往前一步就是馬衷所在的地方。烏云遮月,宮殿隱藏在黑暗里。
楚王提刀回過頭。
“皇嫂,我也是不得已。”
“說這個還有什么用。你打算怎么處置我本宮?”
“皇嫂,事已至此,請您去勸勸陛下吧。”
“殿下!”楚王身邊的護衛急道。
姜瑜我詫異道:“你真讓我走?”
楚王點點頭,叫士兵將姜瑜兒和蔡公公押上前。
這個時候禁軍已經退到了王馬熾站在禁軍后頭,沒說話。
“馬乂!朕有哪一點對不住你。你為何要反!”馬衷得意地站在傘蓋之下。
黎明的光從皇城頭之上射下來。
歷經百年歲月的城墻的身影將楚王罩住。
楚王冷笑。
馬衷大怒,指著楚王說不出話來。
豫章王回身拱手道:“陛下,楚王畢竟是皇族,不如先囚入金墉城?!?/p>
“也好,這里就交給你了。傳旨,以豫章王為護軍將軍,錄尚書事?!?/p>
馬衷轉身回到自己的老巢。
馬熾揮手。
禁軍沖上去,打落楚王手里的刀,押住他往外走。
楚王掙扎著回頭,大笑道:“馬熾!馬熾!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就是你的明天!”
馬乂一群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他的聲音卻盤繞在皇城的上空經舊不散。
馬熾低嘆一聲,回身見到姜瑜兒站在正殿下面。
馬熾尷尬地上前一禮。
“臣弟參見皇嫂。”
姜瑜兒回頭看了一眼,帶著從人走了。
巨大的正殿前廣場只留下馬熾和滿地的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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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士兵的話,索方手一抖,大半碗粥撒了他一褲子。
“你再說一遍!”
士兵激動道:“楚王軍投降了,豫章王派來使者說要見殿下!”
索方站起來,猛將木碗摔在地上,大叫道:“老子再也不吃這個豬食了!”
士兵看著撒在地上的粥,不禁咽了咽口水。
索方朝坐在邊上的張季馳道;“張大人,走,咱們一起去,哈!哈哈!這回殿下一定給張大人記個頭功!我老索也要好好謝你!”
張季馳矜持地站起來,將碗遞給士兵,拍拍他的肩膀,和善地笑道:“你吃吧。”
士兵驚恐道:“小,小人不敢。”
索方走過來拉住張季馳的手往外走,同時道:“張大人賜你的,你就吃吧!”
“謝張大人!”
士兵張開嘴,一口氣將碗里的粥都倒了進去。
索方拉著張季馳走到外頭。
一名文士站在營門口,穿著常服,兩綹黑須大袖飄飄,神態淡然如同是從城里出來郊游的。身后是一輛老馬拉的小車,兩個青衣老仆站在邊上。
張季馳連忙上前兩步,拱手道:“衛先生,晚輩這廂有禮了。索將軍,這位就是衛先生,學識淵博,是河內三俊之首?!?/p>
來人淡淡地回了個禮,輕輕道:“不敢,不敢。綁大人,可否帶我去見秦王殿下?”
“晚輩冒昧問一句,城中是什么情況?”
衛先生道:“如今一切由豫章王殿下做主,你放心好了。”
索方見這位什么衛先生竟然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如同自己是空氣,心里不舒服。暗想,老子帶著大兵圍困你們,你們的小命都在老子手里。這個時候還給老子擺你們士人的臭架子!真是過分。
張季馳笑道:“衛先生請上車。索大人,本官代衛先生去見殿下,這里就拜托你了?!?/p>
索方虛虛回個禮,“這里有我,保證一個蚊子都跑不出去。”語氣里透了點狠勁。
衛先生正在上車,回過頭,皺著眉哼了一聲。
索方大怒,一個老書蟲竟敢哼老子!
張季馳連忙低聲道:“索將軍息怒,士家都是這個樣子,看在殿下的份上,您多擔待些。等到了殿下那里,下官自然會替將軍說說心里的苦處。”
索方的刀已經抽出小半截了,“張大人不必多心,索某是個粗人,但是還分得清楚什么事重,什么事輕。只要能讓東都打開大門,索某受些委屈也算不得什么。你就不用跟殿下提這點小事了!”
張季馳謝了兩個句,上了馬車。
兩輛馬車轔轔穿營而過。
副將湊上來小聲道:“將軍兄弟們辛辛苦苦圍城,功勞到讓個耍嘴皮子的撈走了。這讓末將怎么跟兄弟交講?!?/p>
索方臉色幾變,道:“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傳令,全軍收拾行裝,小心戒備。”
副將奇怪道:“將軍,東都不是已經投降了嗎?”
索方抬腿就是一腳,喝道:“你他馬哪兒那么多話,滾!”
副將在地上滾了兩滾拱身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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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城上的士兵抱著兵器,看著秦兵將城門前的壕溝一道道填平,一個個鹿角被抬走。
城門轟隆一聲拍到護城河對岸,城門大開,秦王索方軍部先鋒兵騎著馬涌入城門,沖上斜道,蠻橫地將守城士兵攆開。
過了會兒,打著旗子的秦兵一隊隊開入城中。
旗中破的,衣服是破的,連鞋也沒穿,拎刀抗槍,頭發上都已經被泥結成塊了,臉上更不用說,進了城東看西看。
與被困多日,士兵低落的東都軍相比真如叫花子一般。
張季馳一路上不斷叮囑,索方不耐煩道:“張大人,你說了一路了,本將明白,明白,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本將一定把殿下交待的事辦好!”
張季馳閉上嘴,心里七上八下。
自從接收東都投降事宜全都委任給索方,索方就一掃連敗的晦氣。秦王主力退回關中后,索方的氣勢列是不得了。
先一步進入東都已經違反了秦王對張季馳的叮囑,可是兵權在索方的手里,他又是全權長官。
張季馳心里暗嘆,秦王還是信不過自己。
一隊人馬過來。
索方止住人馬。
張季馳長身看了看,低聲道:“應該是中間那個穿王袍的,應該就是豫章王殿下?!?/p>
索方皺眉道:“怎么不是陛下來?”
張季馳差點被自己的一口氣嗆死。
想什么呢?!還陛下親自來!你以為自己是秦王殿下!
索方笑道:“開個玩笑。能讓豫章王殿下來接本將。本將已經受寵若驚。”
兩個人下了馬。
對面的人也下了馬,走過來。
當中一個笑道:“張大人!張大人,自從當日一別。咱們可是有日子沒見了?!?/p>
豫章王離開去藩地的時候張季馳不過是個六省小官。
張季馳上前笑道;“托陛下和秦王殿下的福。殿下,這位就是索方,索將軍。”
豫章王上下打量索方。
索方抱拳道:“末將身在軍中,請恕不能施在全禮。”
豫章王道:“早聽說八哥幕中有一位智勇雙全的索將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見過陛下后,一定要多喝兩杯?!?/p>
“謝殿下?!?/p>
三個人上了馬,往皇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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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扶著馬熾到了臥室,送上熱毛巾。
馬熾長出口氣,滿室子立刻都是酒臭。
“殿下”下人上前,屏住氣,再聞兩口,非吐了不可。
不等下人再說,馬熾又是一口,正好吐在下人的衣服上。
下人心里抽了下,這可是剛做的衣服。
王爺吐的,你還不敢隨便清理。
不然就會有人在王爺面前說小話——怎么著,你個在府里伺候殿下的下人竟然還厭棄殿下!
馬熾舒服了,摸了摸榻連的竹簡,長出口氣,道:“你說吧?!?/p>
“殿下,外頭有些不好聽的話?!?/p>
馬熾微睜開眼睛道:“對本王的?”
說話的時候,隨手拿起本《道德經》,似有似無的看起來。
“軍隊里頭說殿下把楚王——”
“說!”
“喏!軍隊里頭有人說殿下把楚王賣了。還有人說,要是再支持幾天,秦王軍就會自己退走,就不會像現在一樣受秦王軍的氣?!?/p>
馬熾坐起來,手拄在榻上,揉了揉頭道:“索方的軍隊犯了多少案子?”
“報到衙門的一共三百七十二起。都是殺人案。”
“黑烏找你了嗎?”
“沒有,不過谷大人找過小人一次。為的也是軍中異動的事情。谷大人還有句話要小的一定要對殿下講。”
“說吧”馬熾倒在榻上,這里手里沒有書,“說啊!”
“喏!”下人運了兩口氣,才道:“谷大人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p>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馬熾擺擺手。
下人心里松了口氣,緩步倒退出門。
“出來吧!”馬熾低聲道。
黑烏站在窗戶外頭捂著鼻子道:“太臭”
“你比他們膽子大?!?/p>
黑烏嘎嘎笑道:“豫章王殿下你讀的書多,難道還能那些個無知道王爺一樣?”
“好了,本王頭痛,長話短說?!?/p>
“楚王是人禍害,他們的意思是盡快除掉。已經有人謀劃劫出楚王。”
“楚王世子找到了嗎?”
黑烏沒說話。
馬熾睜開眼,見窗戶邊上已經沒有人影了,桌上的烏木烏鴉雕也不見了蹤影。
馬熾無奈的嘆息。楚王是他的兄弟,真是下不去手,但此時已經由不得他了。
馬衷的話一遍遍在他耳邊繞——楚王一向與鄴王交好,之前一直以鄴王為尊。如今鄴王盛兵數十萬北臨東都,一旦入城,必定放出楚王與他同理國政。那個時候他們會放過你嗎?
你們會放過我嗎?哥哥們。
馬熾默默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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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敝匆匆走入大帳,躬身道:“下官來晚了,請殿下,楊司徒恕罪!”
鄴王拿著酒杯。
楊公笑道:“張大人不必多禮,快請,快請?!?/p>
馬穎笑道:“叔申,快過來吧,先農可沒來呢?!?/p>
張敝心想,何劭怎么會比我晚。
馬穎道:“楊公,你別看叔申是出身寒門,無論品行還是才行,都是一等一的,藩府里很多事都是他在做?!?/p>
張敝見楊司徒一副笑呵呵的樣子,心里多少有點失落。若是能得楊公一句夸獎,對自己士途將是很大的助力??上思也簧献约哼@個寒門出身的人。
當然,對這種情況張敝也不是王殿下飽讀詩書從旁輔佐。朝政日新。”
都朝政日新了,還要鄴王做什么,這不就是讓鄴王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嗎?!
這怎么行。
鄴王看向張敝。
張敝道:“聽說秦王已經退回關中去了?”
楊公道:“正是,有個叫羊夭的逆臣,在關中為亂,秦王殿下帥軍回援藩國。為保證東都的安全,留下索方索將軍?!?/p>
“楚王如何了?”
“囚在金墉城里。”
張敝道:“這么說,楚王殿下現在在索將軍的看管下?”
楊公道:“殿下,老臣此來就是請鄴王殿下入東都執掌乾坤安定天下?!?/p>
鄴王連忙笑道:“楊公言重了,有陛下在,有豫章王在,本王去不去都一樣。”
楊公道:“陛下一向看重殿下。老臣來時陛下說,若不是殿下有冀北的藩國大任,早就將殿下請到東都同理國政。陛下特意打發老臣來請殿下入東都,請殿下萬誤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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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索方就帶著手下的士兵沖到金墉城邊上。
金墉城門大開,不見一個守衛。
副將道:“將軍,小心有詐!”
索方道:“已經有人替咱們開路了,走,進去!”一馬當先沖入城中。
雜亂的馬蹄聲打破了城中的平靜,群鳥騰空。
索方下馬蹬上臺階,身后跟著幾百披甲士兵。推開大門。楚王馬乂一個人坐在席上,前邊放著棋盤,邊上放著壺酒。
“索將軍來了,容本王喝了這壺酒?!?/p>
索方走上去,身后的士兵都停在外頭。
馬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捻顆棋子,不等棋子下落,索方攥著馬乂的領子將他提起來。
馬乂略有點吃驚,沉聲道:“索方,你可知道你現在在做什么?!”
索方獰笑兩聲,“楚王,都這個時候了,還擺你楚王的架子?!闭f罷將楚王扔在地上,喝道:“綁了!”
軍士沒一個動的。
索方雙眉一挑,“都沒聽到老子的話嗎!”
幾個羌兵沖進來,將楚王綁了。
索方大步走出殿門,楚王被扔到馬背上,一行人沖出金墉城,出承明門,直到城外大營中才停下來。
羌兵將楚王從馬上拉下來。
此時楚王披著頭發,衣服凌亂,滿臉的塵土。
索方坐到大帳門口,吩咐人搭起烤羊的大架子。
楚王被推上來。
索方道:“殿下,今天,我老索就借你的人頭用一用。你也別記恨末將,要恨,你就恨你的幾位哥哥。來人,把楚王殿下綁上去。”
馬乂大驚,撐著兩條腿掙扎道:“索方!索方!你要做什么!我是楚王,秦王是我哥哥!我是皇族!你放了我!索方!你不怕誅九族嗎!”
士兵合力將楚王綁到木架的橫梁上。
馬乂嗓子都啞了,“索方!你放我一命,我給你錢,給你官。割地封王,索方!你放過我!”
拿著火把的士兵看向索方,胳膊不停在抖。
索方哼了聲,“沒用的東西?!弊呱锨皳屵^火把,將拿火把的士兵踢倒。士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的跑了。
馬乂盯著索方走過來,驚恐道:“你別過來!你別過來!索將軍!你要什么,本王都給你,求你放過我吧!求你放過我吧!求求你了!”
眼淚鼻涕橫流,馬乂大聲哭叫,讓人心里不好受。
索方走到架邊上,手里舉著火把。
馬乂在木梁上掙扎。
索方道:“殿下,末將也是不得已。要怨就怨你的幾位哥哥去吧!”
“不要!啊!”
火把落入干木柴堆里,烈焰騰的沖起,馬乂嘶聲嚎叫。
滾滾濃煙裹著厲鬼的叫聲沖天而起,士兵紛紛轉過頭去,不忍看,雙手堵住耳朵,不忍聽。
索方背后身,低聲道:“要怨就怨你的幾位哥哥吧。”
馬衷坐在宮中,一道黑影從門外跳入。
馬衷道:“死了?”
“死了”
“好了,你下去吧?!?/p>
黑影跳出門外,不見了蹤影。
蔡公公端著托盤走入,輕聲道:“陛下,天氣燥,奴才用梨花膏和蜜調了點茶水,您用一些吧?!?/p>
馬衷拿過杯,喝了一口,靠的憑幾上,看著門外層疊的屋脊。
“你說,我的這些弟弟們怎么都想著朕的位置!難道他們不知道,朕是天命所歸?”
蔡公公托著盤躬著腰站在馬衷邊上。
馬衷早喝了口甜甜的茶水,嘆道:“一切都是你們自己造下的惡果。怨不得朕,怨不得朕??!”
鄴王見張敝和何劭一同走進來,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心便往下一沉。
鎮定了心神,問道:“楚王如何了?”
張敝何劭兩個人互看一眼,都沒說話。
馬穎道:“說吧,我倒要看看皇兄會把自己的親弟弟如何?!?/p>
何劭低聲道:“張大人,還是你說吧。”
馬穎看向張敝。
張敝低頭,道:“回殿下的話,方才探馬回報說,回報說——”
馬穎喝起杯,喝口水道:“有什么就講,你自己婆婆媽媽的?!?/p>
張敝道:“索方將楚王殿下帶走,帶到營中——”他偷看了眼鄴王,繼續道:“帶到營中,炙殺了楚王殿下。”
馬穎的手一抖,小半杯水撒到衣服上。侍候的宦者忙拿著手帕上前擦水。馬穎猛將宦者踢開。
宦者低聲慘叫,倒在地上,立馬起身伏在地上謝罪。
馬穎沒管他,沉聲道:“你再說一遍!”
張敝道:“索方炙殺楚王,慘叫聲十里之外都可以聽見。”
消息傳到豫章王府。
豫章王手里的竹簡滑落到地上。
馬乂的慘叫聲似乎在他的耳邊。
豫章王揮手將下人都趕出去,流著淚低聲道:“王兄,王兄。弟弟也是迫不得已,你不死,國不寧。鄴王虎視眈眈,小弟也是沒辦法。再說,這也是陛下的意思。小弟,小弟——”
劉獅吸口涼氣。把人活生生的烤了,這種事就算在邊荒都算得上殘暴的手法。在堂堂東都之下竟然會出現這樣的事,他怎么也沒想到。不禁看向坐在一邊沉吟不語的劉耀。
“耀兒,你怎么看?”
坐在別一邊的劉耳也看向劉耀。
劉耀道:“義父,孩兒以為馬宋當滅。自古皇族內部爭權,并沒有什么奇怪的,可是像馬氏一樣,將天下如此多的人都攪進來,用如此冷酷的手法,如此不念及骨肉之情的,還從沒有見過。”
劉獅點頭道:“耀兒這話說的好,耳兒,你要時刻記著,耀兒雖是為父的義子,但與親生兒子沒什么區別,他就是你的親弟弟。你們要吸取馬氏滅亡的教訓,無論到什么時候都要骨肉相愛,合成一股繩,不可叫別人笑話。”
劉耳,劉獅兩個齊跪下,道:“謹遵父親教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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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無忌默默將信遞給李閔。
李閔看了信后,不禁倒吸口涼氣,朝門外道:“大師麻煩你做場法事?!?/p>
無心從門外走進來,接過信紙,打個稽首。
“唉!李都督,你為何專找他,不找貧道。我道門做法事才是最正宗——”弱名笑著進來,往無心手里的信上看了眼,把后邊的話都吞了回去,喃喃道:“這,這也太——”
李閔道:“那就請無心大師和弱名大師分別做場法事吧!”
兩個人互看一眼,若是在平時,兩個人非吵一架,分個輸贏不可,但今天不同以往。兩個人施了禮退了出去。
房無忌嘆道:“他們把宋室振興的最后一點希望也抹殺了?!?/p>
李閔道:“楚王確實是個有頭腦的人?!?/p>
“不單如此。炙殺楚王之事一出,讓天下人都看清了馬氏皇族如今的樣子,天下郡國將再沒有把馬氏看做天然的天下共主這種事了。為一時之利,絕了天下對馬氏的期望。真,真是——”
李閔道:“前腳殺了楚王,后腳秦王就托索方上折推鄴王為皇太弟。這也太急了?!?/p>
崔六子走進來。
房無忌道:“你來的正好,看看這封信?!?/p>
崔六子看了信,大吃一驚,嘴巴張得可以塞進兩只拳頭進去。
“怎,怎么可能?!?/p>
“不是怎么可能,是已經發生了。”
崔六子嘆口氣,“沒想到皇家也會發生這種事??磥眈R宋真的氣數已盡。對了——”
崔六子將帶來的折本遞上去。
“都督,先生。這是剛從陸渾送來的帳目。新開的出的田產不了多少糧食,雖然已經比往年好不少,但是要支撐大軍的用度,還是有些力不從心?!?/p>
李閔道:“荊州的解糧為什么這么少?”
按著以前的計算,荊州的稅糧可以為出征大軍提供保證,但是賬目上荊州的解糧還不足預計的一成。
房無忌嘆道:“都督,看來咱們以前擔心的情況真的出現了。”
崔六子欲言又止。
房無忌道:“你有話就說?!?/p>
崔六子道:“都督,如今東都在事已定,不如回軍。若是由都督親自坐鎮,荊州的解糧一定沒問題?!?/p>
李閔道:“好是好,可鄴王會同意我出兵荊州?”
“報!”傳令兵道:“報都督,敵軍送來書信?!?/p>
“拿上來。”
李閔展開一看,道;“真是曹操,曹操就到。朝廷的接防令到了?!?/p>
房無忌接過信,道:“兵部的印信。伊闕是陸渾的北大門無論如何也不能交。”
李閔道:“我看他們也沒指望我把伊闕交出去,這是讓我退兵?!?/p>
房無忌道:“退兵是要退兵,不過不能不明不白地退兵?!?/p>
李閔道:“我相信很快就會有人來信。”
房無忌笑道;“就是不知道是東邊還是西邊?!?/p>
崔六子心道:難道說鄴王和秦王都要來討好都督?
先來的既不是鄴王也不是秦王,而是瑯琊王。來的還是老熟人。
李閔并沒有迎出去。
全虎走進來,跪地行禮,李閔避到一邊道:“全兄快請起?!?/p>
見全虎神色間有不快之色。
李閔笑道:“全兄不要見怪,我現在要是出去接你,全被別人誤會?!?/p>
全虎嘆口氣,道:“我知道。我來也就是給你送封信,看看老朋友?!闭f著將信遞上。
李閔順手將信放到一邊,笑道:“我已經給馬大俠送信兒,他正往回趕。你不知道現在馬大俠可有人管了?!?/p>
全虎看眼被李閔扔到一邊的信,道:“還能有人管得住他?李,李都督,你還是先把信看了吧?!?/p>
李閔笑道:“不急,不急。走,接風宴已經擺好了。吃過飯再說,要是馬尚封趕不回來,就沒他的酒喝。辛娘子你知道吧?!?/p>
全虎心不在焉道:“是敬家莊的辛娘子?”
“對,就是她,現在她就住在馬尚封在陸渾的府里。聽說馬尚封出征的日子,她三天寄封信,五天寄包衣服。馬尚封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風,把辛娘子寄來的衣服都留著。六子給他單獨準備了個帳篷放衣服。你說軍隊里那有這樣的!”
全虎想了想道:“李閔,我,我有件事——”
李閔站住腳。
全虎道:“我,我——”
一騎飛來,騎士飛身下馬,大笑道:“好你個全虎,不聲不響就跑來了。聽說瑯琊王坐鎮徐州,你小子現在手里也有不少人了吧!”
全虎大叫:“放開老子,喘不上氣了!”
等兩個人安靜下來,李閔才道:“全兄,你方才要和我說什么?”
全虎支支吾吾。
馬尚封道;“先吃酒,吃完酒最說事情?!?/p>
全虎道:“還,還有一個人。”
“誰?”
一個穿著黑斗篷的人,走過來,咯咯笑道:“馬大俠,小人也來了,您沒想到吧?!?/p>
盡管聲音變了,但李閔還是聽出他是誰。
“阿三!”
那人將帽子摘下,笑道:“李少爺,咱們又見面了。”
阿三臉上多了兩道馬疤,身后兩個穿著同樣黑斗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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