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聽
偷聽
鉛云低垂,濁浪拍空。
揚子江岸邊的一處小港里停著十幾只小船,岸上有幾間簡陋的小屋,屋里亮著燈,正中坐著個人,面目猙獰,沒有左手,左胳膊用布兜掛著。一個人跪在地上。
“老子殺了你信不信!”坐著的人道。
“陛下殺臣,臣無怨言!”跪著的人道。
“陛下,看在欒將軍立過不少功,求陛下饒他一命吧!”屋里其他人跪倒。
坐著的人道:“欒海平!你他馬的自己去死!”
跪著的人磕了個頭,道聲“陛下保重!”抽出腰刀往脖子上抹,眾人大驚紛紛上前,就在此時一道寒光刺過去,將欒海平手里的刀打掉。
坐著的那人站在欒海平身前,手里拿著刀。他向后踉蹌一步,欒海平沖過去扶著他坐下,那人猛把欒海平一推,道:“你走!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欒海平跪倒在地,泣不成聲,說什么也不走。
那人長嘆一聲,道:“既然如此你就留下來吧,你們誰想走,本王不攔你們!”
眾人跪地齊道:“愿追隨大皇帝!”
那人激動道;“好,好,你們都是忠臣,本王若有一日報仇雪恨重整河山,你們都是本王的功臣!”
眾人重新坐好。
那人這才問欒海平如何走到這里。
欒海平嘆了口氣,道:“當時臣中了李閔的奸計失了南陽城,躲在城中,幸好得幾位教位幫助才逃出來,本想投奔陛下——”
那人的臉色更不好。
欒海平自顧自道:“等末將趕過去的時候,殿下也被李閔小兒擊敗了。”
那人用右手猛拍大腿道:“此仇不報,我張昌誓不為人!”
這個動作太激烈伸到他的傷口,張昌痛呼一聲,抱著左胳膊,一時間對李閔的恨意滲透到了骨子里。
欒海平急道:“陛下保重!”
張昌推開他道:“沒殺李閔之前,本王不會死!你又是如何找到這里?”
欒海平道:“末將路上遇見左護法,他說陛下很可能在這里,所以末將趕來,只可惜左護法他,他傷重不治!”
張昌松了口氣,只要不是他跟著什么珠絲馬跡趕來的就好。要是欒海平跟闃珠絲馬跡趕過來,說不準李閔也能趕過來,這個地方就不安全了。當初左護法給張昌安排后路,這個地方左護法知道也不奇怪。
張昌安慰了欒海平兩句,又道:“只要咱們過了江,就安全了,荊南地方人希,足以供咱們躲藏,這些日子天氣不好,在這里暫避,李閔不可能一直守在荊州,等他走了以后咱們再回來,重整旗鼓!你們都是開國功臣,本王都讓你們當王爺!”
眾人齊跪道:“謝陛下!”
“陛下!”小卒慌忙跑進來。
“什么事?”
“陛下,外頭來了只船隊!”
“什么!”張昌被嚇的站了起來。
欒海平道:“李閔他們是北方人,不會使船,襄陽王的人馬都集中在漢水上,也不可能是他們。”
“對,對對!”張昌安定下來,坐回去,意識到自己有點表現得太害怕了,笑道:“要是李閔來就好了,北人騎馬,南人使船,李閔小兒若是不自量力,老子就把他扔江里去喂魚!”
眾人都跟著他笑。
有人道:“八成是冒險行商的,反正也沒什么事,不如去殺兩個人耍耍,看看有什么好東西。”
另一個人道:“對對,這幾天沒酒喝,嘴里淡的很,正好拿幾壇來喝喝!”
張昌不想多事,好好實實等天氣好了過江,不過手下人心氣這么高,張昌可不想散了人氣,于是道:“天氣不好,這個時候還敢在水上走的,八成是江左那邊的蠻子,大家都小心著點。”
欒海平道:“陛下說的是,江左蠻子向來彪悍,但是到了陸上咱們就不怕他們!”
“對!”
“是!”
眾人附和道。
張昌心里奇怪,欒海平怎么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欒海平很少說話,他是商人出身,看不起張昌手底下這群泥腿子,怎么這次回來他似乎對這些泥腿子有刻意討好的意思?
這個時候不是多想的,先把那隊商人拿下,回來再慢慢考慮不遲。
欒海平自告奮勇帶著人去截商隊的后路,張昌則帶著人分三面向上了岸的商隊包圍過去。
等近一刻鐘,欒海平那邊沒動靜,張昌手下安奈不住。張昌覺著對方不像是商隊,隊伍都是青壯年不說,手里還都拿著家伙。
張昌將疑慮向手下人講了講,叫他們收手。
這時候從船上走下五六個女人打扮上,雖說也拿著刀劍,可是對于無肉不歡,無女不樂的妖賊來說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伙商隊里頭有女人。
張昌看了也嗓子眼發干,沒女人的日子他可是過夠了,轉念一想,荒山野嶺的,自己手下這么多人,還怕了他們不成!下了狠心,朝兩邊人發了暗號,三面伏兵殺出。
商隊里的人沒顯出半分懼色,一個個抽刀持槍朝著張昌所在的方向沖過來,就連那幾個女人都跟在后頭,張昌憑著多年為匪的經營意識到自己這回是遇到硬點子了,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他們看他們不怎么樣。
張昌略遲兩步,放出信號讓欒海平帶人從后包抄他們,根據經驗,不管商隊的人多厲害,一般情況下,只要被四面包抄,對方比他們多的時候都會扔下貨逃跑。
幾道令都發出去,欒海平那邊卻半點動靜也沒有,張昌手下已經跟商隊打在一處。
張昌暗道:先把他們收拾完,欒海平!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張昌殘了一只手,只跟在后頭,五六個人掩護著他。商隊里一個青年連砍數人,如同下山之虎,持刀喝道:“來的可是張昌嗎!”
張昌暗道:他怎么知道是我!既然如此,更沒有放你們離開的道理。
張昌也不答話,招呼眾人一個勁的往上沖,又派人叫欒海平來接應。
商人里的人越戰越勇,形成三個小陣,以那個說話的青年人所在小隊為箭頭,直奔著張昌而來,張昌不斷向后退,暗道:他們不是商隊,他們的目標就是我!
張昌舉刀大叫道:“上天借我神力!除此妖魔!”,然后將刀向商隊一指道:“此乃妖魔!殺!”
這次并沒有如同往常那樣,一群人不要命的沖上去,正反,很多人都在后退,幾個紅著眼睛沖上去的人立馬就被砍翻。
“張昌!他果然是張昌!殺妖賊!”青年人大叫一聲奮起拼殺。
不知是誰慘叫一聲轉身就跑,張昌手下人跟著逃跑。
張昌見勢不好夾在眾人之間也跑了。
一聲嬌叱道:“賊人休走!”
張昌看也不看,隨手從懷里抓出把什么東西往后扔,散出一團暗紅煙霧。女人急用手捂住口鼻,可為時已晚,原本怒氣沖沖到追張昌現在卻拎著刀左搖右擺,還一個勁地大笑。四周張昌手下的人聞到那股子煙霧立刻如同瘋了一樣,也不管對方是敵是友掄刀就砍。
“小妹!”那個青年男人沖過來,砍翻幾個,抓住女子的手道:“小妹!你怎么了!”
女子只是笑。
商隊首領道:“是張昌的妖術。先把桓姑娘帶回去再說——小心!”
只見女子突地飛起一刀劈向青年人,青年人沒反應過來,眼看著女子的刀劈向他的胳膊,女子喝道:“羯狗拿命來!”
她這一聲更是把青年人喝傻了。
首領起刀將女子的刀抗住,喝道:“周擇!愣什么!她中毒了!”
叫周擇的人這才反應地來,用刀在女子胳膊上一磕,又將女子踢倒,探手去拉她,誰想到這女子如同瘋了一樣,張口就叼住周擇的手,周擇悶哼聲,一咬牙在女子后勁上使了個手刀,女子軟倒在地。周擇將女子抗起往后走。這時商隊人馬已經沖上來了,三五一群,如同軍陣,張昌手下小部分人不要命的往上沖,大多逃了,約用了三刻鐘的功夫商隊就將剩下的妖賊全數消滅。
首領抹了把臉上的血,見自己的部屬身上都帶著傷,暗道:妖賊果然厲害,要是戰場對決還真不好說誰勝誰負。能將這樣兇殘的軍隊擊敗,襄陽軍又該如何強悍?襄陽王看來很有希望。
想及此處,首領的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江左世家有誰不想入主中樞,可惜一直不受皇族重視,眼前這位襄陽王會不會就是江左的希望?首領真是一刻也等不得要去見見這位英武的襄陽王殿下。
“將軍,你快去看看吧,周擇被他媳婦打傷了!”
首領讓人打掃戰場,自己帶著幾個人回到船上,剛到船邊就聽見船艙里乒乒乓乓有人打斗的聲音,還能聽有那個女子痛叱羯狗的罵聲。
首領心想,周擇是羯人不假,可從他到周家來以后的所作所為來看,人品還是很不錯的,桓小妹這樣說,會不會周擇還有不被人知的一面。
“首領!桓小妹又發瘋了!你快去看看啊!”他身后人道。
首領進了船艙,只見東西亂七八糟躺在地板上,桓小妹手里的提著棒子追打周擇,口中罵道:“羯狗還我姐妹的命來!”
周擇邊逃邊道:“小妹!我是二狗子,我是二狗子啊!”
首領帶著人將桓小妹打翻在地,奪了棒子,用繩將他綁了。周擇邊喘邊道:“輕點!輕點!別傷著她!”
邊上人道:“她都把你打成這個模樣了,還護著她,她要是我老婆,現在就一刀結果她!”
周擇怒道:“她是我老婆!”
“好好,是你老婆,真是個老婆奴!”那人退后一步,小聲嘀咕道:“好像一輩子沒見過女人。”
“行了!”首領道:“桓小妹是中了張昌的妖術,大家多體量吧。周擇,你也別往心里去。”
周擇邊忙道:“大哥這是說的什么話,我怎么會怪小妹,大哥,小妹中了妖術可怎么辦?!”
首領道:“我也是頭一次見,或許襄陽方面能有診治的辦法。”
周擇看了一眼,被綁住了卻還在不斷扭動低吼的桓小妹道:“她這個樣子也沒法上路。”
首領道:“妖賊既然已經被襄陽擊潰,咱們也就沒必要去那么多人,不如這樣,咱們找個安全的地方,周擇你留下照顧小妹,給你留兩個人。我帶著人去顧叔那里打個招呼,順便請襄陽城的醫者過來,看看有沒有治術妖的方子。”
周擇道:“這樣也好,張昌既然已經被消滅,咱們都去也沒什么意義。不如向后面報個信讓他們回去,能省點糧食。”
首領拍拍周擇的肩膀,笑道:“現在可不是小氣的時候,荊襄之地是南北通渠,物富民豐,殿下會吝嗇幾石糧食嗎?我去襄陽打個前站,你在這里正好接迎我軍蹬岸。”
周擇道:“大哥,我聽說襄陽殿下這個人——”
“哎!傳言不可信,從襄陽到江左這么遠的距離,好話都能傳成壞話。好了,你不用擔心好,在這里好好照顧小妹,不然姨娘該找我算帳了。”
“殺!殺羯狗!”桓小妹又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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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昌如漏網之魚逃到林中,發瘋了似的跑,實在跑不動了,躲在樹后聽四周的聲音,確定真的沒人追上來,松了口氣,靠在樹上,心里罵道:都是李閔狗日的!要不是他,老子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等著,只要老子能逃出這片林子,就要你好瞧的!
他抱著左胳膊大口喘著氣。
突然傳來幾聲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張昌打個激靈,這么遠了,怎么還追來,或者是自己的手下?
張昌緊帖在樹上,從懷里掏出匕首。
“陛下!我是欒海平!是你嗎!?”
張昌松了口氣,偷眼去看,見真是欒海平,走出樹后,怒道:“你他馬的去哪兒了!”
欒海平按著刀把快步跑上去,邊跑邊道:“陛下恕罪,末將——”
寒光一閃,張昌慘叫聲倒在地上,一股竄心的疼痛感從他的右胳膊處傳來,血染紅了地,欒海平手里的刀指著張昌,血滴順著刀尖滴到張昌的臉上。
“你!”張昌臉色蒼白。
欒海平笑道:“陛下,沒想到吧。交出迷蝶散,我饒你一命。雖然沒了手,可憑著你的本事,活下去不難。”
“為什么!為什么!”張昌低吼道,欒海平的輪廓在他的視野里模糊起來,邊緣起伏著五彩顏色。
那個惟命是從,不笑不說話的欒海平哪里去了?那個小心謹慎的欒海平哪里去了?他怎么敢這樣對自己!我是皇帝,是萬民之主!
“逆賊!你敢傷本王!本王要你不得好死!”張昌聲撕力竭地大喊。
欒海平笑道:“張昌,你是不是自己吃了迷蝶散,看看你胳膊上的血,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沒命,我勸你還是識實務吧,交出迷蝶散和配方,我還能救你一命!”
張昌咬著牙,森森刀光讓他恢復了點理智,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只要能活下去,就有報仇的機會,“先救我。欒將軍不會連一個沒有手的人都怕吧?!”
欒海平笑道:“陛下是什么人?我怎么敢不小心。”
“方才為了逃命,把最后一點迷蝶迷都扔了出去。”
欒海平打量張昌道:“真的一點都沒有?”
張昌頭枕著地,不再看欒海平,道:“不管你信不信,迷蝶散真的一點都沒有。迷蝶散的配方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流了很多血,你要是再不救我,世界上就再沒有迷蝶散。”
欒海平將刀入鞘,俯身將張昌側翻,拿出傷藥給張昌敷上,包扎好,拿出一顆黑色的練丸,“吃了它。”
“什么東西?”
“你不用管,吃了它。”
張昌看著欒海平,點點頭,張開嘴,欒海平將藥丸扔進去。
張昌兩眼緩緩閉上。
欒海平拍了拍張昌的臉,“陛下!陛下!”
張昌半點反應也沒有。
欒海平將張昌抗在肩上轉身走出了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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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陽聽主皇叔馬乂進宮便小跑著來到前殿,想問一問李閔現在的情況。當然,借口她早就想好了,做為大宋的公主,襄陽王的皇侄女,妖賊圍困襄陽,理所應當過問。
“公主!公主!”兩個小宮女拎著裙子跟上來,死死拉住渭陽,哭道:“好公主!你就可憐可憐奴婢們吧!小珠姐姐死的好慘啊!”
渭陽腳步一洷。說到小珠,渭陽的眼淚也止不住的流出來,小珠比她大兩歲,陪著她長大,誰想竟然被母后殘忍杖斃!直到現在渭陽都沒再和她母親說過一句話。
看著兩個快哭成淚人的小宮好,渭陽緊抿著嘴,道:“我,我不想害你們。可是,可是,我想知道他的事情。怎么辦呢?”不等宮女回答,渭陽一拍手道:“有了!我就躲到殿后頭,沒人看見我不就行了!對,真是個好主意,你們說對不對?”
“公主!”兩個宮女還要勸她。
渭陽板起臉道:“你們不聽我的話嗎?!”
小宮女連道不敢。
“這不就行了,沒人看見,我不說出去,你們也不說出去,別人會發現嗎。好了,快走,一會皇叔走了就什么也聽不到了!”
小宮女跟上兩步拉著渭陽道:“公主,你真的只是聽聽,不說話嗎?”
渭陽把小臉一沉,小宮女立馬后退。
渭陽轉回臉,高興地一溜小跑到了前殿。她以前常在宮里亂撞,侍衛們都認識這個被皇族所有人寵愛的小公主,所以沒有攔她,渭陽輕車熟路地到了前殿側門,小聲道:“要不你們還是留在這里吧,萬一被人發現了你們就說是我偷跑出來的。”
小宮主道:“公主,奴婢一定要跟著您,您可是答應奴婢一句話都不說。”
渭陽不耐煩道:“好了,好了,一路上你們都說多少遍了,進去吧!”
三個人鬼鬼祟祟從側門進了前殿。
雨滴從屋沿上啪嗒,啪嗒地落一地上。
宮殿是還是只有馬衷一個人。
兩邊黑漆漆地。
蔡公公走上來道:“陛下,楚王殿下和瑯琊王殿下都來了。”
馬衷吃力地直了直腰,道:“讓他們進來吧!”
“諾!”蔡公公退下去。
馬乂馬睿兩個并排走上來。
馬衷心中詫異,他兩個怎么走到一處去了。
“賜坐!”
小宦者拿了軟墊鋪好。
“謝陛下!”
兩個人坐好。
馬乂從袖中取出表章,雙手呈上道:“陛下,鄴王殿下的表章來了。”
聽到“鄴王”兩個字的時候,馬衷藏在寬袖下的手顫了下。
蔡公公將表章遞到馬衷面前。
過了片刻,馬衷才拿過表章。蔡公公一抬頭,正好與往他這邊看的渭陽公主對視上,渭陽公主撅著小嘴直作揖,蔡公公當做什么也沒看見,站到馬衷身邊,正好擋住殿上人往后看的視線。
馬乂從袖子里又拿出本表章,道:“陛下,秦王的表章也來了。”
馬衷的手明顯顫了下。
馬睿低下頭。
馬衷將鄴王的表章拿在手上道:“他們說了什么?”
馬乂道:“兩份表章是一樣的。”
殿里頭安靜極了。
渭陽和兩個小宮女都屏住呼吸,渭陽幾乎可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暗道:原來他講的和李閔無關。
渭陽對別的事情興趣不大,正想悄悄離開,馬衷說話了。
“大膽!無恥!李閔已經平定襄陽之亂,鄴王不要出兵,他想干什么!”
沒人回答他。
渭陽站住,想聽一聽還有什么關于李閔的事。
襄陽王叔那么多兵都被困在城里出不去,李閔手下才有多少人馬?聽說那個張昌會用妖法,李閔怎么打敗他的?難道李閔也會妖法,不對,不對,李閔會的應該是仙術才對。
渭陽心里轉著念頭,并不覺著時間長。在靜謐幽暗的后殿里,那兩個陪著渭陽來的小宮女已經站不住了,兩個人相互攙扶著,馬衷怒吼一聲,兩個人就打個顫,她們拉著渭陽的衣服,哀求地看著她。
她們的目光讓渭陽想起了小珠。渭陽心里難過,點點頭,正要走,這時候馬睿道:“陛下,臣愿帶兵勸秦王殿下回鎮藩國。”
渭陽停住,心道:勸就是勸,為什么要帶兵去勸。帶兵去勸,那不就是要打仗嗎?
一想到兩個叔叔要兵戎相見,渭陽就打個顫。以前她不會有這種感覺,自從皇后殺了小珠兒,東都大亂,死了無數人之后,渭陽突然發現這些事的殘酷,原來那些看不到的人以后永遠也見不到了。
“好,瑯琊王兄公忠體國,可為皇族典范!”馬衷道,“那么——”
“陛下!”馬乂突然道:“陛下,秦王為個亂臣出兵,便是目無王法,視朝廷于無物,臣弟請兵征討!”
“這——”
宦者走進大殿門道:“陛下,中書省陸大人求見,說有緊急事件請陛下裁決。”
馬衷道:“讓他進來吧!楚王,咱們皇族兄弟自小一起長大,秦王他的性子你也知道。”
陸伯鶴快步走上來道:“陸伯鶴參見陛下!”
馬衷道:“平身吧,陸大人,有何事如此緊急?”
陸伯鶴道:“回陛下,關中關線回報,秦王殿下已經征集關中軍隊,如今已經不下十萬之數,似有向東都來的跡像。”
馬衷急道:“奏報拿來給朕看!”
蔡公公走下去拿秦報,他擋著的空當開了。渭陽望出去。殿中跪著一個大臣,正從袖子里拿東西,蔡公公捧著奏報走上來,這次蔡公公沒當住渭陽的全部視線。
馬衷看了兩眼,猛將奏報扔到地上,叫道:“大膽!亂臣賊子亂臣賊子!楚王,你說這件事該怎么辦?”
渭陽從沒聽過她父皇用這樣的聲音說話,讓她不禁打個寒戰,覺著從骨頭里往外冒寒氣,她無法將這個聲音與那個和藹可親的父皇聯系在一起。渭陽縮起脖子想離開。
馬乂沉吟道;“殿下,雖然東都人馬不多,但大多是精銳禁軍,秦兵若敢東來,臣弟定叫他們無西回之日,請陛下傳旨申斥秦王。否則天下人將以為朝廷軟弱,視,視陛下于無物!”
馬衷道:“對,對,對,楚王說的很對!”
渭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聲音雖然也是她父皇的,可是與方才那個語氣比起來如同兩個人,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可能變的這么快,渭陽公主不禁停下來,兩個剛松了口氣的宮女拽著她的衣服往外,渭陽瞪了兩個小宮女一眼。
馬衷接著說:“只是,只是秦王也是我皇族中人,自小在宮中長大,是朕的骨肉兄弟,貿然兵戎相見一來于禮不合,二來讓天下人以為皇族不和,這樣不好,不如先發道詔書,警告他一下。”
楚王道:“陛下所說極是,不如現在就下詔,臣弟也好配合陛下的招書行事以求最好的效果。”
馬衷停了下,道;“理所當然,蔡公公給陸大人拿紙筆吧!”
“諾!”蔡公公下殿去,帶著幾個小宦者上殿。
渭陽見殿中多了個黑胡子的中年大臣,想必他就是陸伯鶴了。
陸伯鶴退到楚王下手,蔡公公叫人在他面前放了桌子,又送來紙筆。陸伯鶴拿著筆看向馬衷。
渭陽怕被他們發現縮著脖子,這回蔡公公并沒把視線都擋上,渭陽可以從小縫里往外看。
陸伯鶴道:“陛下請講。”
這時候楚王道:“陛下,不如由臣弟先說一便,基若是陛下覺得那里不妥,再指正如何?”
大殿里登時安靜下來。
渭陽覺著殿里頭氣溫下降,楚王叔臉上的笑容如同往常一樣,她并沒覺得有什么不同。渭陽覺著過了好長時間,馬衷終于說話了。
“好,楚王說的也對。”
楚王道:“颙敢舉大兵,內向京輦,吾當親率六軍以誅奸逆,其以乂為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御之。”
大殿里除了馬乂的聲音,再沒別的。
渭陽想父皇只是讓楚王叔給秦王叔寫封信講道理,并沒有讓楚王叔做什么太尉,可楚王叔為什么這么說呢?難道自己聽差了?
偷眼看去,見側著身的蔡公公臉色慘白,低著頭偷看坐在帝位上的馬衷。
渭陽公主不知道現在他父親的臉色是什么樣,但從略微沉重的呼吸聲音中,她覺著她父皇此時一定很生氣。
楚王拱手道:“陛下,事出緊急,不得不如此,待鄴王兄與秦王兄退歸藩府,臣弟愿交出兵權退出東都回藩府永為國之藩憑!”
馬乂說罷看了瑯琊王一眼,站起身長揖到地。
瑯琊王馬睿連忙跟上道:“臣愿將部下人馬都交由楚王統一指揮以保陛下朝廷安全!”
馬衷長嘆一聲道:“朕無能,以致天下百姓受盡苦楚,若這次能使鄴王秦王各安其位,就是要朕脫袍讓位,朕也說不得什么!”
楚王跪倒在地,泣道:“臣弟一片忠心,日月可見,為大宋社稷,臣弟死也無憾。江山中先皇傳給陛下!臣弟從沒有非份之想,請陛下再勿提及此事,否則臣弟當死與殿上,以明己聲!”
瑯琊王跟著跪倒一邊,莫不做聲。
馬衷從帝位上下來,走到楚王身前,看了他一眼,伸手將他扶起,道:“皇弟,你我自小在宮中長大,做哥哥的還能不了解你嗎?方才朕所說句句是真,絕無半點虛假試探。如今朝廷多難,再不要提什么退歸藩籬之事。皇叔,你也起來。”
馬衷拉著兩個人的手道:“朕這不德使社稷傾危,幸有兩位,朕相信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定能讓大宋重現輝煌,到那一日,朕愿與你們共享江山!”
楚王瑯琊王倒,“臣愿為大宋盡忠,生死不避!”
“好!有兩位在,外寇何愁不平,大宋何愁不興盛!”
渭陽松了口氣,方才她父皇與她楚王叔的對話真把她嚇著了。
兩個小宮女拉著渭陽的衣角一個勁的向外。
渭陽瞪了她們一眼,可是看她們害怕的樣子,又想,看來他們是不會說有關李閔的事情,于是帶著兩個小宮女出了側門,快步退出前殿的范圍。
跨過宮門后,兩個小宮女不約而同地長出口氣,拍著小胸脯道:“公主,妳可真嚇死奴婢了!”
渭陽扭了扭她們的鼻子,哼了聲道:“看把妳們嚇的!這不是什么事也沒有嗎?”
“渭陽,什么事,能不能和母后說說?”
渭陽打個顫,那兩個小宮女直接跪倒,磕頭,嚇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渭陽轉回身,見她母后從假山后走出來,心里害怕,將兩個小宮女擋住,做出自認為很兇的樣子道:“跟她們沒關系,是我要去的!母后要是還要殺她們就把兒臣也殺了吧!”
皇后面色一滯,嘆了口氣,道:“算了,算了,我不管你的事。只要渭陽你別在記恨母親,我就知足了!”
渭陽小心道:“真不殺她們?”
皇后瞪了渭陽一眼道:“殺了她們你就不亂跑了嗎?!”
“謝皇后娘娘!謝皇后娘娘!”
“起來吧!”渭陽道了聲,心里有點難過,一半為了小珠兒一半為了她母親,跑過去抱住皇后的胳膊道:“還是母后好!”
皇后點了點渭陽公主的腦袋道:“你現在才知道母后的好?!說,又干什么去了?”
渭陽略帶羞澀道:“兒臣可沒亂跑。兒臣聽說那個壞人又打了好大的勝仗,就想去聽聽是怎么回事!”,接著面色一變,惡狠狠道:“那個壞蛋賊兮兮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不是好一定就打不了勝仗,故事里都是這么說的,所以那個大壞蛋一定說了假話,我要去戳穿他!”,說到最后臉上只剩下甜甜的笑容,并沒有注意到當她母后聽到“壞蛋”這兩個字時神情的變化。
她母后道:“那,那你聽到有關李閔的消息了嗎?”
渭陽沮喪道:“沒有,父皇他們本來提到了一點,可是有個陸的黑胡子老頭跑進來,說,說——”
“說什么?”
渭陽左右看看。
皇后道:“走,咱們去那邊的水榭說話,小環,你安排點人,拿些干果漿水來!”
“諾!”小環攔在下人們之前。只有胡公公跟在皇后和宮主的后面伺候。
皇后拉著渭陽往水榭走,小聲道;“你聽到什么?神神秘秘的!”
渭陽道:“兒臣聽說秦王叔在長安征集了好多人馬,好像是要來東都的樣子,楚王叔他們的意思好像秦王叔要到攻打東都,母后你說是這個樣子嗎?秦王叔還給渭陽送過小玩偶,現在為什么要來打渭陽呢?”
皇后拉著渭陽往水榭走,輕聲道:“你說的是你聽到的還是你自己想的?”
“有一點兒是兒臣想的,大多是聽的,父皇讓楚王叔給秦王叔寫信,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楚王叔竟然是信里頭說父皇讓楚王叔做太尉。母后太尉的官很大嗎?怎么父皇聽到以后不高興呢?別人要是喜歡渭陽的衣服,渭陽可高興了呢!”
皇后寵溺地摸摸渭陽的腦袋道:“太尉可不是衣服,不能什么人說喜歡就拿去自己穿。”
渭陽點點頭道:“對,兒臣也不喜歡別人拿走我的衣服去穿。”
皇后道:“你父皇是什么反應?”
兩個人走進水榭里,面對著碧色的水面坐好。
渭陽道:“父皇說了好多話,太快了,兒臣又不敢太近,好多都沒聽清,只是看到楚王叔和瑯琊王叔跪到地上,還哭了呢,楚王叔說什么要回藩國,父皇當然不讓了,后來兒臣就出來了。”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尚膳監里新做了幾樣點心。”小環端著個木托盤走進來,將托盤上的磁碟放到水榭中心的石桌上。
渭陽吹呼一聲跑過去,仔細端詳,然后拿起塊紅白相間的花糕放在嘴里,笑瞇瞇地仔細嚼。
皇后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笑起來,走過去拿出手帕擦了擦渭陽的嘴角,將手帕交給胡公公道:“去拿條新的來,順便叫尚膳監多送兩盤來!”
渭陽鼓著粉腮點頭道:“對,對,還有那個甜甜的棗糕!”
胡公公道聲諾退出了水榭,先回后宮換了皇后的手帕然后去尚膳監,路過夾道的時候被衛士擋住了。
他小聲朝邊的小宦者問道:“怎么回事?”
“啊!是胡公公,小的給您行禮了。這不是楚王殿下剛從陛下那里出來吧,聽說陛下賜楚王殿下入宮坐車。”
胡公公點點頭。
大約幾分鐘后,從夾道左邊走過一隊穿著羽林軍鎧甲的騎兵,之后是輕裝步兵,后頭一輛寬大的馬車,車兩邊跟著鐵甲衛士,車后又是隊穿著羽林軍鎧甲的騎兵。這隊過去以后,戒嚴的宮中衛士退走了,胡公公穿過夾道到了尚膳監。
尚膳監總管笑迎出來道:“喝!這是什么風把胡公公吹來了,小的給您行禮了!”
胡公公擺擺手道:“行了老孫,別假情假意,你是怕雜家來找你的麻煩吧,把你的心放肚子里,渭陽公主很喜歡你們做的點心,娘娘也夸你了,再拿兩盤好的來,還有那個棗糕也拿一些。”
老孫笑著請胡公公進了屋,吩咐下人們都各忙各的去,由他來伺候胡公公,走到長桌的一頭,打開上竹罩笑道:“公公,您看這個怎么樣,小的們新做出來的梅花蜜烙糕,是剛從宮外學的方子。”
胡公公用余光看了看別處,低聲道:“朝廷接到信兒,秦王那邊已經決定起兵,陛下的態度有些曖昧,瑯琊王決定將軍權交給楚王。”
老孫笑著拿出一塊梅花蜜烙糕,道:“請公公品嘗,若是好,小的讓他們多做一些。”,接著低聲道;“瑯琊王將兵權交出來?這信息準嗎?”
胡公公拈著梅花蜜烙糕咬了一小口,道:“嗯,雜家吃著味道不錯,就是不知道娘娘和公主喜歡不喜歡,拿帶上一盤吧!”
“諾!”老孫答應一聲,用筷子往新拿出來的小盤里夾。
胡公公低聲道:“是瑯琊王親口說的。”
老孫道:“那我原話傳過去。”
“對,原話。方才看見楚王坐車從夾道出宮,還有陛下賞的儀仗。”
老孫的動作滯住。
胡公公道:“別停!”
老孫夾了兩塊,將盤放到竹提籃里,笑道:“還有幾道是公主愛吃的,小的這就備好。”
老孫很快將點心備好,親手交給胡公公,道:“公公,要不小的派個人跟您回去?”
胡公公擺擺手道:“算了,沒多沉,雜家還拎得動。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就行了!”
“送公公!”老孫帶著幾個管事送走了胡公公,直起腰,錘了錘道:“我這腰呦!”
有人管事笑道:“公公快去歇著,這里有小的們就行了!”
老孫笑道:“那就麻煩你們了,這人一上了年紀,腿腳就不大好。真是的!”,背著手順著路往自己的住處走,轉了兩個彎,見沒人跟著左右看看也不見別人,快步回到自己的屋里,過了差不多五分鐘,提著個小籃出來關好門,快步走到禁軍值房。值房的伍官見是胡公公來了,連忙上前,笑道:“孫公公,您來找二子?”
老孫點點頭道:“怎么,今天不是他值班嗎?”
伍官笑道:“您才記差了,他是昨天的班!”
老孫一拍腦袋道:“你看我這記性,是,是,他是昨天的班,那小子還管我要尚膳監里新做的點心呢!”
伍官提鼻子聞了聞。
老孫把籃往前一送,道:“嘗嘗。”
伍長連忙搖頭,笑道:“不敢,不敢,小人正要下值,不好由小人替公公送過去?”
老孫道:“那是再好不過了,我那里還有幾盤小酒的小菜,給你留著。”
伍長連忙道了謝。
這時一個又高又胖的大漢帶著股酒臭撞進來。
老孫不用看,聞一聞這股味就知道他是誰,禁軍里頭敢當值喝酒的,除了夏何就沒誰了。
伍長皺眉道:“老夏,你怎么又喝了酒來!”
夏何罵了聲,然后道:“不讓老子喝酒來,難道讓老子當值喝酒!讓長官看見算你的算我的,呦!什么這么香?”
伍長道:“你瞎了!沒看見尚膳監的孫公公?”
老孫笑道:“夏將軍,老孫這邊給你見禮了!”
夏何擺手笑道:“都是老熟人了,別那么多禮,怎么著,又來給你侄子送吃的,送的什么,挺香啊!”
老孫打開提籃上的蓋,取出塊梅花蜜烙糕道:“嘗嘗?”
夏何道:“不敢,不敢,我自己來。”,說著話自己伸手到籃子里拿了一塊,放到嘴里一口就吃進了肚里,嘿嘿笑道:“香,香,又香又甜,不過一塊吃不出什么味,我再吃一塊如何?”
老孫笑道:“夏將軍盡管用就是了。”
伍長看不過去,道:“老夏,吃兩塊得了,這是人家給自己侄子帶的。”
夏何拿了一塊笑道:“人家老孫都沒說什么,你小氣個什么勁!嗯,香,好吃。老孫,你侄子沒當值,這籃子就留在我這兒,他來的時候我給他!”
伍長道:“小孫后天當值,你留什么,還不都進了你的肚子?我天上好下值,順路給他帶回去。”
老孫不等夏何說話,笑道:“我那兒還有好吃的,老夏你要是想吃,我打發人給你送來。”
伍長道:“得了,老夏,老孫這人不錯,要是換個人你還想從尚膳監拿東西吃!”
夏何邊嚼邊道:“得,呈你老孫的情了,以后有事說一聲,俺老夏沒二話說。”
“多謝!多謝!”老孫拱了拱手,跟著伍長出了值事房。走遠了,伍長小聲道:“老孫,你別往心里去,老夏這個人不是我們羽林軍里的,你明白。別看我在這里時間長,可不少事上還得聽他的。”
老孫點頭道:“明白,明白。”
兩個人說話的功夫已經走到了宮門前。
老孫道:“宮門我出不去,就不送了。”
伍長接過籃子道:“孫公公放心,我一定把東西帶到。”
“多謝!”
伍長提著籃子跟值班的衛士打了聲招呼,走出宮門,穿過兩條大街,轉到小巷里,再走幾步就到家的時候,被兩條大漢攔住。
左邊的大漢從懷里掏出塊木牌,上頭雕著只目露兇光的狗頭。
伍長一見這塊牌子,兩腿就有點軟,心道:沒得罪過夏何啊!
右邊的大漢道:“把籃子拿過來。”
伍長照做,暗道:難道那個老孫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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