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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到正午十分,初春的艷陽高照,位于仁禮大街西側忠孝街信義街與崇禮街合抱出來的廣場上已經聚了好多的人,街邊上新開的各家酒樓茶肆曲院里更是坐滿了人,人們都焦急地朝著廣場的方向看過去。
幾聲鼓響之后嘈雜的聲音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看著學館那扇厚重的大門。
又幾聲鼓響。
大門緩緩打開,先出來的是十名兩兩而出的鐵甲武士,手里拿著漆金的長棒,所有人都知道,這伙人叫做羽衛,是李閔李都督的親兵護衛,羽衛身后緩步走出一人,身形干瘦,如同一陣就能把他吹走,三綹長須飄撒胸前,頭帶儒冠,身穿儒衫,一臉的肅容。沒誰會因為此人若不經風的樣子小瞧他,因為他就是都督府的長史杜奕,在李都督面前說一不二,在陸渾一地可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算新近很得重用的房無忌房先生也要對杜奕禮敬三分。杜奕在十幾個學館宿儒的陪同下登上榜臺,手里擎著寫有中榜人名的大紅卷軸,他看了眼下面的人群,將卷軸交給身旁的執事,執事檢察過封印交給兩名衣著鮮艷的大漢,大漢一左一右展開長卷蹬上梯子,這時候場內的人群躁動起來,人潮直往前涌,守在四周的羽衛持著長棍連推帶打,場外的看守軍兵大聲呼喊,總算讓人潮退下去點,杜奕身后那十幾個人也都命著卷軸,也都如同杜奕一樣,交給執事檢查封印,然后由那兩條大漢貼到榜墻上去,每帖一張人潮便涌一次,等所有的榜文都帖完了,從杜奕身后走出一人,同樣是穿的儒衫帶著侕冠,站在早已經備好的高臺上,拱手,高聲唱名,名后是此人的籍貫。
由于金吾位將人群攔在遠處,榜上的字又不大,所以之前并沒有誰人看清榜上的名字,唱名之時,中榜的喜極而泣,沒中的長嘆一聲,接著聽下一個名字!但總規是喜極而泣的少,長嘆的多,一時間廣場里滿是唏噓之聲,人們都在側耳著,唱沒唱到自己的名字或者想識者的名字,就連在酒樓茶肆里賣曲的姑娘們迎來送往的小二們也都側耳聽著,只要是確定一個相熟的立馬踮腳伸脖如同土撥鼠一般地找,找到之后飛也似沖過去倒喜,然后總有幾枚銅錢做賞,大方的還會賞大幾粒銀豆。
正對著學館榜墻的是一家五層的酒樓,每層的面積都不大,關鍵是它高,如同塔一般,所謂登上望遠,發榜之時,頂層的位置千金難買,但為了能看清楚一點,總有人舍得出錢,但多少人詢問過,過得到的回答卻是已經訂了出去,整整一層都訂了出去。
什么人如此財大氣粗?包下整整一層須要多少錢?所以當有人從樓下走上來,在坐的人不約而同地看過去,只見當先的是個粉里粉去的青年男人,不會細想就能看出來是個女扮男裝的雌兒,前凸后翹似乎也沒作過多的掩飾,上穿月白緞的長袍,帶掐金絲的束發冠,足下一雙黑靴,兩頰粉嫩二目流水雙唇亮潤。
樓上樓下的坐客們看得無不口干舌燥,看著她眼也不轉地徑直走上五樓去,心里都罵道:他M媽地!果然是個好B子!怪不得舍得包下一整層!就是不知道是那家的B子?
五層之上只有一個人,坐在靠窗邊的桌前,原本不大的地方顯得有些空曠,她走上來的時候這人也回過頭來,笑道:“小妹,人的氣色好多了?!”
走上來的女子站在樓梯口,道:“你來做什么?!”
“怎么?嫁給李閔那小子,現在連聲大哥也不叫了?!”
“諸葛世績!你們還想要我做什么!”
坐在窗口的人嘆了口氣,道:“小妹,你先坐下,大哥就說幾句,也沒想讓你再坐什么,聽到你上次傳回來的話我就明白該怎么辦,這次一是將最后一批壓送過來,二是想看看你,小妹,你還是那個樣子,這些年沒怎么變,聽回來的人李閔對你挺好,做大哥的也放心了,大哥對娘說了你的事,也把李閔的事給娘說了說。”
女子正是諸葛蓉,而坐在窗口的就是她的大哥諸葛世績。
諸葛蓉太清楚自己這位大哥了,在他的眼里只有復國大業,對自己家人從來就不多看一眼,當初將她送到石侯府上的主意就是諸葛世績提出來的。但是一提到娘,諸葛蓉的心就軟下來了,當初就是為了家人才走上去石侯府的路。
諸葛蓉坐到靠樓梯口的一張桌子邊,道:“娘她還好嗎?”
諸葛世績從懷里拿出只繡囊,站起來走到諸葛蓉面前的桌子邊,放下道:“這是娘給你的。”
諸葛蓉已經好些年沒見過娘們面了,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眼淚像泉水一樣往外流。
諸葛世績很自然地伸手去給她擦眼淚,諸葛蓉條件反射地往后一退,諸葛世績的手就尷尬地停在半空。
諸葛蓉抹了抹淚拿起繡囊,打開來,里頭是兩塊玉佩,各雕了只鴛鴦,形態嬌憨栩栩如生,做工精湛簡練不似出自一般匠人之手。
諸葛世績沒趣地收回手,道:“娘聽說你找到一個如意的,只是年齡上——”
諸葛蓉雙眉一挑,眼神里透出點點寒光。
諸葛世績笑道:“讓得小妹五歲的時候傅家那個小姑娘搶了你一只玩偶,你就是用這種眼神盯著人家,把人家小姑娘都盯哭了,沒想到這么些年,小妹這身盯人的功夫有增無減!”
諸葛蓉摩挲著兩只浮雕鴛鴦,道:“你來是想要什么?話我已經傳回去了,以后蜀中會是蜀中會,諸葛蓉是諸葛蓉,大哥,念在一母所生的份上,你別逼了連改姓的事都做出來!”
諸葛世績嘆了口氣,道:“小妹,大哥怎么會害你,是我的不對,以前——以前大哥也是沒辦法,迫不得已而為之!”
諸葛蓉心里的氣立馬被他這句話提了起來,怒道:“沒辦法?!諸葛世績!你現在的會首不就是拿你妹子的身子換來的!你還好意思說沒辦法?好個迫不得已!”
諸葛世績并沒有諸葛蓉相像中的暴跳如雷,反而很平靜地看著諸葛蓉,幾乎讓諸葛蓉確定方才是自己無理取鬧。
諸葛蓉猛起身轉頭,走到樓梯口停住道:“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大哥,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哥,你要是還念著母親的恩情就把她送到陸渾來,由我奉養!”說罷就走下樓。
諸葛世績用諸葛蓉剛好能聽見的聲音淡淡道:“送母親來?!李閔那小子命都快沒了,你憑什么照顧母親!”
諸葛蓉將落未落的腳收回來,抑起頭看向諸葛世績道:“你什么意思?”
諸葛世績笑著站起來走回到窗邊繼續望風景,這時侯唱名已經尾聲,人也走了大半。
諸葛蓉知道自己這個大哥詭計多端,但事涉李閔,諸葛蓉心里亂了起來,想走,可是萬一諸葛世績說的是真話呢?他想要什么?諸葛蓉決定再坐一坐,看看諸葛世績的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么藥。走上來依舊坐在靠樓梯口的椅子上。
這時樓下傳來小二的呼喊聲,接著一陣噔噔地上樓聲,一張油面出現在樓梯口處,小二跟著上來,拉著來人道:“你怎么亂闖!知不知道這里是誰人開的買賣!快滾!不然押你去關府,讓李都督砍了你的腦袋!”
油面朝小二罵道:“他M媽的!不是這里!小子快說,還有沒有個女扮男裝的女人在這里!”
小二拉著油面往下走,道:“我們是正經店鋪!那里來的女扮男裝!”
油面道:“上面不就是一個,當老子看不出來!”
聲音漸遠,聽不清往后說了些什么。
諸葛蓉這時才左右端詳了下,見其間除了桌椅是陸渾城新時興起來的,其他陳設都帶著蜀中味,看著案上的花瓶,墻上的絹畫,仿佛又回來了童年那個無憂無慮的時代,那個時候大哥還是好大哥,世界的每一天都是彩色的,又想起了自己撲蝴蝶用的那只紗網,就放在蜀中家里的床邊,當時想著去后花園撲兩只好看的去與同伴比較,沒想到大哥就讓人代她到了石侯府去,也不知道自己那個小屋怎么樣了,窗前是不是還放著她那只黑陶花瓶。
諸葛世績笑道:“看出來了?這里的每一個地方都是按著蜀中的樣式置辦,當然除了這些桌椅。”
諸葛蓉被諸葛世績的話驚醒,一股股深秋般的寒意由內而外的吹了出來,她淡淡道:“當然記得,那里是我出生成長的地方,我一輩子都忙不了在蜀中的日子,當然也包括你把我帶走的那天。”
諸葛世績嘆道:“小妹,看來你對我的誤會很深。不過還好,小妹你已經找到意中人,以后的日子總算可是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來去,你不知道娘知道你如今消息的時候是有多開心。她讓我把這個送過來,你了幾天的時候,爹就請會里的高手雕來,說是做你的嫁妝——”
“二位,下來見見面吧!”平靜地聲音從樓下傳上來,這里諸葛蓉才發現四周突然安靜下來,安靜的可怕,只有遠處市井的嘈雜還帶著一點溫暖,若有若無地傳過來。
“大哥!你快走!一定是李閔發現了什么!”諸葛蓉慌亂地扯住諸葛世績,諸葛世績握住她的手,道:“小妹,你心里還記著大哥!你不怪大哥了?!”
諸葛蓉急道:“大哥!李閔最狠別人背后算計他!你快走,再也別會陸渾!李閔他真會殺了你的!”
“我走了你怎么辦?他會對你起疑心,你好不容易能有個歸宿,大哥不能這么做,再說我也沒對李閔做不利的事情!”
諸葛蓉清楚李閔是個什么人,可她大哥什么也沒看到,只把李閔當成一個普普通通但十分有潛力的諸侯。
諸侯?
諸葛蓉心里一縮,大哥是來干什么的?真是像他所說,只是來押會貨物,送禮品的嗎?
“二位,再不下來,就別怪我們無禮了?!”
一股濃濃的油味傳來。
諸葛世績目光都集中在樓外,對諸葛蓉神情的變化沒注意,他也不須要注意。
“在下想見一見李都督,煩請將軍引見!”諸葛世績道。
諸葛蓉道:“你是來見李閔的?”
諸葛世績點點頭道:“我來看你,也是來看他,母親說讓我好好看看她的女婿是個什么樣的人,好回去說給她聽。”
諸葛蓉甩開他的胳膊,怒道:“你騙我!你又騙我!”
諸葛世績嘆道:“小妹,這回我真沒騙你!”
“只是少說了幾句,對嗎?”樓來傳來話音的同時,“嗵嗵嗵!”從窗口處扔進幾具尸體,兩個的注意邊都被吸引到窗口的時候,從樓下快步上來幾個人,一手能著短刀,一手抱著人,當上到樓上的時候把手里的人扔到地上,刀光繚繞寒氣森森,當諸葛世績逼住,這時從樓下緩步走上一個背著手的老頭,一臉的折子,帶著藍色頭布,身穿粗布短袍,露著粗布的褲子,腳下穿了雙草鞋,腰間別了個鏨金的銅扁壺,走上來,整個人怪里怪氣,既像個耕田的農人,又像個在市井里躥來躥去的流民,這人朝諸葛蓉略略一拱手,嘿嘿笑道:“諸葛夫人,老金這廂有禮了!這位朋友,諸葛夫人是不是給介紹一下?”
諸葛蓉嘆了口氣,道:“老金,我見一見家里人,會和李閔說清楚。”
老金笑道:“夫人不急,將軍就在樓下,兩位這邊請吧!”
諸葛世績看了看如同死豬一樣倒在地上的同伴,道:“老金,都是自家人,出手重了些吧?”
老金搖搖頭,嘆息道:“我也是沒辦法,都是都督家人出的手,夫人知道,他們正找人練手,你手下的這幾位正好撞見,出手也沒個輕重!不過你放心,死不了。”
諸葛蓉真怕李閔誤會,急著去見,匆匆下樓,叫老金引她去見李閔,金小六正站在樓下,引著諸葛蓉進了后門,門口停著輛馬車,馬車開動,從方向上判斷不是回都督府的路,諸葛蓉絞著心帕,心里七上八下,直后悔為什么沒去跟李閔說一聲,而是接到通知就匆匆趕出來,但她能不出來嗎!那人送來的可是娘的親筆書信。
“夫人,到了!”金小六道。
諸葛蓉下車的時候并沒有見后頭跟著什么車,便問道:“我大哥嗎?”
金小六愣了下,道:“夫人放心,都督已經吩咐下,事情沒查清前不會傷害任何人。”
諸葛蓉自去解釋不提,諸葛世績被押到馬車上,本以為會跟著去見李閔,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是在一處地牢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過到遠處透著點光,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諸葛世績想起來,上車的時候聞到淡淡的香氣,難道是被人施了迷香?
“諸葛先生,吃飯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
諸葛世績哼了聲道:“老金,怎么說我也是你家將軍的舅子,這做做不大好吧!”
老者道:“先生誤會了!我不是金大人,只是個牢頭!”說著話,牢門處嘩啦啦地響了兩聲,然后一個托盤放在諸葛世績的面前。
老者道:“諸葛先生,今天都督宴請這回中榜的士子們,都督說先生也是中榜的頭名,可是您現在的身份真的不大好了席,所以依樣給你拿來,你慢慢用,有事就叫小人,夫人也吩咐下來,叫小人老好照顧先生!”
諸葛世績心道:小妹總規來是念些情份的,就是不知道李閔為沒為難她。
正想問一問外頭的情況,老者卻已經走到門邊上,接著幾個人提著食盒走進來,摸著黑,將一盤盤菜放在諸葛世績前頭,一股股菜香涌上來,諸葛世績肚子里咕咕地叫了幾聲。
“老人家,能不能點盞燈?老人家?”
仔細一看,還那里有人影在。
老者順著過道走上樓梯攀了幾十階才見到門,出了門,就見個華服麗人站在路邊上,老者趕忙過去,拱手道:“小人見過諸葛夫人。”
諸葛蓉點點頭道:“他還好嗎?”
老者道:“回夫人,諸葛先生醒了,小人按著都督的吩咐已經送去宴席菜品,共三十六味,不過都督吩咐不讓點燈,所以諸葛先生只有摸黑吃了,不過適應適應就沒多大的問題。”
諸葛蓉從袖子里拿出兩枚銀豆子,道:“好好照顧著,這是賞你的,沒多少,去買杯酒吃也好!”
老者連道不敢,諸葛蓉執意遞了過去,轉身往回走,邊走邊想:李閔這是賣的什么關子?
小蘭裊腳步飛快,踢得下擺都飄了起來,匆匆拉住諸葛蓉便走,急道:“諸葛姐姐,快走,玉須道人和了塵一起做法!可好看了!”
被小蘭裊這么一攪,諸葛蓉的腦子登時更糊涂了。
不但是諸葛蓉不清楚,就連杜奕都不清楚李閔這是要做什么,不過今天杜奕還有更重要的事做,那就是參加設在都督府的中榜宴。
杜奕與房無忌一左一右坐在李閔兩邊。鄧崖如在云霧之中,昨天還是個為一文錢就能和別人爭上半天的窮小子,如今竟是殺人不眨眼的李都督坐上客,而且這位李閔還算是自己的一個舊識,鄧崖不禁感感慨這個世界真奇妙。容不得他多想,擺在身前的那張桌子上飄出來的香味就讓鄧崖口水流出三尺長,他兩只手按在腿上,很想拿起筷子吃上兩只,可惜,這次宴會有嚴格的禮儀,一個程序一個程序地走。
“這位仁兄不知如何稱呼?”坐在鄧崖右邊的輕聲道。
鄧崖側過頭看那人,見他十七八歲年紀,面若銀盆細皮嫩肉一看就是個世家出身的,頭上插只金鑲玉的簪子,做工精細一看就知道價值千金,鄧崖心道:這支簪子怕是夠自己和娘好吃好喝幾年的!
鄧崖自從上次遇見李閔,膽子變小了,見這人像是個世家出身的,連忙道:“在下姓鄧名崖,敢問仁兄如何稱呼?”
那人笑道:“鄧兄不必客套,咱們都是一科出來的,在下姓原名非,以后請鄧兄多多關照。”
姓原!
鄧崖道:“莫不是陸渾的原氏?”
原非抓抓頭,道:“陸渾好像就我一家姓原。”
鄧崖倒吸口涼氣,陸渾原氏還得了!如今誰不知道原家是李都督面前的紅人,后院里頭還有一位姓原的夫人。
原非拍拍鄧崖的胳膊道:“我知道外頭怎么說我們原家,不過鄧兄不必聽那些的,我原非和他們可不同,再說鄧兄可知道為何我能坐在這里?”
鄧崖愣了下。
原非把聲音又壓低了些道:“想必你知道這次科考分做兩科,一科是專給我這樣人考的,另一種是專給你這樣人考的。可能你不知道一開始李都督沒準備把事情弄這麻煩,都是選人,一科考完就行了唄!可是不行啊!有好多人不同意,即使嘴上沒說,可心里都打著鼓,杜先生還有不少李都督身邊的人都勸,李都督沒辦法才改的兩科。不過——”
原非把聲音拉長,往前頭看了眼,鄧崖跟著看過去,見禮儀已經進入到差不多最后的程序。
原非道:“不過李都督是什么人?怎么可能看著自己手下分成兩幫,以后還不弄出黨爭來,哎,你方才說你叫什么?”
鄧崖吃不準他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反應這么大?
“在下鄧崖。”鄧崖被原大盯著不大好受,只得又說了一遍。
原非一把抓住鄧崖的手,把他嚇了一大跳,要不是在這樣一個莊重的場合,鄧崖非使個牽手把原非摔出去不可。
原非瞪大了眼睛道:“你,你真叫鄧崖?”
鄧崖心道:這個世家子弟怎么神神叨叨,不大正常的樣子。
原非總算松開手,長出口氣,道:“你前兩天是不是在城門口遇見李都督了?”
鄧崖點點頭,心想,難道原非以為我能在李都督面前說上話就可拉關系?不對啊,他說他叫原非,在陸渾,原家還須要拉關系嗎?還不那家與李都督的關系好過他們原家?
原非似笑非笑,把鄧崖笑得十分不自在,道:“原兄!你有話便說,要是看不起在下,在下換個位置就是!”
原非拉住鄧崖笑道:“鄧兄不要見怪,你可知道我大哥是何人?”
鄧崖道:“聽說了,是陸渾縣令。”
原非道:“那你可知道你那天牽出來人事不小,現在陸渾城里頭不知道有多少世家都提心吊膽呢!嘿!嘿!等這件事過去了,可有你好受的,看在一面之緣的份上,我勸你快去找李都督,在都督心里掛個號,不然——”
原非說到一半便收住口,看著鄧崖嘿嘿笑起來。
鄧崖打個顫,心道:不就是個詐人錢財的案子,再說有關人犯都已經抓住了,還有自己什么事,關世家什么事?難道世家們是那伙人的主使者?不對啊,那才幾個錢,世家們看得上?不對!
有句話突然在鄧崖的腦海里閃過,當時沒在意,可是現在想來事關重大,一定是這樣,世家們膽子也太大了,這種糧也貪?!
原非端正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側過頭道:“得,你也別和我套近乎了,你這種人我還是離著遠一些的好,省得殃及池魚!”
鄧崖心里亂做一團麻,如果真像自己想的那樣,恐怕自己還沒走出陸渾城命就沒了,自己命沒什么,牽連到家里娘可怎么好。一轉眼,盯著原非,連忙拱手道:“原兄,看在同一科的份上,怎么著一救一救我,我實在是無心之過!”
原非道:“無心之過?天下人誰管你有心還是無心,他們看的就是個結果,你小子不知道好歹,竟讓李都督撞上那伙人,事情又發在那伙人手里,李都督他們是不敢找的,可這口氣總要出,也總要給旁人樹相樣子,你小子,就等著吧!”
鄧崖哀求道:“原兄,你無論如何也要救一救我,原氏在陸渾城中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原兄又高中科榜,以后一定出將入相,小弟原以兄長馬首是瞻!”
原非斜眼看了看他,鄧崖見原非毫無動靜心里這個急啊!
“嗐!”原非嘆了口氣,這口氣對于鄧崖來說真如清涼涼地泉水一般,只要原非松口,自己和老娘的命算是保住了。
原非道:“你這個忙,我真是不想幫,你可知道,救濟糧的事是我大哥原慶辦的,這回因為你牽連到他,李都督是個什么人,眼里能容沙子的!”
鄧崖幾乎要哭出來,道:“我,我也不想啊!”
原非道:“好了,好了,俗話說的好,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你看見李都督右邊坐著那位沒有?”
原非朝前頭努了下嘴,鄧崖順著看過去,道:“原兄說的是房無忌房先生?”
原非笑著點點頭,道:“杜房二人一個學的是儒,一個學的是法,你別看那位房先生平常笑呵呵的,他可是正宗的法家傳人!動起手下從沒軟過,科考的試題你還記著吧?”
鄧崖點點頭,試題多取自申韓之術,當時他還竊喜正中自己下懷。
原非道:“考之前李都督讓杜先生房先生都出套題目,再由李都督主持會議選取,結果一大半都選了房先生出的。你看出榜,宴席上有多少規矩,這都是杜先生辦的,就是為了在房先生面前搬回一程!嗐!儒法之爭沒想到還能在陸渾這么個小地方見著!”
鄧崖聽得目煥神迷,一時竟把自己的事都忙了,道:“看著杜先生不茍言笑,神情肅然,沒想到他竟然是儒學門生。”
原非笑道:“老儒們不都是他那人樣子,再說杜先生管著一府大大小小的事,那還有心思想七想八的,你就聽我的,趁這個機會,想辦法聯系上房先生,你的名次靠前,說明你肚子里那套申韓之術還入得了房先生和李都督眼,房先生才可都督府沒多長時候,手里沒什么可用的人,你要是能得房先生重用,上頭就有李都督罩著,還怕什么!”
壓在鄧崖心里的大石頭唰地一下被推開,頓時覺著神清氣爽,看了看正跟著李都督走到主位的杜房二人,又擔心起來,皺眉道:“那不是卷進兩位先生的斗爭里頭去了!”
原非搖頭嘆道:“你小子還真是亂操心!現在是看能不能活,那里還管得了許多!再說兩位先生也就是想法不大一樣,都是一起做事,還沒到你死我活的時候,就算是不大和氣,不是還有李都督呢嗎!”
鄧崖笑道:“原兄說的是!”
原非道:“別傻笑了!李都督挨個敬酒,這是你的好機會,抓住嘍!”
鄧崖心里緊張起來,就算沒這事,他都緊張得受不了,何況還有事?!眼著著李閔帶著杜房二人越走越進,鄧崖腦子猛地一下就空了,什么都沒想也想不了,機械地站起來,機械地笑了笑,機械地喝了酒,只覺著李都督似乎說了一些話,眾人都看向自己,鄧崖更是更是慌亂不已,似乎李都督免禮自己幾句,然后三個人端著酒杯走了,鄧崖兩腿發麻,肚子里翻來倒里想上廁所,坐在坐不住,站也站不起來,手也軟腳也軟,攤在坐上額上一層層地冒汗,鄧崖強自鎮定,聽見原非在邊上小聲道:“鄧崖,你發什么瘋!多好的機會!你怎么傻了吧唧!”
鄧崖幾乎要哭出來,話也說不全。
原非嘆口氣,拍了拍他,道:“得了,得了,沒見過這么大的場面,你心里緊張也說的過去,不過這關系到你的性命,不能退,你看,大家現在正論著上前給都督敬酒,這是你最后一次機會!”
鄧崖緊握著酒杯,盯著一個個上去敬酒的人,盯著李都督,沉口氣,猛起身大步走過去。
可惜天從人愿,這時候竟有人在李都督耳邊說了兩句,李都督站起來,鄧崖也沒聽清李都督的說的是什么只見眾人都起身送李都督走了。
他走了,我怎么辦!鄧崖心里大叫,愣愣地站在場中心,這里候只有他一個站在廳里頭,孤零零地有點可笑。
李閔快步走出來,他沒想到過了這么長時候還會收到謝旻的信。
一個羅斯女奴守在門邊上,見李閔來了,忙屈膝禮道:“見過少主,龐夫人讓奴婢在這里候著少主。送信過來的人就在屋中。”
李閔點點頭,大步走進去,坐在屋里的那人正是謝旻手下那個木頭腦袋護衛謝鐵。
謝鐵坐在椅子上,好奇地左搖右晃,扶著桌子看看這邊看看那邊,像個小孩專注地玩手里的玩具,李閔站在屋里能有兩分鐘他都沒發現,還是那個羅斯女奴看不下去,站到李閔背后,輕哼了一聲。
謝鐵猛抬頭,看見李閔,站起來拱手道:“謝鐵見過李將軍!”
李閔沒給他好臉色,徑直坐到主位上,謝鐵尷尬地站在原地。羅斯女奴去而復反,用木盤托著個瓷盅放到你李閔手邊的桌上,低聲道:“龐夫人吩咐后廚做的醒酒湯。”
李閔點點頭,還是沒看謝鐵一眼,看著勺子吃起來,用余光去打量,竟見謝鐵那小子在盯著羅斯女奴看!這還得了!
李閔猛地用盅蓋在桌了一拍,把謝鐵和羅斯女奴都嚇了一跳。
李閔罵道:“大膽!你當這是那里!我家的女奴那容得你這么看!來人托了去先打八十大板再來回話!哼!本都督今天就替謝先生好好治治這個沒規矩的家人!”
謝鐵明顯被李閔這一手給嚇著了,當真的從門外沖進幾條大漢托著他往外走的時候,謝鐵大叫道:“老子是謝家人,老子是謝家人,李閔你小子平什么打老子,謝家不會放過你!”
李閔越嗎越氣,站起來罵道:“老子一城人都敢殺,殺你跟殺個臭蟲有什么分別!托出去,不用打,直接把他的腦袋砍下來送到謝旻手上,本都督到要看看謝旻能把本都督怎么樣!”
李閔這邊氣勢一上來,謝鐵嚇得臉色發白,掙扎不走,那兩個大漢竟沒把他怎么樣!李閔開始的時候只是想嚇一嚇他,準想到這小子還真沒頭腦,罵來罵去,真把李閔罵怒了,如今見手下人拿他沒辦法,更覺臉上無光,嗆浪一聲抽出腰間配劍,直奔謝鐵而去。
“都督手下留情!”房無忌杜奕兩人慌慌張張跑過來,一左一右拉住李閔。
李閔被他們這一拉,冷靜下來,心里松了口氣,可嘴上不饒,大聲道:“攔我做什么!本都督就讓他看看,殺不殺得了他!以為拿著謝家的牌子就能在陸渾為所欲為!沒門!你們松開手!讓本都督殺了他!”
房無忌忙道:“都督息怒,有道是兩國交戰尚不斬來使,不如先聽聽他送的什么信,再殺不遲!”
杜奕也道:“房先生說的是,謝家的人無禮,更要謝家人出面來道歉才行!單殺一個下人不足以平息他們對都督的無禮!”
李閔坐回椅上,拄著劍,道:“好!本都督就先聽聽他要說什么!再找謝家算賬不遲!帶回來!謝!謝旻要你給本都督傳什么信!”
謝鐵被拉回來,兩只腿都是軟的,勉強站住,緊咬著牙,從懷里拿出封信,呈上,道:“我我家少少主說說就就是這封信說說小人人傻說不清楚,要要說的話都都在信里頭。”
杜奕上前接守信遞到李閔手里,李閔將劍收歸鞘,先看了看封口,沒有打開過的跡象,看了眼謝鐵,見這小子竟一直低著頭,兩只垂著手在打顫。
李閔撕開封口,取出信,展開來看,信上沒寫什么,無非就是些問侯的話還有東都近來的新鮮事,只是最后提了句重要的話。
李閔想不明白他一個世家出身的人亂參與這里的事是為了什么,于是將信遞給身邊的房無忌道:“杜先生房先生,你們看一看這封信。”杜奕的目光順著李閔手上的移到房無忌身上,李閔又吩咐護兵道:“你們把他帶下去,別餓死就行!”
謝鐵這回沒做掙扎,跟著護兵退了出去。
見謝鐵出了院,房無忌笑道:“以前在謝家就見這個謝鐵傻乎乎,行事大膽,多有謝家老主照看才好好的沒什么是,這回讓他吃吃苦頭也好,謝旻想心也為此事煩惱,都督回信的時候可以順便提一句,讓他承情都督的情也好。”
杜奕拿著信,邊思索邊道:“就算房先生不說,都督也要寫上這事,這些大門大姓平時依仗勢力為所欲為,把朝廷官吏視為自家鷹犬,實在可氣!”
李閔點頭道:“對,別的地方我不管!在我李閔的轄界,在陸渾州這一畝三分地里,我不管他是姓謝還是姓楊,都要老實一些!”
杜奕將信交還李閔,雙眉緊鎖,看了眼房無忌沒說話。
李閔道:“兩位先生都看了,說說你們的想法。”
杜奕看向房無忌。
房無忌捋須道:“原本以為朝廷會直接下旨以私藏逆黨的名義先把將軍的官位免掉,再對將軍下手,現在卻沒見到絲毫動靜,下官正奇怪呢,就來了這封信,從謝旻信上的話里可以看出朝廷這件事做的有些倉促。”
李閔點頭道:“新城那邊也沒傳回來消息。”
杜奕道:“由此看來謝先生是不想與都督起沖突,所以先寫信來溝通。只是——”
房無忌道:“就怕謝旻是在使穩君計!”
李閔想不明白皇帝和齊王到底在想什么,靠一個文人守在新城有什么用?難道自己的刀把子還怕他的筆桿子不成?
房無忌道:“齊王有會只讓謝旻一個人到新城去,半點做用也沒有。”
杜奕道:“是啊!難道齊王還以為謝旻頂著謝家的牌子陸渾就不敢動他了嗎?不對,會不會這是一個警告?”
李閔還沒反應過來,隨口道:“什么警告?”
房無忌手顫了下,話還沒出口,李閔已經反應過來。
“你是說齊王已經知道皇帝要我出兵東都的事?!”說罷看向房無忌。
房無忌擰著眉毛,道:“看來真如杜大人所說,陛下的計劃走露了消息,而將謝旻派到新城就是一個警告,謝旻只是個看得見的,想必齊王還會增兵新城,堵住我軍前往東都的道路。”
李閔靠在椅背上,長出口氣,道:“也好,好也,老子正不想攪到朝廷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里去,這回齊王到是送了個好借口!”
杜奕擔憂道:“只是陛下那邊會這么輕放過嗎?”
李閔笑道:“現在他能把自己顧全好就不錯了,哎!什么味道?”香味里夾著煙灰味一股股地從門外飄進來,李閔大驚道:“失火了!阿洪!阿洪!”
阿洪快快步走入,道:“少主,是我姐姐她們在給少主祈福。”
李閔道:“怎么弄這么大煙!”
阿洪支吾兩聲也沒說出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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