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風正急
塞外風正急
從屋中的黑暗里緩步走出一人,頭帶萬字巾身穿窄袖袍,要是放在大街上旁人都會以為是被那家貴戚打發出來辦事的用人,可是誰又能想到,就是這么個衣不顯眼人現在竟坐在能讓天下人聞之色變被傳說中演義為魔頭的谷得昭谷御史的后院里。當他走到明地里,一張和善的面容便顯了出來,若是李閔在這里一定用認得,這位就是當今陛下身邊一等一受信用的蔡公公,而坐在他對面的就是人稱食骨魔君的檢校御史谷德昭谷大人。
蔡公公走到桌前,見上頭鋪著一張大紙,邊上放著筆墨,笑道:“谷大人,可真是個講究雅趣的人,聞這個味雜家就知道是江南的松墨,里頭混著花香,如今除了齊王殿下的府中,就連皇宮中也找不見一塊!”
谷德昭直起腰,略微抬頭看著蔡公公,從門外照進來的光越發強烈了,谷德昭只能看見蔡公公黑乎乎的一個輪廓,于是干脆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的衣服,其實如無必要他真的不想見到這個人,外頭都說他是吃人不吐骨頭,可要是讓他們真見識過蔡公公,他們才真的知道什么叫吃人不吐骨頭。
蔡公公將桌上的大紙拿起來,端詳道:“‘中庸’好,好詞,好字,雜家沒讀過什么快,似乎是出自禮記吧!”
谷德昭還是不想抬頭去看他,看不看都是一個樣,沒人能從蔡公公那張總是笑嘻嘻微胖的臉上看出什么他不能,甚至黑烏也不能,提起黑烏,自從上次他讓將桓琴送去給李閔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連同桓琴也不再了,他們去那里了呢?
蔡公公笑道:“‘中’是好的,能不偏不倚,那就真個快活似神仙了,可天下那用這種好事,老話怎么講的來著,時也命也運也,人總是被推著到了一個又一個地方,連你自己都沒想過的地方,有些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也不是想不做就不做的,谷大人是朝中老人了,打先帝起就受重用的干員,不知道小人的話對不對?”
谷德昭嘆口氣,“中庸”二字完全是他無意識寫下的,現在看來這兩個字正形容了自己所求,一邊是挾大勢以逼天子的實權藩王,一邊是將馬家“忍”字決發揮到極至的隱忍皇帝,一邊手中數十萬大軍,一邊身后是天下仕門,這才是天下之爭的氣勢。想到自己以前還真認為能在各家之中左右回旋借著各方勢力成就一翻自己的功業,現在想來真是可笑之極!就是這么人平時看上去唯唯諾諾的皇帝,如今一出招就逼得自己退無可退。要不然現在就抓了蔡公公去齊王府請賞,可自己一個專門對付仕門的鷹犬能得到什么?下場一定是被齊王拿去向仕門拋媚眼,畢竟這個位置非親信人不可,自算什么?要不然就跟著皇帝一條道走到黑,真正成為皇帝的心腹之人,可是這么個心機深重的皇帝,跟著他就像在一條封閉的漆黑走廊里行走,說不定下一步就是深不見底的大坑,還不等你反應過來已經粉身碎骨,李閔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李閔是皇帝刻意籠絡人心人可說拋就拋了,要不是李閔這小子機靈有本事怕早就慘死在陸渾城下了!
蔡公公站在門口,側著身,臉上還是萬年不變的笑容。
“谷大人,陛下說只要谷大人做個忠于朝廷的正人,封侯指日可待,是世襲罔替的侯爵,谷大人,你可是知道的,在您這個位職上從來不會有封爵的人,陛下體諒你的苦衷,說朝廷總不能虧待了真為朝廷做事的人,所以以后這個檢校御史府還由谷大人指掌,對了聽說谷大人有個還沒定親的公子是嗎?”
谷德昭猛抬起頭,站起來盯著蔡公公,道:“公公這是何意?!”
蔡公公掩嘴笑道:“看把谷大人緊張的,雜家只是聽說,聽說而已,憑著谷大人的本事藏一個人,就算雜家有了神杭州也找不到,您說對吧谷大人?”
谷德昭盯著他沒說話,對自己的防護和段谷德昭還是有些信心,不過對著蔡公公這么個人——
蔡公公笑道:“看來谷大人真是誤會了!谷大人可知道陛下最心痛的公主是那一位?”
這個谷得昭當然知道,除了渭陽公主還能有誰?
蔡公公飛個媚眼道:“陛下聽說谷公子一表人才,也正想給渭主公主尋一個上好的夫婿,所以——,嘿嘿,谷大人,奴才先在這里給您道喜了!”
谷得昭心猛跳了下!
“蔡公公不可胡說!”
蔡公公笑道:“是雜家親耳所聞怎么會有假,只是渭陽畢竟深受陛下痛愛,不單是陛下,皇室當中也有不少人喜愛渭陽公主,所以公主的婚事不能輕率,怎么也要陛下見過,谷大人說對不對?再者皇后娘娘還有國舅姜大將軍那關也要過不是?”
姜巨!
這個名字從蔡公公嘴里跳出來,直接躍入谷德昭的心里,讓他的心猛一縮——難道他們已經聯落上姜巨了?若真如此,這事還真可以辦,只是這個老閹奴說的是真是假,莫不是在說假話?
雖然不能從蔡公公的臉上看出什么,谷德昭還是緊盯著那張圓乎笑呵呵地臉。
蔡公公還是那副笑呵呵地樣子,如同是在和老朋友說些家長里短,與那些個刀光劍影半分關系也沒有。
谷德昭心里嘆口氣,姓蔡的果然是個老狐貍。
蔡公公笑道:“谷大人是信不過雜家嘍?”
谷德昭撫平衣襟道:“不是谷某信不過公公,只是這件事太大,人命關天,何況是那么多人的命,聽說齊王殿下已經請封姜大將軍為司徒,圣旨已經發下去了,不知道姜大將軍何時到京,話說自從將軍出征以來我們也有一年多沒見,姜司徒回朝的時候怎么說下官也要去接一接,您說對吧?”
蔡公公呵呵笑道:“谷大人是有心人,姜國舅在河內好得很,雖然陛下有旨意,總要聽一聽姜國舅的意思不是?再說皇后娘娘那里也是要替自己的兄長多多考慮,至于姜大將軍何時回朝,這種事情怎么會是我一個后宮老奴所能知道的?不過到時候一定會通知谷大人,就怕谷大人公務繁忙,沒這個時候?”
谷德召揚起頭道:“皇后娘娘與參與到這個事情里來了?”
蔡公公笑容略收,反問道:“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與陛下日月同輝,怎么谷大人有些異意嗎?”
谷德召被蔡公公突然沉下去的臉色嚇了一跳,但憑著多年的養氣功夫還是沒顯出半點來,只是道:“原來如此!”
蔡公公又笑道:“谷大人明白就好。”
屋子里又安靜下來。
過了好半天,當谷德召幾乎習慣這種安靜了的時候蔡公公突然道:“谷大人,既然事情已經說完了,雜家就先回宮去,陛下那里可還有許多事要做!”說著便拱手退出屋門。
谷德召連忙送出來。
蔡公公連聲說不敢,卻徑直拉住谷德召的胳膊,谷德召拽了兩下都沒拽回來,只得跟著出了府門。谷德召才松開手,躬身道:“多謝谷大人遠送,蔡某愧領了!谷大人請回!”說罷蔡公公便上了馬車,留下臉色鐵青地谷備召。
蔡公公坐在馬車上閉著眼,車上的馬夫自然也不會出聲,只聽著轔轔的車聲和窗外嘈雜地市井聲,蔡公公心里七上八下,想當然蔡公公還年青的時候,跟著宮里的老人出去辦事,那些個官吏們那個不是陪著小心!如今呢!帶著陛下的的旨意都推三阻四!
齊王那副半笑不笑的模樣出現在蔡公公腦海里,蔡公公心里的氣別提有多大了,隨口便狠狠地說了句——亂臣賊子!
車停了下來,車夫輕聲道:“公公,到了!不過小的人車不能進皇城,小人的牌子也不能用,麻煩您老親自和他們說一說。”
蔡公公掀開車簾往前一望,只見烏青色的城墻高聳向天際,遮下好大片陰影,幾十個虎背熊腰頂盔貫甲的武士按著刀把皺著眉都看向自己。他們是齊王派來的人,如今齊王可是掛著北軍中郎將的印信,皇宮里里外外只要是個挎刀的早就都換上齊王的人了,蔡公公掀起車簾下了車,從懷里拿出牌子遞上去,守兵官拿著牌子看了看,道:“可有齊王殿下的通行牌?”
以往出入只要皇宮的牌子,什么時候需要齊王府的牌子了!真當自己是沒名的皇帝了嗎?!
蔡公公肚子里的一股子氣再也忍不住,幾具小猴子也敢在皇宮門門撒野,真當陛下拿他們沒辦法嗎!
“公公!是您啊!都沒長眼嗎!不看看這是誰!”
尋聲去看,只見個大袖飄飄的人從城邊的小房子里走出來,下巴上留著幾根稀疏的胡子,臉上滲著紅色樣是喝多了一樣,離著近了便聞見一股股地刺鼻酒味。來者竟是由基司馬孫重奐,這人本是出身潁川小門小戶的吏員,因為辦事聽話利落很得齊王心意,被安排做了個由基司馬,蔡公公心說這人肩不能擔手不能抬,五斗的弓的拉不開,讓這種人做由基司馬齊王腦子里暈了嗎!
蔡公公背著手,哼了聲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孫大人,今天輪到孫大人只當了?”
那人走到近前,先朝蔡公公拱了拱手,立馬換副兇狠地樣子對著那些個守門兵丁罵道:“一群沒長眼的東西,也不看看這是何人!這位可是當今陛下架前最親信的蔡公公,還不過來前過蔡公公!”又變臉似地笑著對蔡公公道:“蔡公公,您別生氣,一幫剛從外地來的愣子,不認得您!”
守兵官上前兩步先朝蔡公公施了禮,小聲對那位孫大人道:“回大人的話,這位蔡公公只拿著宮里的腰牌,沒有齊王殿下的腰牌,小的人才沒敢讓公公進去。”
“什么!”孫大人的聲音高了八度,看了蔡公公一眼,搖搖頭嘆道:“蔡公公,這可就怪不得他們了,他們也是按章辦事,您沒齊王殿下的腰牌是不能自行出入的,不過看在您的面子上!”孫大人如同下了多大決心似地道:“看在蔡公公您的面子上,這回就放行吧!要是齊王殿下怪罪下來都由孫某人一個人頂著!”
“齊王府的腰牌?孫大人你可看好了!這里是大宋皇城的城門!不是齊王府的大門,進皇城的大門要王爺家的腰牌,請問天下可有這種事情?睜開你們的眼看一看,這可是皇宮里等級最高的錯金云花腰牌,先祖爺立下的規矩,只要拿著這個腰子就沒有進不去的地方!怎么?你們不是大宋的臣子!”蔡公公連珠炮一樣說道。
孫重奐笑呵呵地聽著,等蔡公公說完了才道:“蔡公公,這也是沒辦法,近來有消息說有歹人要對陛下不利,齊王殿下身為北軍中候,總不能不管是不是!下官也是聽從上頭的命令,蔡公公要是覺著齊王殿下的辦法太嚴了,礙著您進進出出,跟下官們較多大勁也沒用,不如您上車轉個彎到齊王殿下的府上去,把事情一說,您是宮是的老人,又是陛下眼前的紅人,說不定您一說,殿下就收加回命令,也省得您在這里廢唾沫,下官們出力不討好不是!”
“你!”蔡公公還真是頭回見到這種滾刀肉一般的人物,被他幾句話噎得出不了聲,孫重奐嘿嘿笑著很恭敬的樣子。
蔡公公真想在他臉上打兩拳,可是看到他那副樣子就知道,要真是出拳他一定會把自己的臉伸過來接著。
蔡公公一揮袖子兩步上了馬車,喝聲道:“走!進宮!雜家看誰敢攔著!”
守門軍兵都看向孫重奐,孫重奐笑著擺擺手,欄桿移到一邊,蔡公公的馬車轟隆隆地駛了進去,孫重奐抱著胳膊高聲朝遠去的馬車道:“蔡公公!下回中別望了帶齊王殿下的腰牌!下官可不總在這里啊!”
蔡公公坐在車里只當什么也沒聽見,肚子里的氣直沖到太陽穴上,一努一努地。
到了殿門口,蔡公公平復一下心情,不能讓陛下見到他這副樣子,過了一會兒,蔡公公才下了馬車,誰想剛入殿門,便被人從后抱住,蔡公公心里卻很平靜,暗道:哼!齊王果然是容不得我!竟使出刺客的手段來!真當雜家是泥涅的嗎!
腰上一頂,兩肩較力,突然一股子香風吹過來把蔡公公的手段登時吹了個一干二凈,蔡公公連忙道:“我的好公主!你怎么這么嚇老奴啊!”
渭陽墜在蔡公公的后背上,咯咯笑道:“蔡老公!你怎么這么久才來!我都等得快睡著了!”
蔡公公躬著腰,兩手向后扶著怕她掉下來。
“好公主,您先下來,老奴年紀大了,別摔著您!”
渭陽從蔡公公背上滑下來,轉到前頭,道:“蔡老公,你出宮去給我帶什么好玩的回來了?!”
蔡公公是看著渭陽長大的,在他心里渭陽就如同是他的孫女一般,每一次出宮總是要帶回市井里好玩好吃的。可是這回是辦大事,蔡公公就沒那份心思了,被渭陽這么一問才想起來,只好道:“好宮主,老奴年紀大了,腦子不記事,竟把這個事給忘了!不過您放心,下次老奴出宮一定帶回更好玩的更好吃的!”
渭陽開始有一些失望,既而有些忸怩道:“本宮長大了,您真以為本宮會稀罕那些小孩子才喜歡的東西嗎?我,我就是想問問有沒有關于李——”
“公公!你怎么在這里!陛下可等著您好半天了!”
渭陽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匆匆趕來的宦官打斷了,宦官看見渭陽也只是愣了下,蔡公公也顧不得渭陽低聲和他說了兩句,兩個人便行了個禮快步往宦官來的方向走了,只聽得宦官小聲道:“那個該死的李閔——”兩個人走遠了聲也小了,就算渭陽豎起兩個小巧激靈的耳朵也聽不到什么,心里別題有多急了!左右看看,便跟了上去,卻被身后梳著兩個小髻的宮女拉住,道:“公主,那邊可是陛下議事的地方,陛下和皇后娘娘叮囑多少次了,您千萬不能到那里去,上回的事奴婢們替您吃了不知道多少苦,你看在往日奴才照顧您盡心盡力的份上放過奴婢吧!不然陛下和皇后娘娘真的會殺了奴婢的!”小宮女說著話就哭了起來,兩只手死死地拉著渭陽的袖子。
被她這么一說,渭陽想起來上回因為自己好奇跑到大殿上去,后來小如她們幾個自己的貼身宮女被打得幾天下不了地,心里便猶豫起來,可是一聽到有關李閔的事情渭陽的心里就癢得不得了,那個膽大妄為的傻將軍怎么樣了,聽說在一個叫陸渾還是叫什么的地方竟然帶著幾百人打敗了幾千人,真是這樣了嗎?有沒有受傷,是怎么打勝的?一個個瑩繞在她心里頭的擔心疑問一下子都涌了出來。
看著眼前如同受驚鵪鶉的小宮女,渭陽眉間玉山微攏心道:可是她怎么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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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六走在前頭,道:“小任啊,這回可是你的機會,將軍是什么?用什么人,我我已經跟你講的很驚清楚了,這回有杜大人的舉薦是你的造化,要好好表現——”
其實金小六說的話任唯什么也沒聽進去,任唯就是那個被張家二爺呼來喝去隨意打罵地小龜子,后來李閔進城,小龜子還做過向導,被杜奕發現他竟是前朝任峻之后,每日攻讀屯田八法,正巧李閔需要一個這方面的人才,杜奕便把他舉薦到李閔那里,當金六子找到小龜子也就是任唯的時候,任唯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機會終于來了,可是任唯竟半點勇氣也沒有,后來還是老金安慰了他兩句,任唯才鼓起勇氣走出來。如今套在任唯身上的衣服是新的,這讓任唯更加手足無措,總覺著又癢又燥。
金小六停住腳道:“好了,我只能送你到這里,往前走,轉個彎,就能看見一個月亮小門,進了小六是個院子,順關碎石路走,千萬別亂撞,自會有人招呼你,你就是自己叫任唯,他們就會安排你去見都督!明白嗎?”
任唯一把拉住金小六,苦著臉道:“六哥!我想屙尿!忍不住了!”
金小六把眼一瞪,低聲怒道:“你個沒用的東西!想想你當娘!想想你祖上!”
任唯一咬牙,松開金小六大步就走了,走了兩步轉身朝金小六長躬到地,然后回身按著金小六的指引走,只見兩邊上都是粉壁墻,以前在張家二爺手下做事的時候也曾來的這里,任唯知道再往前走就是張家大爺日常起居之處,過了那里就是張府的禁地,只有張家大爺和他的那些個漂亮的女人可以進去,如今當然都已經規了李大都督,聽說張家大爺年紀輕輕的續弦老婆如今也被李大都督給收在房中了!哈哈!真是天道循環,以前總看著張家幾個霸占別人的妻女,沒想到他們也有今天,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不對,李都督不是惡人,是大大的好人!
任唯邊想邊走,緊張的情緒松下來,人也已經走到金小六說的那個月亮門洞口了。
月亮門里是個院子,任唯站在外頭伸著脖子往里瞧,雖然剛是早春的天氣,可院中已經是綠色昂然,有些不知名的花開著憑添了幾分艷麗的色彩,能聽見嘩拉拉的流水聲卻看不見水渠,有怪石合圍的花圃,有碎石鋪就的小路,任唯正要邁步進去,突然就聽頭頂上有人道:“小賊!”
任唯打個哆嗦,就想轉身跑,轉到一半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小龜子了,而是被李大都督叫來問政的賢才!于是挺胸疊肚直起腰桿,揚著頭去找說話人。
看了半天也沒見著個人,任唯心道:是我自己聽差了?搖搖頭,抬腿又要往里走,可是那個聲音又說話了!
“小賊!”
任唯猛抬起頭尋聲看去,可還是連個影子都沒有,任唯心想,張老二被都督殺了,人頭現在還掛在城門洞子上,難道是他舍不得陽間生活,魂魄跑回來了!想及此處任唯不禁打個顫,張老二活著的時候就對他百般折磨全不把他當個人看,如今死了更讓任唯覺著背后冷了三分。
回頭去看,也半個人影沒有。
難道真是張老二陰魂不散?
任唯越想越怕,整個人幾乎倦做一團,兩只小眼滴溜溜直往四周亂瞄。
“嘿!嘿嘿!”一陣笑聲傳來。乎遠乎近,乎東乎西,一時像男人一時像女人。
任唯兩腿發起軟,心里卻發起狠來,暗道:平常也沒聽都督府里有不干凈的東西,如今這個張老二卻找到我的頭上,莫不是看我任唯以前對他百依百順,是個好欺負的人!哼!老子今時不同往日,是個馬上做做官的人,有李都督在上頭罩著,張老二又能如何,活著的時候斗不過李都督,死了還想做什么!
任唯越想越覺著有理,再說這里的都督府,李大都督就在不過遠處,自己還有什么好怕的!
任唯直起腰大喝道:“張老二!你好大的膽子,活時斗不過李都督,死了還想怎地!知趣的快快去陰曹轉世,否則李都督非打得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以前老子為了給母親治病才受你百般侮辱,如今我已經是受了李都督問政的賢人,自有李都督庇護!識趣的快快離去!”他的聲不小,卻沒半點回聲。
“誰人在這里放肆!”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從院子里傳出來。
任唯心道:不是張老二?是個女鬼?難道是張老大以前害死的女孩出來找都督伸怨的?
他正胡思亂想時,從院中走出兩個少年,走在前頭的一個頭插金釵腳踩蓮花穿了件繡花短襦的小姑娘,鮮唇縮做一團,瓊鼻微隆,兩只大大的眼睛盯著任唯,任唯被她盯得心里發慌手腳出汗。跟在她后頭的是個高出她半頭的少年,五官端正眉目之間與她有三分想似,身穿青衣,腳下蹬靴,靴上覆著泥土看樣子是從遠道上趕過來的。
少女見任唯不說話,頓時更氣了,怒道:“問你話呢!你是什么人!竟敢在少主辦公務的地方大咱小呼!”
任唯心道:這個姑娘怕是李都督的家里人,街坊不過說了嗎,李都督那里都好,就是好女人上頭沒半點截至,總少點英雄好漢的氣質,看這個小姑娘在院里隨隨便便,長得又十分玲瓏可愛八成也是李都督內寵之人,只是年齡小些,不過聽說專有人好這種的。
任唯是誰?他可是在張府里出入的小廝,張二爺為人又惡,要是沒點眼力價,早死不知道多少次了!如今見了一個李都督的枕邊人而且可能是很得寵的那種,當然不會放過個機會,出門時候母親說的立馬就被他忙的一干二凈,平日里的做派自然顯露出來。連退數步,躬身到地,道:“小人見過小夫人!”
少女被他這一副做派嚇的不輕,跳到邊上,吃驚道:“你做什么!什么小夫人不小夫人的!”
“哈!哈哈!”從墻上越下個胖大的和尚。
和尚笑道:“小蘭裊啊!他是把你當成李都督的女人了!”
那少女正是蘭裊,被和尚這么一說,臉騰地一下就紅了,笑容轉眼綻開,看著任唯也順眼三分,忸怩地朝邊上看了眼,道:“無心大師,這是我哥哥來喜,原來在青石堡做事,少主把他要過來,現在是咱家的人了!”說完話竟上前拍了拍無心的肚子笑道:“無心大師真是越發胖大了,再過兩天怕是屋頂都禁不住大師,不如換了塵大師回來,他們雖然嘮叨點,可總比壓壞了屋頂好些!”
任唯一聽少女叫那個和尚“無心大師”就忍不住偷眼去看,只見是個笑呵呵地胖大和尚,光光的腦殼倒是慈眉善目,全沒有街上傳說中的兇狠勁。傳說里李都督身邊有二僧一仙,二僧其中一位名喚了塵,人都說他慈眉善目救困扶微是個好的不能再好的人,現在城外大悲寺中做住持,人都說靈驗香火也旺一在片宅院百十個僧人氣像不同,鄰里人常去上香,另一個名叫無心,無心無心就是腔里沒有心,手段狠毒殺人不眨眼,至于殺了什么人,殺了多少人就沒人能說清了,城里小兒只要聽到無心二字立馬止啼。
無心笑道:“你這個小姑娘真生了張好嘴,也不知道都督吃得甜不甜!”
蘭裊臉上如同煮過一樣,跺腳嗔道:“不與你這個和尚說話!哥!走,我帶你見綠顴姐姐去!”說著便拉來喜走了。
“蘭裊說得,我看還真對!不如叫了塵回來,老子的耳朵也能干凈點!”
任唯尋聲去看只見個黑衣散發的人坐在屋頂上,手里拿著個大酒壺。心道:這難道就是二僧一仙里的酒仙馬尚封,聽說此人從青州跟著李都督一路殺過來,沖鋒陷陣無往不勝是都督手下一等一的大將,只是聽說此人慣使長劍,怎么這人腰里配的是刀?這刀也同平常的不一樣。
無心笑道:“你這話說的可不對,老子要是到寺里頭去,誰陪你喝酒?了塵可是個沒趣的人,一天只知道念經!”又朝任唯道:“你小子就是任唯吧!”
任唯連忙道:“正是小子!”
馬尚封喝了口酒道:“小子,方才嚇唬你的就是這個臭和尚!”
無心笑道:“沒別的,就是老子看了你小子的模樣,覺著要是不嚇嚇心里就過不去,誰想到只隨便說一句就讓你嚇成那個樣子,小子,你平時是不是常做愧心事?!”
無心說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可是任唯有從他的語氣里聽了冰碴來,連忙道:“回,回大的師的話,方才,方才小子還以為是張老二的陰魂不散,來都督作祟所以,所以——”
馬尚封不耐煩道:“行了行了,放到進去吧,老子壺里的酒都快喝完了,得找張家那個婆娘去要點!”
任唯只覺身邊一道風吹過,無心的人影就沒了,屋頂上傳來無心的聲音。
“別張家那個婆娘原家那個婆娘的,現在人家可是受了李閔那小了受用的,身份不一般!”
“不一般能怎么地!”
聲音漸遠,直到聽不見了任唯才小心冀冀地抬起頭來,四下看看,見沒半個人影了,松口氣,心道:都督府中奇人真多。
“你就是任唯,綽號小龜子?”院里站著個英武的少年,腰間挎口長刀,身穿戰袍足下皮靴。任唯連忙躬身道:“正是小人!”
那人道:“走吧!少主要見你!”說罷轉身就走,任唯緊跟兩步上前,低道:“不知道將軍高姓大名?”
少年瞥了任唯一眼道:“聽說你沒讀過書,怎么說話文縐縐地?!”
任唯緊張道:“小人自小隨母親讀書。”
少年點點頭道:“你有個好娘,我叫龐阿洪。”
任唯連忙又是一禮,道:“原來是龐將軍!小人失禮了!”
“阿洪!”對面匆匆跑來個人,竟有任唯兩倍高,長眼大下巴,胳膊比自己的腿還長,手里提著石杵大呼小叫地跑過來。
阿洪道:“你叫什么!不知道都督在里頭議事呢!任先生不用怕,他叫阿瓜,平常就是這樣,傻了吧唧的!”
阿瓜一副毫不在意地樣子,也沒跟任唯說話,只朝著阿洪道:“哈哈,聽說在老夫人院里看門的來喜過來了!還帶了堡里的肉糜!就在你姐姐那里,快走,晚了就被他們都搶走了!”
阿洪被他拉了個列些,急忙道:“慢慢慢!肉糜在我姐姐那里,少了誰的還能少了你的!”
阿瓜站住腳抓著頭發笑道:“說的也是!”
阿洪道:“你先去,我送任先生去見少主!你拿個石杵做什么?”
阿瓜不耐煩道:“李閔說來喜來了要吃個團圓餃子——”說著用舌頭添了添嘴巴,道:“管他呢,反正又要吃餃子了!還是三鮮餡的!李閔就讓老子砸蒜泥!”說睚一挺胸,驕傲道:“你姐說過,老子砸的蒜泥最好吃!”
阿洪道:“行了,行了,你快去吧。”
阿瓜頭也不回地走了,邊走邊大聲道:“你可快著點,要是都讓老子吃了可別說老子沒照顧你!”
看著阿瓜走遠了,阿洪道:“他這人就是這個樣子,心直口快,不過沒有壞心眼,你別介意!”
任唯連道不敢,心里卻受用的得很,特別是阿瓜方才那兩聲“任先生”叫得任唯全身通泰!還從沒有人這么叫過他,也沒有人這么尊重過他,家人都是這個樣子,那么那位李都督總也是個非同尋常的人物!
“都督!任先生帶到了!”
隨著阿洪的聲音,任唯的心提起來,是龍是蟲只看定朝了!
“進來吧!”一個少年的聲音傳出來。
張家人反撲的時候任唯做過向導,可那次任唯帶著內傷又狠張氏入骨,那里還記得李閔是個什么樣子,只隱隱約約覺著是個平常的少年人。
阿洪小聲道:“直走右拐就是,有什么說什么,少主平易近人,不用怕!”
任唯拱手連聲道謝,進了屋里頭也不敢抬,先是一個長揖到地,接著跪倒磕了三個響頭,高聲道:“小——任唯見過大都督!”
有個少年笑道:“任唯就是任唯,什么任唯!再說我也不是什么大都督,坐來吧,認識認識,我就是李閔,陸渾州的都督。”
任唯躬腰起身,道:“見過都督!”
李閔笑道:“抬起頭來,我也不是老虎怕我吃了你不成,正好,杜先生也在,你們也見見!”
任唯略微抬起頭看了眼,大吃一驚,指著杜奕道:“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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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草原云隨風走,呼呼拉拉的朝著遠處奔去,成群的羊羔在綠茸茸不時低伏的劃地里團團圍做一片一片的白,幾匹低著脖子的馬背上悠閑地坐著穿皮袍地牧人,手里拿著弓。
突然,不遠處亂草微晃,這個逃不過牧人的眼光,牧人飛速地紉弓搭弦,一道纖細地黑影飛出去,那處草窩里猛烈晃動兩下就安靜下來。羊群邊一匹沒帶鞍的小馬跑去過,馬身一轉,背上光著膀子兩頰皴紅的少年探身往草窩里一掏,拎起只掛著箭桿的旱獺,少年兩腿夾著馬腹到來牧人身邊,笑道:“爹!你看,多肥!”
牧人放下弓打量著自己擾果笑道:“皮子不錯,回頭請人硝了正好給你妹妹做個上衣!”
少年笑道:“東不里家里的那個小丫頭一直穿著她爹給她做的皮襖氣妹妹這回好了,不用再看妹妹生氣了,她都好半個冬天沒跟我說話了!爹!你怎么能找到這么好的獵物?我怎么就看不到呢!”
牧人笑道:“傻小子,射箭是要用心的,只有用心射箭才能做到人箭合一,懂嗎,像你那樣亂看亂瞧能發現什么獵物——不對!”
少年詫異道:“怎——”話還沒說完,牧人就猛抽刀對著少年就是一下子,沒等少年反應過來,他坐下的馬嘶鳴一聲瘋狂地跑起來!待他坐穩回頭看時,只見天邊上一條黑線由遠及近,奔騰的巨響使大地都在顫動。
“爹!”少年緊抓大馬鬃大聲叫道。
牧人回頭看了少年一眼,如蝗蟲群從天下撲下來的箭潮一下子就把牧人拍在地上,再沒有半點影子。
少年淚水奪眶而出,他爹的眼神是在告訴他——快跑,回家保護你娘和妹妹!
娘!妹妹!我來救你們了!
一騎緩緩來到牧人的身邊,轉了圈,看了看地平線處那個黑點,笑道:“沒想到同古部還有這么機靈的牧人,可惜了!”
壓著地面推來一排長長的騎兵橫列,列前頭只有一匹馬,一匹毛色如緞的黑馬,馬上端坐一條大漢頭帶翻毛皮帽,手按口金把環首長刀,圓臉淡眉獅鼻闊口。
“不臣服的,只有死亡,現在不是發感慨的時候。二弟,打從中原回來你的心腸可軟多了!別怪大哥沒提醒你,在草原上對別人心軟就意味著死亡,我可不想替你去收尸,娘一定非常傷心!”
“大哥!你看,一定是同古額那條老狗來了!”馬鞭指向處壓來許多人馬,嘶鳴呼吼之聲隨著腥膻的風吹過來,讓已經在漢地生活慣了的慕容隆十分不適,擰了擰鼻子,道:“大哥,讓我帶人去會會他!”
一騎從對面跑來,手里拿著面羊皮旗,到陣前兩百步停下,高聲道:“我部大人說你們慕容部如此不講理,就不怕草原上的人看不起你們嗎!實話告訴你們,勒勒人和塔南人的援兵已經在路上,五天之內你吃不掉我們同古部就等著草原上的雄吃你,要是你們現在退去,我部大人——啊!”
慕容隆搭弓一箭正中來人的咽喉。背后從騎兵鼓噪起來,大旗揮動。他大哥慕容瑰斜了他一眼。
慕容隆仿佛沒看見,舉起弓,軍陣安靜下來。
慕容隆高聲道:“只有羔羊才會豈求狼群的憐憫!慕容部的勇士們,讓同古人看看你們的刀有多利!讓同古部的女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男人!”
軍陣里暴出沖天的笑聲,一個個眼睛血紅盯著對面的同古軍陣如同盯著坑里的獵物。
慕容隆低聲道:“對不起大哥,我一時沒忍住。”
慕容瑰似乎毫不在的拍拍慕容隆的肩,笑道:“漢地里走一遭回來怎么也學會了宋人一樣婆婆媽媽!等消滅同古部,選十個女人回去,學學怎么做個男人!”
慕容瑰身后的幾員大將笑起來,接著他們身后的人都跟著笑,既而整個軍陣都笑起來。
勒日喀兩眼一瞪,慕容隆卻暗使個眼色,笑道:“那可說定了,聽說同古額新娶了個漢人女子只有十二歲——”
慕容瑰大笑道:“我的好弟弟,同古額的老婆除了那個正妻都送給你好了,還有那個十二歲的漢女,我會給你盯著!勿術,你帶兩個千人隊攻左,額布里,你帶兩個千人隊攻右,禿發術你帶一個千人隊在外游擊!二弟,你帶兩個千人隊給大哥壓陣,就是只在你身上劃個小口子,母親都要傷心半天啊!”
慕容隆能感覺到從慕容瑰身后投來的那一道道鄙視的目光,但他并沒有表現出一絲絲的不快,反而笑道:“那小弟就祝大哥馬到成功!可別望了那個十二歲的漢女啊!”
慕容瑰暢快大笑道:“二弟就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好了!勇士們!沖!”金把環首長刀向前一揮,黑云似的騎軍男轟隆隆開動,反面的同古人也動了起來,三做三隊出,慕容部與同古部如同兩只鐵拳在蒼茫的草原上對撞,那些方才僥幸活下來的羊全都被攪到戰場里踩到草叢里和人血活成泥。
勒日喀小聲道:“少主,這也太氣人了!你也能忍的住!”
慕容隆看著亂糟糟的戰場,道:“氣人嗎?我怎么沒看出來?”
勒日喀忍氣吞聲道:“要早知今日這樣不如不回草原來,在漢地多好,您方才說要那個十二歲的漢女,您看著吧,他一定會自己拿去享用!”
慕容隆笑道:“他是我大哥。”
勒日喀道:“少主若真這樣想不如回漢地去,宋廷的那幾個王子自己打在一起,正是有好處的時候,少主!只要你一聲令下,多的不敢說,從部軍里拉出五個千人對絕對沒問題!”
慕容隆想起宋廷東都城里的桃花如雨的華林園,現在樹枝上應該結骨朵了吧,還有那高聳的城墻,當每次看到的時候慕容隆幾乎以為是神跡,穿入又高又黑的城門洞,當東都第一次敞開她的衣襟,讓慕容隆看到她的豐腴和美麗的時候慕容隆就知道自己已經被她征服了,深深的折服在宋人多姿多彩的文化里。
當他離開的時候,四周是滾滾的狼煙,回望一眼給他帶來夢幻之旅的地方,看著那依舊高聳卻透著點點滄桑斑駁的城墻,慕容隆知道他還會再回來,回來征服這里的一切,要讓這里的豐腴和美麗跪在自己的面前宛轉承歡,那里的一切都將是他的,每一寸肌膚,第一個毛孔都將屬于他,而起點就在這無邊無沿的草原上。
勒日喀偷瞄著慕容隆,低聲嘀咕道:“聽說單于有意讓少主去統領南面的幾個部落,那里——”
慕容隆當然知道自己手下這個一第一忠心的部將想的是什么,笑道:“我看你是想漢地的女人了吧!”
勒日喀咧開大嘴笑道:“我這點臭毛病少主還不知道嗎?回來草原可把小人膩歪死了!每天對著那些個女人身子硬得就像個木頭,皮粗的就像石頭,還有一股子臭尿味,襠洞十年也不洗一次,那里像漢地的漢人柔柔弱弱,只要把刀片子征桌上一扔想怎么弄就怎么弄,皮肉也好味,叫聲也好聽,弄起來也爽愉!少主,你就行行好,領了去南面的差事,單于一定高興說不定多分兩個千人隊,多劃幾個部落過來!”
慕容隆目光盯著戰場,刀光劍影流血漂杵和他半分關系也沒有,他道:“漢地的女人是好,可總會腐蝕勇士的骨頭,你看看那些宋人,一個個上不了馬,拉不開弓,勒日喀,他們的財富女人早晚都是咱們的,不用著急。”
勒日喀低聲道:“可是他——”
慕容隆知道“他”說的是誰,殺場里的慕容部騎兵們在大哥的軍旗下縱橫馳騁,他大哥看起來十分威武。慕容隆哼了聲,屑道:“一個只會耍刀片的莽夫能做什么!單于看重他又能怎么樣!勒日喀,你看著,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你身邊的漢女多的數不清!”
勒日喀笑道:“那可好,要是能死在漢女的肚皮上,勒日喀就心滿意足了!”
慕容隆回頭用鞭子抽了他一下,笑罵道:“你就這么點出息,不說別的了,帶隊,這仗快打完了!漢地離咱們又近了一步!”
遠處一直綴在戰場之外的禿發樹軍猛然加速從斜對面直插同古部側后,讓焦灼的戰局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誰!”同古營地外一隊白頭發漢人騎在馬上,見到一騎奔來,都緊張起來,橫著滿是碴口的刀,盯著那騎奔來。等看清了來人,都松了口氣。一個道:“是奕落棘啊!你爹吧!”
另一個放下刀,拿出**酒喝了一大口道:“就是,你爹呢?方才大人招集部軍,可就差你家了,你爹是部落里有名的神射手,不過大人急的很,沒找你閃就走了,快叫上你爹過去,說不定還能落下點什么!這回是大仗,指不定能奪兩把好刀回來!可別說爺爺們沒照顧你!”
奕落棘光著膀子,臉頰通紅頭上股股的冒著熱氣,見了他們也不停馬,奕落棘現在什么也顧得他爹用自己的命換了那么一小點時候就是讓他快回來救娘和妹妹,沒有時候和這些老家伙磨牙,一道影地沖了回去,直沖到自己家的帳篷前,馬還沒停,奕落棘就跳了下來。
奕落棘的妹妹真珠兒正坐在門口的草地上和小朋友玩,一見大哥回來了立馬躍起來沖上去,以前奕落棘一回來就會抱著她轉上兩圏,真珠兒覺著那是一天中最天心情時候,雖然今天大哥回的早一些,過那又怎么樣?
“大哥!”真珠兒歡快地叫了聲便沖向奕落棘,可是奕落棘滿頭大汗地根本沒理她,真珠兒生氣了!決定等爹回來好好告大哥一狀,對了!爹呢,他不是和大哥一起去放羊了嗎?
“真珠兒,快來玩!該你了!”一個穿著獺皮小襖的小姑娘叫道,可就在轉身的功夫,奕落棘已經反回來了,手里牽著他家所有的馬,一把將真珠兒撈在懷里,真珠兒呵呵笑起來,反手就去摟他的脖子。將真珠兒抱緊,奕落棘大聲叫道:“娘!娘!快出來!”叫了兩聲,帳篷簾掀開,走出個壯碩的女人,挽著兩個袖子道:“叫什么叫,我正做奶酒,要是讓爹少喝兩口看不打你!”
奕落棘跑前兩步將他娘拉住,可是他娘壯得很那里是他能拉動的。
“你小子撒什么風!你爹呢!方才部軍集合沒見你爹的影,這回可好,少搶多少東西!別人家又該笑話咱家了!”
奕落棘心說要是把實話說了,娘還不知道會怎么個樣了,自己年小力弱怎么支吾得住,于是道:“爹在外頭等咱,他們說這回敵人太強大,咱同古部打不過,讓我回來叫上你們快逃!他怕被部落里的人找去,就讓我回來通知一聲!”
這下女人慌了,能不慌嗎?要是真像說的那樣,部落里的女人都會被當做奴隸,以后一輩子也別想再見到丈夫孩子!女人手忙腳亂地反身往回跑,奕落棘急得直跺腳,叫道:“娘!快走!”轉頭看了眼陰森森烏突突地天邊,奕落棘抱著真珠兒就沖到帳篷里去,只見他娘正在包包袱,奕落棘沖過去搶過包袱扔了,道:“快走,只要人活著這些東西還會回來!”
奕落棘娘叫道:“我的銀子!”
奕落棘那里容得她去撿,死命地拉著往外走,奕落棘娘還是將包袱拿起來緊攥在懷里,跟著兒子出了帳篷。
奕落棘將一匹馬的馬韁交給娘,真珠兒卻又掙扎起來,叫道:“哥!放開我,我還要跟她們玩叫呢!”
奕落棘這才發現家門口正或蹲或坐著的小姑娘正用呆呆的目光看著自己,奕落棘看著一雙雙純真的眼神和臉頰可愛紅臉頰,心軟了下,唬起臉氣沖沖道:“看什么看,回去叫你娘快跑!告訴她們同古大人打不過慕容大人!”小姑娘們哇地一聲哭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了!真珠兒也被嚇的夠嗆,躲在奕落棘的懷里不敢話,奕落棘和他娘翻身上了馬,緊打幾鞭朝著外頭就跑去,沒跑多遠就見后頭追過來十幾騎,都是老人婦女。奕落棘心道一定是方才自己一時心軟說走了嘴,可這時候那有心思跟他們磨牙,爹可是最厲害的勇士,要是他都認為打不贏的仗那就不可能打贏,但奕落棘的母親停住了馬,隔著老遠就大喊道:“桑及,叱依瑪!快帶著你家里人走!”說罷轉馬就跑,奕落棘跟上,可是他們并沒有停反而拿出弓來,奕落棘急將真珠兒扔給母親,道:“娘!快跑!我引開他們!”正說話間,后頭天邊處突然涌出許多黑點既而連成一線,追逐奕棘落的人本放下弓愣了下,然后有的人奔著奕落棘跑來,有的反身朝營地跑去。
奕落棘心中大急,沒想到同古大人這么不濟事!才頂了多少時候!可抱怨有什么用,奕落棘躬腰頰馬,緊打馬鞭,拼了命的跑,看坐下馬沒力了,他也不停,按著鞭一個飛身就躍到邊上的馬接著跑,如此往復,直到天夜奕落才停下來,早已經是腰酥退軟連馬都下不來了!
“奕落棘!你爹呢?”
“爹?爹!我要爹!”真珠兒在她娘懷里哭叫起來。
這讓奕落棘怎么說,只得低下頭,后頭幾騎將將趕來,這還是方才奕落棘將兩匹多余的馬讓給他們,不然這一路跳來他們怎么可能跟得上。
奕落棘娘哄了一陣,真珠兒才不哭了,伸著手讓奕落棘抱,奕落棘抱著真珠兒,道:“咱們跑了這么半天,慕容部的人怕也不會追來了,先休息休息,再跑。”
追上來的一個老者道:“這回多虧了奕落棘——”
奕落棘低聲道:“是我爹!”
奕落棘娘低聲哭起來,引得真珠兒也糊里糊涂地跟著哭。
老者道:“是我的不是,不該提這個,可草原上咱們落了單就跟離了群的羊一樣,奕落棘,你說咱們去那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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