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柳毫不猶豫,劈頭就是一刀。如墨刀鋒,裹挾著黑色電芒,在空氣中噼啪作響,直奔李少青面門而去。
然而巨響之后,青年竟化為一道流光,消失不見,只在身后的地面,留下了一道深約數米的刀痕。
失去目標,警官心頭大驚,他急忙回顧,卻發現對手果然穿越到了自己身后。鋒利的刀刃,自青年雙手送出,無聲無息,但卻犀利刁鉆,直刺崔柳心窩。
關鍵時刻,金色光盾再次浮現。呲哴一聲,這道屏障擋住了李少青的致命一擊。而兩人也借此快速分開。
僅僅一個回合,警官和青年都未得手,但兇險程度卻遠超以往。月光下,李少青雙手握刀,神色凝重,不敢有一絲懈怠。而崔柳亦是如此,只是他的腦海里,多出了夏娃之軀的聲音。
“發現原石芯片,發現高等級無機生命源體,目標疑似舟人神使不完全體,建議撤離?!?/p>
話音落下,崔柳愕然。自打這神秘的女聲覺醒以來,這還是她破天荒第一次建議自己離開戰場。
然而此刻的警官早就殺紅了眼。叢林里,只聽他大吼一聲,黑色陌刀,一分十二,再次化為橫刀模樣,從四面八方,突襲而去。崔柳不信,這無死角的攻擊,還能讓對手逃脫。
然而流光一閃,李少青還是消失了。他就像金色的閃電,不斷在空間中跳躍,一會閃現到警官左邊,一會穿越到警官右側,神出鬼沒,防不勝防。
好在光盾的存在,讓青年始終傷不到崔柳分毫,倒是尺墨強大的攻擊力,讓他如履薄冰,不敢有半點失誤。
時間飛速流逝,兩人更是越打越快。夜色中,崔柳就像游龍出海,殺氣騰騰,招招致命。而李少青,雖不硬屏,但詭異的身姿,翩然如鴻雁,飄忽不定。
可就在兩人逐漸習慣對方節奏之時,李少青卻突然改變了目標。他再次化為流光,竟是直奔地面之上,昏迷不醒的林佳言而去。
眼看青年的刀刃即將刺穿少女心臟,可生死關頭,崔柳非但未救,反而神情漠然。
電光火石間,又一個魁梧的男人,忽從少女身后鉆出。他一把抓住青年的胳膊,黑色電流噴薄而出。
這一抓,李少青周身麻痹,苦不堪言??僧斔辞暹@突如其來的對手,竟發現那人與崔柳長得一模一樣。
一聲怒喝,另一個崔柳,生生將青年的右手掰斷,同一時刻,崔柳本尊也飛身而至。黑色電芒,讓李少青再也無法穿越,而警官的刀刃也逼近了他的喉嚨。
眼看尺墨便要將敵人的首級斬下,可生死之間,崔柳卻想到了林佳言。
他猜到眼前的這位早已化為冷血機器的青年,多半是少女情竇初開的戀人。他不愿傷害那位與自己孩子年紀相仿的少女,便隨即調轉了刀鋒,讓尺墨的刀背重重地砸在了李少青的額頭之上。
青年應聲飛出,直至撞斷了數顆大樹,方才停下。李少青的額頭龜裂,電光溢出,崔柳的重擊已讓他神志不清。青年倒在了地上,他的瞳孔亂顫,口中不斷地發出了含混不清的機械聲音,仿佛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混亂與混沌之中。
崔柳沒有理會不遠處的對手,而是脫下了上衣,將其扯成布條,搓成繩索。
而另一個崔柳則一把抱起了依舊昏迷的林佳言,用碎布擦去了少女臉上的血污,而后便將她背起,用搓好的繩索,將少女固定在背后。
赤裸上身的警官身材魁梧,虬結的肌肉之上滿是傷痕。他伸出右手,十二把利刃再次化為尺余黑墨,落入掌心,與此同時第二個崔柳也化為金屬液體,融入了他的身體。
瞬息之間,警官的氣息萎頓,他蹣跚而走,尸山血海里就像一位背著女兒的父親。
“等等!”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忽然自樹下傳來,崔柳回頭,他這才發現竟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李少青在對他說話。
青年的眼神不在渾濁,清澈的雙眸滿是痛苦與溫柔。他的神態也不在麻木,無盡的悔恨與傷痛在傷痕累累的英俊面龐上時隱時現。
“章臺哥,你還記得我嗎?”李少青有氣無力的說道,聲音里夾雜著劈劈啪啪的響聲,就好年久失修的喇叭一般。
崔柳腦中轟然,他警惕的盯著地上這個殘破不堪的敵人。崔章臺,那是他的本名,可二十年過去了,曾經如此呼喚他的故人多已逝去。而那唯一活著的幸存者,也恐怕也早已將這個名字忘得一干二凈。
“會是圈套嗎”崔柳的心中不停思索,可他不相信這個當年無數人寧死都不肯吐露的秘密,會被血劍查到。
“不可能,他們不可能知道。”
警官沒有回答,他極其緩慢地走到了李少青的跟前,一腳踢開了青年手中的長刀,仔仔細細的審視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敵人。
“你是什么人?”
崔柳問道。李少青卻滿臉自嘲的笑道:
“看來章臺哥哥確實不記得我了,這也難怪,如今這幅模樣的我,誰又能認得呢?”
青年嗓中的電子噪音越發明顯,而他殘破的身體也似乎隨時會停止工作。
“章臺哥哥,謝謝你救了佳言,我對不起她。當然我還對不起很多人,也包括您和之遙姐姐?!?/p>
崔柳面色愕然。青年提到的葉之遙是他的亡妻,同時也是葉知秋的妹妹。但這世上,知道此事之人,只有他和葉知秋,卻并無眼前之人。
一時間,警官恍如隔世。他緩緩蹲下,用手撥開機械戰士早已焦黑的頭發。
可當他盯著那殘破不堪的清秀面容時,一個模糊不清的少年形象隱隱約約的出現在他的腦海深處。
“少~~少卿,對,你是少卿,李少卿”
崔柳終于想了起來,無數回憶就像突然爆發的洪水,瞬間占據了他的腦海與心田。
是的,眼前的男人叫李少青,那個齊莊前任神使戰士的副隊長,林佳言的戀人,但他也是李少卿,一個二十多年前,自己與葉知秋、葉之遙兄妹在戰場中救下的孤兒。
“章臺哥哥,你想起我了,真好,你想起我了。”
剎那間,樹下的李少青神情激動,他很想哭,可卻流不出眼淚。
“是誰?是誰把你變成這樣的?不行,我要救你,我還能救活你?!?/p>
熱淚從警官的眼眶中滑落,混雜著面頰上的血污,一片殷紅。他急忙從地上撿起自李少青身上散落的金屬碎片,試圖拼回到青年的身體之上,青年卻將他的手緩緩推開。
”沒有的,哥哥,自從一年前,我作為神選者,被童伊和康士輔騙去圣城,我便失去的了生命。原石芯片將我的血肉變成了機器,那時我就失去了靈魂和意識,直至此刻。“
李少青的聲音越來越小,斷斷續續地從他的喉中傳出。
懊惱與悔恨瞬間占據了崔柳的心靈,他不斷錘擊自己的胸口,直至鮮血自嘴角溢出。青年抓住了警官的拳頭,他明白崔柳的心意,繼續說道:
”章臺哥哥,你不要自責,我應該謝謝你才對。我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但若非你將我喚醒,我還不知要犯下多少罪孽。此刻我能清楚的記得,自己變成機械后的所作所為。所以哥哥,求求你照顧好佳言,照顧好村里的其他人,不要讓他們重蹈我的覆轍。“
“不要說了,快休息,我會背你出去,到了部隊,我一定能救活你。”
青年沒有理會崔柳的勸告,他盯著警官背后失去右腿的林佳言,目光里盡是溫柔。
“二十二年前,哥哥您和之遙姐姐、知秋哥哥一起救了我,那時我就立志要做一位像您一樣的英雄。我苦練刀法,就是為了拯救更多向我一樣的孤兒。后來我流落到了齊莊,更是在一年半前遇到了她。哥哥,佳言是個好姑娘,她的身世比我更苦,年幼就成了軍隊實驗的犧牲品,我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就請哥哥幫我照顧好她,好嗎?”
“可以,當然可以。但你不會死,這孩子也不會希望看到你放棄自己。”崔柳繼續說道,懷里的青年卻不住搖頭。
“哥哥,不要告訴佳言我死了。就說我已恢復理智,去贖罪了?!?/p>
說著,李少卿突然停了下來。他打開了自己鋼鐵胸膛,一團金色的液體和一小塊兒藍色晶片,出現在了機械心臟的下方。
“這金色的液體就是無機生命源體。它是一位姐姐給我的。今日我將它送給哥哥你。希望你能憑借它的力量,拯救更多如我和佳言一般的孤兒。另外,那塊晶片便是原石晶片,它也是解開舟人秘密的關鍵,希望您能以此,擊敗血劍?!?/p>
說罷青年便將晶片送了崔柳手中,金色液體也在同時,鉆入了崔柳的心臟。
“哥哥,我要走了,之遙姐姐還好嗎”
“她…她也走了?!?/p>
崔柳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可李少青卻似乎并不意外,他微笑地看著警官,氣若游絲的說道:
“哥哥,去圣城,找到慧大人,您會有意想不到的……”
話沒說完,青年的機械眼瞳忽然一片渾濁,失去了神采,整個身體也如斷電的機器一般,徹底停滯了下來。
崔柳沉默不語,久久不曾離去。他知道李少卿走了,但他不知道這機械身軀的片刻回光返照,算不算是生命。
可就在這時,一道流光卻自青年的頭顱飛出,沒入了藍色晶片之中。
月光下,崔柳注視著晶片良久,他覺得借此,黑甲或許能再造一個李少卿。但那樣復活的少卿還是他嗎?這世上真有靈魂嗎,而少卿的靈魂還在嗎?
林佳言依舊趴在崔柳的背上,她的面頰逐漸恢復了紅潤,隱約間似有一抹淡淡的微笑若隱若現。
警官沒有叫醒少女,而是將李少卿的殘軀埋葬。不知為何,崔柳沒有為青年立碑,他總覺得那副冰冷的鋼鐵并非自己當年救下的少年,而當年的少年,此刻又在何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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