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湖(2)
如果我們知道了自然的一切法則,那么我們需要的就只有一個事實,或者說只需描述一個實際現象,由此推斷,得出各種特殊結論。現在我們知道的法則只有幾個,而且我們的結論漏洞百出,當然,這并不是因為大自然雜亂無章,或漫無規則,而是我們對計算的基本原理一無所知。我們對法則與和諧的認識往往局限于我們巳知的事物,而我們未知的法則數量更多,雖然它們表面沖突,但是實際上卻和睦融洽,由此而產生的和諧更加奇妙。特殊的法則取決于我們的觀點,正如對一名游客來說,每邁一步,山的輪廓就會發生變化,雖然山的絕對形態只有一個,但是山的輪廓無數。就算你將它劈開,或鉆山而過,你也無法窺其全貌。
根據我的觀察,湖泊如此,倫理道德又何獨不然。這就是平均律。這樣一種雙直徑規律,不僅指引我們觀察天體中的太陽和人心,而且還將一個人每天的特殊行為和生活浪潮加以聚集,并且在這聚集體的長度和寬度上,畫上兩條線,通向他的湖灣和人口,相互交叉的地方就是他性格的高度或深度。或許我們只要知道他的湖岸走向或他鄰近的國家或環境,就可知道他的深度和藏而不露的底子。如果他的周圍群山環抱,湖岸威武,山峰高聳,那么在他這個人身上,也必然會體現出相應的深度。但是如果湖岸低洼平滑,那么這個人也必然十分膚淺。在我們的身體上,一根明顯突出的眉毛脫落,表明了一種相應的思想深度。此外,我們每個湖灣的人口處都有一個沙洲,或特殊傾向,每個沙洲都是我們臨時的港口,我們滯留其中,難以脫身。這些傾向并非異想天開,實際上,確定它們的形態、大小和方向的是湖岸的岬角或古代的上升軸線。由于風暴侵襲,潮漲潮落,或水位高升,或水位低落,這個沙洲漸漸增大,浮出水面,起先這只不過是湖岸的一個傾向,蘊藏著一種思想,現在卻形成了一個獨立的湖泊,遠離海洋;脫離了海洋之后,思想獲得了自己的位置,或許還從咸水變成了淡水,成為一個淡海、死海,或一個沼澤。隨著每一個個體降臨人世,我們是否可以說這樣一座沙洲巳經浮出水面?不錯,我們航海經驗不足,思想常常在沒有港口的海岸上駛進駛出,交往的也只是有些詩意的河灣,要不我們就駛向公共進口港,進人枯燥的科學碼頭,重新裝備,以適應這個世界,沒有什么自然潮流會使它們一個個獨立。
至于瓦爾登湖的出人口,除了雨雪和蒸發,我什么也沒發現,也許拿一支溫度計和一根繩子,就可以找到這樣的地方,因為水流人湖之處,或許夏天最冷,冬天最暖。1846-47年,掘冰的人到這兒來掘冰,有一天,他們送往岸上的冰被堆冰的人退回,理由是冰太薄,與別的冰堆在一起不夠厚,于是割冰的人發現,有一小塊地方比別處薄兩三英寸,他們就此認為,這是一個人口。他們還指給我另一個所謂的“漏洞”,通過這個漏洞,湖水漏進山底,流到隔壁的草地,他們還把我放到一塊冰上,推了出去,讓我看一看,這是一個小洞,離水面有10英尺,但是我可以保證,此洞不必填補,除非他們在湖中找到一個更糟的漏洞,有人認為,如果“漏洞”和草地確有聯系,那么證明這點并不難,你只要在洞口撒一些染有色彩的粉末或木屑,然后再在草地的泉水邊放一只過濾器,就必然會濾到水流帶來的粉末。
我正在進行勘察,微風乍起,16英寸厚的冰像湖水一樣波動了起來。眾所周知,冰上是不可能用水準儀的,于是我在冰上放了一只標有刻度的棍子,再在岸上放了一只水準儀,通過水準儀向冰上觀看,雖然冰和岸緊密相連,但是在離岸一桿遠的地方,冰的最大波幅有四分之三英寸。湖心的波幅或許更大。誰知道呢?要是我們的儀器再精密一點,沒準兒我們還能測出地殼的波動呢。我將水準儀的兩條腿放在岸上,而將第三條腿放到冰上,視線自然也就集中到了第三條腿上,湖上的冰稍有升降,湖對岸的一棵樹就會出現幾英尺的變化。為了勘察,我鑿了幾個洞,由于積雪很深,冰塊都給壓得沉了下去,積了三四英寸的水,我的洞鑿好之后,這些水立刻流了進來,仿佛深深的溪流,一連流了兩天,磨掉了各邊的冰,雖說這不是湖面干燥的主要原因,但至少也是基本的原因,因為水流進來后,冰塊上升,浮到了水上。就像在船底鑿了一個洞,放水出去。這種洞凍結了之后,雨水就會降臨,最后,新的冰凍會使水面重新變得光滑,冰的里面斑駁陸離,美不勝收,就像一只蜘蛛網,你也可以稱之為玫瑰冰,這是四面八方的水流向中心后形成的。有時候,冰上布滿了淺淺的水坑,這時我會看到自己的雙重側影,一個在冰上,另一個則在樹上,或山坡上,相互重疊。
到了1月份,天氣依然寒冷,冰雪既厚又硬,這時,精明的地主就會從村中跑來,挖些冰回家,準備冰鎮夏天的飲料,現在還只是1月份,人們還穿著厚大衣,戴著棉手套,可他卻巳預見到了7月份的酷熱和口渴,這份聰明真令人佩服,同時也使人感到悲哀!因為這時還有許多東西沒有提供。也許他在今世沒有積攢什么財寶,好讓他來世享用清爽的夏日飲料。他將牢固的湖面切開,鋸掉,掀掉魚兒的屋頂,將它們賴以生存的冰塊和寒氣拴緊,就像捆綁木料一樣,然后把冰塊放到車上,趁著冬日的有利寒氣,運回地窖,等待夏天的來臨。馬車經過大街時,這些冰看上去就像是凝固了的藍天。這些割冰的人天生快樂,詼諧有趣。每當我來到他們中間時,他們就會邀我一道鋸冰,我站在下面,他們站在上面,兩人一道拉鋸。
1846-1847年冬天的一個早晨,一下子來了100名極北樂土之民,擁到我們的湖濱,眾多的車上裝了不少笨拙的農具,雪橇、犁耙、條播機、刈草機、鏟子、鋸子和耙子,每個人的手上都拿了一把兩股叉,這種農具就連《新英格蘭農業雜志》或《農事雜志》都沒描述過。我不知道他們是否來播種冬天的黑麥,或新近從冰島引進的其他谷物。可是我并沒有看到肥料,因此我斷定他們跟我一樣,不想將土地深耕,因為土地休耕太久。他們說,有位幕后鄉紳,想使錢翻個倍,就我所知,他的錢巳經達到了50萬,但是,為了在每一美元上再翻個倍,他就趁著隆冬季節,剝去了瓦爾登湖上惟一的一件外套,不,是一層皮。他們很快開始工作,有的耕地,有的耙地,有的滾地,有的犁地,一切井然有序,好像他們想把這塊地變成一個模范農場,可是等我睜大眼睛,想看一看他們撒些什么種子的時候,我邊上的一幫家伙突然鉤起處女地來,他們猛地一甩,鉤住了沙子,也可以說水,因為這片土壤十分松軟,一實際上,所有的陸地都是如此,一然后將其裝上雪橇拖走,這時我猜想,他們一定是在沼澤里挖泥炭。就這樣,他們每天來來去去,伴隨著火車頭奇怪的尖叫,來回于北極的某個地方,在我看來,他們就像是一群北極的雪鳥。不過有時候,瓦爾登湖這個印第安女子也會進行報復,有一次,一名雇工走在后頭,突希臘神話中,“極北樂土”指陽光普照,北風不到的四季常春之地。
然滑進了地面的一道縫里,向冥府塔爾塔羅斯奔去,原本十分勇敢的一個人,此刻卻一落千丈,差點丟了性命,能在我家避難,他感到十分高興,同時也承認爐中確有美德。有時候,土壤凍得太硬,犁頭一碰上去,鋼條就會震裂,要不就是耕犁陷在犁溝里,你得扒開凍土,才能將它取出來。
說實話,每天有100個愛爾蘭人,在北方佬監督下,從劍橋來到這兒,他們將冰切割成一個個方塊,方法嘛,眾所周知,毋庸贅述。然后,他們將這些冰塊放到雪橇上,運到岸邊,然后再迅速拖到一塊冰臺上,由馬拖著抓鉤、滑輪和索具,一塊一塊地碼起來,就像碼一桶桶面粉一樣穩健、準確,它們左右并列,上下重疊,仿佛是給方尖塔打下了牢固的基礎,好讓它直沖云霄。他們告訴我,干得好的時候,一天可以挖出一千噸的冰,這等于是一英畝地的產量。跟在陸地一樣,由于雪橇順著同樣的車道來回奔跑,從而在冰上形成了深深的車轍和“搖籃洞”,而馬則在桶一樣的冰洞中吃起了燕麥。就這樣,他們將冰塊放在露天,碼成一堆,35英尺高,六七桿見方,他們還在外面堆放了干草,阻止空氣人襲,因為盡管寒風剌骨,但是它們仍可找出一條通道,吹出一個個洞穴,使得那些微不足道的支撐物支離破碎,冰堆最終倒坍。起先冰堆看上去像是一個巨大的藍色城堡,或瓦爾哈拉殿堂,但是等到他們將粗糙的干草塞進裂縫,草上就會蒙上一層冰霜和冰柱,看上去像一個歷史悠久、長滿苔蘚的古老廢墟,堆砌著蔚藍色的大理石,這就是冬神的住所,我們在年歷中看到的那位老人,這就是他的陋室,仿佛他準備和我們一道過夏。據估計,這堆冰中,有百分之二十五到不了目的地,有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三消耗在車中。然而,大部分冰塊的命運巳經背離初衷,因為要不就是冰塊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好保存,里面的空氣多得驚人,要不就是其他的原因,反正冰塊從未運抵市場。這堆冰是1846-1847年的冬天碼起來的,大約有一萬噸,最后用干草和木板遮蓋了起來,到了第二年7月,蓋子被打開,一部分冰塊被運走,但是剩下來的冰塊卻暴露在陽光之下,捱過了那個夏天和第二年的冬天,直到1848年9月,冰塊還沒有全部融化。因此,大部分冰塊最終還是回到了湖中。
跟湖水一樣,瓦爾登湖上的冰近看泛出綠色,遠看則顯藍色,十分美麗,相比之下,河里結的是白冰,而四分之一英里之外的其他湖泊則是淡綠色的冰,它們之間的區別,你可以一目了然。有時候,運冰人的雪橇會掉下一塊冰,滑到村中的街道上,躺了一個星期,像顆綠寶石一樣,吸引過往行人的注意。我注意到,瓦爾登湖有一部分水是綠的,可是一旦凍結起來,就會變成藍色,可是我觀察的視角并沒變化啊。因此,到了冬天,此湖周圍的許多洼地,有時會充滿淡綠色的水,跟它自身一樣,但是到了第二天,湖水就會凍成藍色。也許湖水與冰塊的顏色是由里面的光線和空氣引起的,最透明的也就是最藍的,冰是沉思的一個有趣主題。他們告訴我,弗萊什湖的冰庫里有一些冰,巳經5年了,但仍一如往昔。為什么一桶水很快就會發臭,而凍起來之后就會永遠新鮮呢?人們常說,這就是情感與理智的區別。
就這樣,一連16天,我從窗口看到100個人忙忙碌碌,像農夫一樣,他們牽著牛馬,帶著各種農具,這樣一幅畫,我曾在年歷的第一頁上見過,每當我探頭向外看,就會想起云雀和收割者的寓言,或播種者的故事,等等;現在他們全都走了,或許再過30天,我就可以從同樣的窗口,觀看那海綠色的清純湖水,湖水折射出云朵和樹木,靜靜地散發出霧氣,絲毫也看不出有人在上站過的痕跡。或許我又可以聽到一只孤獨的潛水鳥潛人水底,整理羽毛,放聲大笑,或看到一位孤獨的漁夫,乘著一《扁舟,像一片浮《,身影映在水波之中,而就在前不久,100個人還在這兒忙活過。
由此看來,無論是在查爾斯頓、新奧爾良,還是在馬德拉斯、孟買和加爾各答,那些汗流浹背的人喝的都是我這兒的井水。清晨,我將我的智力沐浴在《福者之歌》這部博大精深的宇宙哲學中,自從這部著作人世以來,神仙的歲月不知消逝了多少。相比之下,我們這個現代世界及其文學顯然不足掛齒;我還懷疑這種哲學是否指的是一種先前的生存狀態,它的崇高特性怎么離我們的觀念這么遙遠。我放下書,來到井邊汲水,但是,瞧!我碰到了婆羅門教的仆人,梵天、毗瑟拿和因陀羅的僧侶,他們坐在恒河上,他的廟中,閱讀《吠陀經》,或帶著面包屑和水缽,坐在樹底。我碰到他的仆人在給其主人汲水,我們的桶仿佛在同一口井中碰到了一起。瓦爾登湖的純水和恒河的圣水融到了一起,和風飄拂,吹得井水飄過傳說中的亞特蘭蒂斯島和赫斯珀里得斯島,跟迦太基航海家漢諾一樣環航,飄過得那第島、蒂多爾島和波斯灣人口,和印度洋的熱帶大風匯成一道,最終登陸在亞歷山大也只是聽到過名字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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