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2)
出人意料的是,商業不僅充滿自信,而且心平氣和,活潑敏捷,不斷進取,不知疲倦。它所采取的方法是十分自然的,許多充滿幻想的事業和令人感傷的經歷都無法與之相提并論,因而它取得了非凡的成就。貨運列車從我邊上隆隆駛過時,我感到精神振作,心寬體胖,我聞到了各種商品的味道,這種味道從長碼頭愚一直飄到錢伯林湖,使我想起了外國,想起了珊瑚礁、印度洋、熱帶氣候和廣袤的地球??吹阶貦啊兑幻髂晗奶?,有多少新英格蘭亞麻色頭發要將它戴在頭上,看到馬尼拉麻、椰子殼、舊繩子、黃麻袋、廢鐵和銹釘子,我感到自己更像一位世界公民了。這一車子的破帆比制成紙、印成書的更加易讀,也更為有趣。誰能像這些裂縫一樣,將他們飽受風雨侵蝕的歷史如此記載下來。他們本身就是不需校閱的清樣。此刻運送的是緬因森林的木料,有些木料巳經運到了海上,或被鋸掉,結果,發大水時,那些沒有運到海上去的木料,每千根就要漲價4美元;松樹、云杉和雪松一從前它們還分一等、二等、三等和四等,近來全歸為一等,由熊、麋鹿和北美馴鹿拖著走,在它們的頭頂搖搖晃晃。接下來運送的是上等的托麥斯頓石灰,它們要到遙遠的山區才被卸下來熟化。至于這一破布,花色品種齊全,是棉布和亞麻布墮人的最低境界,是衣服的最后結局,它們的圖案再也沒人稱頌,除非是在密爾沃基市,而那些色彩奪目的衣料,英國的、法國的,或美國的印花布、方格布、麥斯林紗等等,都是從四面八方收集而來的,有富人的,也有窮人的,它們最終都將成為清一色的白紙,或顏色深淺不一的紙張,說不定上面還訴說著真實的人生故事,上層社會、下層社會都有,而且都以事實為依據!這一輛封閉的火車散發出一股咸魚味,一股強烈的新英格蘭商業氣味,使我想起了大淺灘和養魚場。為了這個世界,魚都給腌了起來,結果什么也壞不了它,從而使堅持不懈的圣人也要感到困窘臉紅,這種咸魚誰沒見過?有了咸魚,你可以掃街、鋪路,或劈柴火,為了防止日曬雨淋,貨運司機將自己隱身于咸魚之后,或將貨物放在咸魚的下面,一而商人也可以將咸魚掛在門口,作為開業的招牌,就像康科德商人從前做的一樣,到最后,就連老主顧也說不出這是動物呢,還是植物或礦物,不過它仍像雪花一樣潔白,如果你把它放到鍋里去煮一煮,那么燒出的就是一頓美味咸魚,足夠周末的一頓宴席。再接下來運送的是西班牙皮革,牛的尾巴依然彎曲,仰角仍跟當初在西班牙大草原奔馳時的一模一樣,真是頑固不化,這說明本性的惡習是多么的不可救藥??!說實話,當我了解了一個人的本性后,我承認在這種生存狀況下,我并不指望它會變好或變壞。正如東方人所說:“狗尾巴可以加熱,可以擠壓,可以綁上繃帶,但是經過12年的調教之后,它的本性依然不變。”這些尾巴頑固不化,要想根治這種本性,惟一的辦法就是把它們制成膠粘物,我想人們通常就是這樣來處理它們的,然后它們就會固定不動,充滿粘性。這兒有一大桶糖漿或白蘭地,是送給佛蒙特州卡汀斯維爾市的約翰·史密斯的,他是格林山區的一位商人,為他附近的農民進口一些東西,此刻或許他正站在船的艙壁旁,想著剛剛上岸的一批貨,它們如何會影響他的貨價,眼下他會跟顧客們說,他希望下列火車到的是上等貨,這話今早之前他巳說過20多遍了。《卡汀斯維爾時報》巳經刊載了這個廣告。
這些貨物上來了,別的貨物下去了。飛馳而來的嗖嗖聲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放下書本,抬眼望去,看到一些高大的松樹像是長了翅膀,從格林山區和康涅狄格州一路飛來,這些樹是從遙遠的北方山區砍下的,它們像離了弦的箭一樣,10分鐘不到,就穿過了這個城市,人們的眼睛還沒眨一下,它就成了某個大旗艦的桅桿。聽!牛車開來了,千山萬壑的牛羊全都擠在上面,什么天上的羊圈啦,馬廄啦,牛棚啦,什么手持牧杖的趕畜人啦,趕著羊群的牧童啦,全都來了,只有山上的草原例外,山風吹得它團團打轉,就像落《在秋風中不停地飛旋一樣。空氣中充滿了牛羊的咩咩聲,牛群擠來擠去,仿佛經過的是一個放牧的山谷。前面領頭的老羊只要一晃動脖子上的羊鈴,大山踴躍如公羊,小山跳舞如羊羔。一車趕畜人擠在牛羊中間,和它們享受同樣的待遇,他們雖然沒了職業,但是手上依然抓著根沒用的棍子,也算是恪盡職守的標志吧。但是他們的狗哪兒去了?對他們來說,狗巳潰不成軍;它們完全給遺棄了,連嗅覺都沒有了。我好像聽到它們在彼得博羅山后狂吠,又好像聽到它們在格林山的西坡那兒喘氣。它們不會見到牛羊被殺的場面。它們的職業也沒了。它們的忠誠和精明都不行了。它們會灰溜溜地溜進狗窩,或許還會發野,和狼或狐貍結成聯盟。你的游牧生活就這樣隨風而去了。但是鐘聲響了,我得離開軌道,讓火車通過,一一鐵路于我算個啥?
我心無意去觀望,迢迢鐵路止何方。
滿山溝壑皆填滿,燕子從此有堤岸。
鐵路促使黃沙揚,又使黑莓處處長。
可是我穿越鐵路,就像穿越森林中的鄉村小道一樣。我不會讓它的煙霧、蒸汽和嘶嘶聲弄瞎我的眼睛,毀壞我的耳朵。
現在,火車走了,整個騷動著的世界也隨之而去了,池塘里的魚再也感受不到隆隆的聲音了,我呢又格外地孤獨起來。在隨之而來的漫長下午里,或許只有遠處公路上傳來的轔轔車聲或蕭蕭馬鳴,才會打斷我的沉思。
有時候,一到星期天,我就聽到了鐘聲,順風的時候,林肯、阿克頓、貝福德,或康科德的鐘聲聽上去柔和悅耳,仿佛是自然的旋律,真值得飄到曠野去。在遙遠的森林上空,這一鐘聲嗡嗡顫動,仿佛地平線上的松針就是豎琴上的一根根琴弦,撩撥之下,嗡嗡作響。就是再遠,所聽到的各種聲音也是一個效果,它們是宇宙的豎琴所發出的顫音,就像遙遠的山脈,由于大氣橫亙其中,使得山脈染上了蔚藍色彩,因而看上去令人賞心悅目。我感到這一次傳來的是一首美妙的旋律,在空氣的作用下越拉越長,它和森林中的每片松《每根松針都進行交談,最后,風雨接過了這部分聲音,經過變調,又讓它從一個山谷回蕩到另一個山谷。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種回聲就是原聲,其種種魔力與魅力也正在于此。這不僅僅是把值得重復的鐘聲加以重復,而且還是部分地重復森林之聲,林中仙女吟唱的也正是這些平凡的言語和美妙的樂音。
傍晚,森林盡頭的地平線上傳來了牛的哞哞聲,優美動聽,起先我還誤以為這是偶爾給我吟唱小夜曲的行吟詩人在吟唱,他們或許正翻山越嶺,四處浪游,但是聲音一拉長,就變成了老牛的叫聲,變成了廉價的自然音樂,使我感到十分失望,不過失望之余,我也頗感欣慰。我清清楚楚地說過,這種吟唱頗似牛叫,我這么說并非挖苦,只是想表達我對青年歌手的欣賞,說到最后,這兩種聲音都是天籟。
夏天有一段時間,每天晚上一到7點半,火車通過,三聲夜鷹就會吟唱半個小時的晚禱曲,它們坐在我門旁的樹粧上,或棲在我房屋的脊梁上。每天晚上,太陽一下山,它們就會在某個特定時間的五分鐘內,開始吟唱,那時間跟鬧鐘一樣準確。有機會熟悉鳥兒的習慣,真是難得。有時候,我聽到森林各處,四五只鳥兒同時鳴唱,偶爾,一只鳥音還會比另一只高出一小節,它們離我很近,我不僅能聽出每個音符后面的嗡嗡聲,而且這種嗡嗡聲很奇特,就像是一只蒼蠅落進了蜘蛛網,只是聲音更大。有時候,一只鳥兒會在森林中繞著我盤旋,離我只有幾英尺,好像給繩子拴住了一樣,或許是我離鳥蛋太近的緣故吧。它們徹夜吟唱,到了黎明時分,或在黎明到來之前,它們的鳴唱又會格外地悅耳。
別的鳥兒安歇了,倉梟又接起了旋律,就像哀悼的婦人,嗚一嚕一嚕,發出世代相傳的哀嚎,那凄涼的叫聲頗有本·瓊森的詩風。真是聰明的母夜叉!這不像詩人,嘟噎嘟呼,叫得真誠率直,說正經的,這倒頗像一首肅穆的墓畔哀歌,就像一對自殺的戀人,在陰曹森林中,想起了塵世愛情的苦痛和歡樂,彼此安慰一番。不過,我愛聽他們的悲歌,那充滿悲傷的應答一直在林中回蕩,有時候,它們使我想起了音樂和鳴禽,仿佛這是淚水盈盈,沒有歡樂的音樂,是悔恨,是嘆息,人們樂于吟唱。他們都是些墮落者的幽靈,情緒低落,充滿著陰郁的預感,從前他們也曾有過人的形態,夜里經常出來走動,干著黑暗的勾當,現在,面對種種過失,他們慟唱悲歌,懺悔贖罪。他們給我帶來了一種全新的感覺:我們共同居住的這個自然,品類多么齊全,能量多么巨大?。∴?喔-喔-喔,我-從-未-誕-生-過,小湖的這一邊,一只鳥兒嘆息著,四下盤旋,它一會兒煩躁不安,一會兒又充滿了絕望,最后,它在一棵橡樹上找到了新的棲息點。過了一會兒,小湖的另一邊傳來了另一只鳥兒的回應,我-從-未-誕-生-過,那聲音真誠、顫抖,甚至從遙遠的林肯森林里也傳來了回音,-誕-生-過。
我也聽過森梟的小夜曲。近前了聽,你能感到這是自然中最為陰郁的聲音,仿佛通過這種聲音,人類臨終之前的呻吟就會牢不可滅,永遠停留在她的歌聲之中。這是凡人臨死之前留下的可憐而又微弱的遺音,它將希望留在了后面,像動物一樣嚎叫,可是進人陰曹地府之時,卻又像人一樣抽泣起來,一那優美的咯咯之聲使它聽起來更為可怕,我想模仿時,嘴里就不知不覺地發出了這種咯音,一表明一切健康和勇敢的思想壞死之時,一個人的心靈巳經達到了膠質一般的霉變狀態。它使我想起了盜尸者,白癡和精神病人的嚎叫。但是現在,從遠處的森林里傳來了一聲回應,由于路途遙遠,那聲音備感悅耳,一呼一呼一呼一呼啦一呼;說實在的,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無論是夏天還是冬天,這種聲音給人帶來的只是愉快的聯想。
我很高興有貓頭鷹。就讓他們為人類作些白癡般的瘋狂吼叫吧。這種聲音最適合白晝照不到的沼澤和朦朦肽肽的森林,它使人想到自然之中還有浩瀚而未開發的一面,人類至今還未發現。這些聲音代表著陰森森的黃昏和人人都有的沒有得到滿足的思想。太陽整天都照在一片荒涼的沼澤地上,沼澤地里,云杉矗立,苔蘚滿枝,老鷹在上空盤旋,黑頭山雀簇擁在長綠樹中,而鷓鴣和兔子則躲在下面;但是現在,一個更加陰郁,更加合適的白晝到來了,于是一個不同的生物開始從沉睡中醒來,在那兒表達大自然的含義。
深夜,我聽到了遠處的橋上馬車轔轔,一這種聲音夜里聽起來格外遙遠一我還聽到了犬吠,有時候,遠處的谷倉邊上還傳來牛的哞哞叫聲,一副郁郁不樂的樣子。與此同時,整個湖濱蛙聲一片,那些頑固不化的古代酒鬼和縱酒歡鬧者,舊習不改,仍想在冥河般的湖濱唱一曲對歌一一請湖中仙女原諒我作這一比較,因為水草雖然不多,青蛙卻不少一一它們很樂意保持古代宴席的狂歡規則,它們的聲音變得沙啞、莊重,它們嘲笑歡樂,而美酒也失去了它的香醇,僅僅成為一種撐大肚皮的液體,過多的美酒并沒有淹沒它們對往昔的回憶,而只是使它們酒足飯飽,腿腳浮腫,肚皮發大而巳。那個地位最高的青蛙,下巴托在一片心形《子上,就好像口水直流的下巴下面墊了一塊餐巾布,就在湖的北岸,青蛙大飲一口昔日瞧不起的水,然后將這杯水向后傳遞,嘴里還叫著特——爾——爾——容克,特——爾——爾——容克,特——爾——爾——容克!很快,遠處的湖面上,一只資歷淺一點,肚皮小一點的青蛙將這杯水一口飲下,然后發出同樣的口令,酒令繞湖一周之后,司酒官心滿意足地叫了起來,特一一爾一一爾一一容克!于是每只青蛙又一個一個重復起來,將口令傳給肚皮最小,漏水最多,肌肉最少的一只,秩序井然;接下來,杯子一輪又一輪地傳了下去,直到太陽驅散了晨霧,這時,只有年高德昭的青蛙還沒有喝醉跌進湖里它還在那兒特一一爾,特一一爾地窮叫,有時候停下來等待回答,但毫無結果。
我不清楚在我的林中空地,是否聽到過公雞報曉,我覺得養只公雞還是值得的,就是聽一聽它的聲音也好,就像鳴禽一樣。公雞從前是印第安野雞,在所有的鳥類中,它的音色無疑是最為突出的,如果能讓其馴化而不使它成為家禽,那么很快它就會成為我們森林中最有名的聲音,勝過鵝的嘎嘎聲和貓頭鷹的鳴叫聲,想想看,夫君歇息之后,母雞就會咯咯咯地叫起來,填補這一空隙。難怪人類將這種雞算在家禽之列,一一更不必提雞蛋和雞腿了。冬天的早上,漫步在群鳥棲居的森林之中,聽聽野公雞在枝頭鳴唱,聲音清晰、剌耳,幾英里之外,都能聽到大地的共鳴,別的鳥兒微弱的鳴唱都給淹沒了,一一想想看!整個國家都會為之警惕。誰不會早早起床,而且一天一天起得更早,直到他健康、富裕,聰明得無法形容?各國詩人在稱頌本國鳴禽樂音的同時,都在稱頌這只外國鳴禽的樂音。所有的氣候都適合于威武的公雞,它甚至比本土的鳴禽還要土生土長。它的身體永遠健康,聲音永遠洪亮,精神永不衰退。就是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水手也會被它的鳴唱喚醒;但是它的尖叫卻從未將我喚醒。我既不養狗、貓、牛、豬,也不養母雞,或許你會說我缺少家禽的聲音,其實我既沒有黃油攪拌聲或紡車聲,也沒有水壺的響聲,咖啡壺的嘶嘶聲,或孩子的哭聲來安慰我。一位老式守舊的人會因此喪失理智,或死于無聊。墻邊連耗子都沒有,它們全都餓死了,或者說從來就沒有上過鉤進來過,一一只有松鼠棲息在屋頂上或地板下,三聲夜鷹站在屋脊上,喋喋不休的藍背鳥立在窗臺上,一只兔子或土撥鼠躲在屋下,倉梟和貓頭鷹則躲在屋后,一群群野鵝或笑聲不斷的潛鳥浮在湖面上,還有一只狐貍深夜嚎叫著。就連一只云雀,或一只黃鸝之類的柔和候鳥,也沒有造訪過我的林中空地。庭院里聽不到公雞的啼叫,也聽不到母雞的咯咯。連庭院都沒有!只有無羈無絆的大自然滲透到你的窗臺。一片小樹林一直長到你的窗前,野漆樹和黑莓藤一直攀援到你的地窖;茁壯的北美油松由于缺乏空間,便擠到了屋頂上,擠得木瓦嘎吱嘎吱作響,而樹根則延伸到了屋下。不是大風刮走了天窗或窗簾,而是你屋后一棵松樹的樹枝折斷,或連根拔掉,當作了燃料。不是大雪中沒有一條通向前院的大門,而是沒有門,也沒有前院,更沒有一條通向文明世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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