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篇(9)
行善一旦走了味兒,那味道是最壞不過了。這就像人或神的腐尸所發出的味道一樣。如果我確信有一個人要到我家來,存心給我做好事,那我就要逃命了,就像逃避非洲沙漠所謂的西蒙風一樣一那風干燥、灼熱,吹得人滿嘴、滿鼻子、滿耳朵、滿眼睛都是泥土,使你喘不過氣來一免得他將好事做到我頭上,從而將一些毒素也混到我的血里。不行,與其這樣,我還不如遭些災難,這樣反而更自然些。如果我要餓死,他來喂我,如果我要凍死,他給我溫暖,如果我掉進溝里,他把我拉上來,那么在我的眼里,我并非因為他做好事就認定他是個好人。我會給你找一條紐芬蘭狗來,它也會做這些事。慈善并非泛愛同胞。不用說,霍華德是位慈善而備受尊敬的人,他的善行得到了善報,但是相比之下,我們這些產業最值得幫助,偏偏他們的慈善事業又不伸出援助之手,如果這樣,就是有一百個霍華德,對我們又有什么用呢?我從未聽說有哪個慈善會議真誠地提出要給我或像我這樣的人做點好事。
耶穌會傳教士也給印第安人弄得毫無辦法,這些印第安人面對火刑處決,提出了新的折磨方法來對待他們的折磨者。肉體的折磨折服不了他們,有時,傳教士所奉獻的靈魂慰藉也安慰不了他們曰因此,你們應該奉行的規則是,少在他們的耳邊巧舌如簧,怎么對待他們,他們并不在乎,相反,他們倒以新的方式去熱愛他們的敵人,幾乎原諒了這些敵人所做的一切。
窮人落在你們的后面,對你們也是一種儆戒,因此,要確保你給的幫助是窮人最需要的。如果你給錢,就要和他們一起花錢,而不是將錢往他們手上一拋了事。有時候,我們常犯些莫名其妙的錯誤。窮人并非是饑寒交迫,相反,他們是外表邋遢,衣衫襤褸,舉止粗俗。這并不是他的不幸,而是他喜歡如此。如果你給他錢,或許他會拿錢去買更多的破衣。我常常可憐那些笨手笨腳的愛爾蘭人,他們在湖上挖冰,身上卻是衣衫襤褸,而我身著整潔而略顯時髦的衣服,卻還渾身發抖,后來,一個冰砭肌骨的冷天,一個掉到水里的人來我家取暖,我看到他脫掉了三條褲子,兩雙襪子,然后才看到他的皮肉,不錯,這些衣服破爛不堪,可是他拒絕了我要送他的外衣,因為他有許許多多的貼身內衣。他真需要一次這樣的落水。然后我開始可憐起自己來,我覺得給我一件法蘭絨衣服,比送給他整幢廉價的成衣鋪子要慈善得多。砍伐罪惡樹枝的有一千人之多,而砍伐罪惡之根的卻只有一人,說不定那個在窮人身上花了最多的時間和金錢的人,其生活方式給社會帶來的災難也最多,他想加以補救,但卻徒勞無益。正是道貌岸然的蓄奴主,從每10名奴隸的頭上扣下一份收人,給其余的奴隸購買星期天的自由。有些人讓窮人到廚房去干活,說是為了向他們施舍,他們為什么不能自己下廚,這樣不是更好嗎?有人夸耀說,他們的收人有十分之一捐給了慈善事業,也許你還應該捐出十分之九,就此了結。實際上,社會得到的彌補只是財富的十分之一。這算財產所有者的慷慨呢,還算主持正義者的疏忽?
慈善事業差不多是備受人類推崇的惟一美德。不,它簡直是得到了過分的吹捧;而如此吹捧它的正是我們的自私。有一天,康科德這兒陽光明媚,一位粗壯的窮人向我贊美起了一位同胞,因為據他說,這個人對窮人很好,指他自己。人類中的善良的叔叔嬸嬸們,比起真正的精神之父和精神之母來,更受人們的推崇。有一次,我聽到一位學問高深、才智過人的牧師在講述英國,在列舉了英國的科學、文學和政治巨人,如莎士比亞、培根、克倫威爾、彌爾頓、牛頓和其他人之后,他接下來講起了他的宗教英雄,好像他的職業要求他這么做似的,他將這些宗教英雄稱為人中龍鳳,遠遠高于別人。這些人就是佩恩、霍華德和弗萊夫人。每個人都會覺得這是信口胡說。這三個人并不是英國最好的男人和女人,或許只能算作英國最好的慈善家。
我不會從慈善應得的贊美中減去什么,我只是要求公正,所有的人一視同仁,因為他們的生活和工作對人類也是一種祝福。我看中的不是人的正直和善行,這些只不過是他的枝枝。綠枯萎的植物,我們用來做藥茶,給病人喝,這個用處實際上微不足道,但是江湖騙子卻將它大肆利用。我想要的是人的鮮花和果實,希望他的芬芳能飄到我這兒,希望他成熟的馨香成為我們之間交流的紐帶,他的善行不應該只是零零散散,轉瞬即逝,而應持之以恒,富足有余,這于他絲毫無損,而且他也無所知覺。這是一個隱藏了萬惡的善舉。慈善家通常不忘創造一種遭人遺棄的悲涼氣氛,以此來感染人類,并美其名曰同情。我們應該傳播的是我們的勇氣,而不是我們的絕望曰是我們的健康和安逸,而不是我們的疾病,小心疾病不要傳染。從哪個南方平原傳來了哀痛聲?在什么緯度上,居住著我們應該送去光明的異教徒?誰是那我們應該前去拯救的野蠻酒鬼?如果有人生病,他就無法行使職責,如果有人腸痛一那可是同情之源一他就應立即改革這個世界。作為宇宙的一個縮影,他發現一這是真的,而且是他發現的一這個世界在吃青蘋果,事實上,在他的眼里,宇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青蘋果,想想看,蘋果還沒熟,人類的孩子就在啃它,多危險啊!他這種激進的慈善事業使他直接去找愛斯基摩人和巴塔哥尼亞人,去擁抱人口眾多的印度和中國村舍;這樣,經過幾年的慈善活動,有權有勢的人物運用這一手段,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不用說,他治好了自己的消化不良,地球的單頰或雙頰也浮現了淡淡的紅暈,好像它巳開始成熟,生活巳失去了昔日的粗糙,重又變得溫馨健康。我從未夢見過比我自己犯下的更大的罪惡。我從未見過,將來也絕不會見到,比我自己更壞的人。
我相信,使改革家備感哀傷的,并不是他對受難同胞的同情,而是他內心的愧疚,盡管他還是上帝最神圣的兒子。讓這一切得以糾正,讓春天來到他的跟前,讓黎明升起在他的床邊,他就會不加抱歉,拋棄他那些慷慨的同伴。我從不抽煙,也不反對抽煙,抽煙的人會自食其果,哪怕他巳戒了煙。盡管我自己也曾嘗過別的東西,但我都可以加以反對。如果你一旦上當,做起了此類慈善事業,那么不要讓你的左手知道你右手在干什么,因為這不值得它們知道。將落水的人救上岸,然后系好你的鞋帶。你最好還是慢慢悠悠,去從事自己的自由事業吧。
和圣人交往毀壞了我們的風度。我們的贊美詩里回蕩著褻瀆上帝的優美旋律,我們得永遠忍受他。可以說,就是先知和救世主,也只能安慰人的恐懼,而無法肯定人的希望。哪兒也沒有記載過對生命這禮物所顯現的簡單而由衷的滿足,找不到對上帝的令人難忘的贊美。所有的健康和成功都對我有好處,盡管它們看上去遙不可及,所有的疾病和失敗都使我悲傷,給我帶來痛苦,盡管它如何同情我,或我如何同情它。如果我們真的想用印第安式、植物式、磁力式,或自然的方式來恢復人類的天性,那么我們首先就要做到簡樸、安逸,如同大自然本身;我們要驅除掛在眉頭的烏云,在我們的毛孔里注人一點小小的活力。再也不要做窮人的先知,而是要發奮努力,成為世界上最有價值的人。
我在設拉子的酋長薩迪的《薔薇園》里讀到:野他們詢問一位智者:‘至高無上的神創造了許多高大成蔭的名樹,但是卻沒有一棵被稱為azad,或自由,只有柏樹例外,但是柏樹卻又不結果子,這其中有何奧秘嗎?’他回答說:‘凡樹皆有其相應的果實和特定的季節,適時則枝《繁茂,鮮花盛開,逆時則枝《枯敗,百花凋謝;柏樹與此不同,它永遠茂盛;azads,或宗教獨立者,就屬于這種特性一不要將你的眼睛盯在那轉瞬即逝的東西上;因為Dijlah,或底格里斯河,在哈里發部落絕種之后,仍將流過巴格達:如果你的手上富有,那么要像棗樹一樣慷慨大方;但是如果你什么都給不了,那么就像柏樹一樣,做一個azad,或自由人。’
冶貧困的托辭
補充詩篇
“可憐而貧困的家伙,你太自以為是,居然想在蒼穹之下安個位置,因為你那間破屋,或不妨說木桶,只會培育出一些懶散或迂腐的德行,陽光廉價,泉水蔭涼,啃啃樹根,吃吃野草;在那里,你的右手從心靈上撕去了那些高尚的激情,而正是這些激情孕育了燦爛的美德,你使自然墮落,使感官麻木,你像戈耳戈,使活人變為頑石。
我們并不需要這個沉悶的社會迫使你自我克制,也不需要那種違反人性的愚蠢,不知喜樂哀愁,也不知道你虛偽地將消極的剛毅拔高到積極的剛毅之上。這一伙真卑賤居然在平庸的生活中確立了自己的位置,成了你奴顏婢膝的心靈;但是我們只看重這種美德,放蕩不羈的舉動,勇敢大度的行為,帝王般的高貴,無所不見的謹小慎微,還有無限的高尚行為,這種英雄美德自古以來就沒有留下名稱有的只是典范,諸如赫拉克勒斯,阿喀琉斯和忒修斯。回到你那可憎的破屋去吧,等你看到了那明亮的新星,好好研究研究,看看那最有價值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