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不錯!”至正帝稱贊后勾了勾手,將愛子寵溺地拉到身側(cè),然后睨視著仍是跪著的三人道:“是不是這天下太平得久了,你們才變得如此糊涂,居安思危的道理都沒人曉得嗎?”
脫脫終于將貼在地面上的頭抬了起來,“臣知罪?!?/p>
“都起來吧,你們都是朕的肱股之臣,朕不希望中原的局勢愈發(fā)混亂下去?!敝琳劢o了他們重重的一巴掌后自然要喂顆甜棗,于是向皇子問道:“那你替父皇和丞相想個主意,你覺得由誰做這領(lǐng)兵之人合適呢?”
此言一出,自然牽動著在場每個人的心弦,跪著的、站著的、坐著的都要因這個回答作出不同的應對方式。
愛猷識理達臘被自己的父皇攬在身邊,心中卻也免不了有些緊張。若直言推薦也先帖木兒,父皇難免會對自己招攬黨羽的舉動生出不滿,可此行前來的意圖又是替脫脫解圍,一時之間沒了主意,只好向場中人看去。
奇皇后和脫脫等人在至正帝的注視之下哪敢亂動,這時一個人的動作引起了聰明皇子的注意。
哈麻從始至終便未發(fā)一言,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一旁,他所等待的便是這個機會,幫皇子取得脫脫的助力只是次要目的,能在未來皇太子的心中提高自己的地位,才是哈麻最想看到的結(jié)果。
哈麻站在東側(cè),也就是龍椅位置的左手邊,因此右手便暴露在皇帝的視野之下,而自己臃腫身軀擋住的左手則一時無人注意得到。他的袖袍不知何時挽上去一截,露出了肥胖的左手,此刻面光直直地盯視著愛猷識理達臘,手上唯獨露了兩個手指。
絕頂聰明的皇子茅塞頓開,轉(zhuǎn)過身向皇帝道:“父皇,兒臣在奶公家時,曾多次隨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兒一同打獵、習武,近年來吏治愈發(fā)清明,御史臺功不可沒,可因此也埋沒了御史大人勇武的一面,兒臣相信若以也先帖木兒為帥,此戰(zhàn)必定可以取勝。也先帖木兒又正好是奶公的胞弟,兄長犯錯,弟弟將功補過,豈不是一樁美談?也能向朝野展現(xiàn)出父皇信賴臣子的胸襟和氣度。”
這番話說得雖然漂亮,可始終沒有解決脫脫家族盡握軍政大權(quán)這一問題,所以眾人皺著的眉頭愈發(fā)繃緊,等待著至正帝最終的意見。
正當各人飛快盤算如何應對這一建議的時候,愛猷識理達臘再次開口道:“不過……”
眾人心中立刻苦笑不已,平復心緒聽他說完。
愛猷識理達臘見自己已經(jīng)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才將靠著哈麻提醒才想出來的點了拋了出來。
“先前一戰(zhàn)的敗果影響著實太大,也先帖木兒雖然能代表臣子、代表朝廷,但終歸不能代表父皇。兒臣以為,可以派衛(wèi)王寬徹哥為監(jiān)軍,與也先帖木兒一同鎮(zhèn)壓亂賊?!?/p>
衛(wèi)王寬徹哥之父完澤是成吉思汗的玄孫,所以若論起輩分,這衛(wèi)王比起至正帝還高了幾輩,由他代表皇家擔任監(jiān)軍一職,自然可以起到挾制也先帖木兒的作用。
至正帝眼睛一亮,在心中暗道:“好主意!不愧是我的好兒子!”
脫脫也大吃一驚,對自幼與自己相處的皇子頓時刮目相看。奇皇后和哈麻等人自不必說,見到皇帝的表情便知道為今日做的準備不算白費,不但替脫脫解了圍,又助他兄弟二人拿到軍權(quán),更加重要的是現(xiàn)在皇帝對這名皇子愈加滿意,喜歡。
至正帝不知在何時已經(jīng)收回龍威,變成一副和藹的樣子,笑著道:“都還跪著干嘛?還不快起來!”
“謝陛下!”老章和也先的腿早已酸麻無比,此時又不敢揉捏,忍痛站起來后立刻躬身謝恩。
“丞相,這主意你怎么看?”
脫脫站起身后倒不像二人一般不堪,施禮回道:“殿下貴為龍子,妙計一出豈是臣等拙見可以媲美,著實令臣汗顏?!?/p>
至正帝見脫脫都難得地拍起了自己的馬屁,心想著這次對他的敲打也差不多了,便沒有在此事上多做糾結(jié),直接朗聲下旨。
“令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兒兼任知樞密院事,衛(wèi)王寬徹哥為監(jiān)軍,即日起整頓兵馬,總領(lǐng)河南行省軍務(wù),務(wù)必平亂。”
也先帖木兒大喜,昂首道:“謝陛下,臣此去必定為陛下剿滅亂賊!”
至正帝點了點頭,“如此甚好。”然后看向老章道:“念你在樞密院替朕分憂了多年,這次就先將你的罪狀記著,望你將功補過,切勿辜負了朕的期望?!?/p>
老章趕緊再次拜倒謝恩,“臣定當竭盡所能將此事辦妥,以報陛下恩情。”
安排完了二人,至正帝才將目光定準脫脫,“丞相,治河工程怎么樣了?”
“回陛下,工部尚書賈魯曾擬了折子稱治河工程進展順利,可以在冬季前完工,不會將工程拖至明年?!?/p>
“那就好,待辦成了此事,黃河沿岸的百姓也終于不用再受洪災之苦?!?/p>
“陛下愛民如子,百姓也定會感念圣恩?!?/p>
至正帝從鼻腔中發(fā)出一聲冷哼,“感念圣恩?這些漢人百姓早已令朕寒心,你們都聽著,這次到河南務(wù)必將為首的歹人給朕抓回來,不必非要活的,尸首也行!”
也先帖木兒道:“微臣領(lǐng)命?!?/p>
“這件事大體上就這么定了,丞相回去再和樞密院一起籌劃一番,擬個周密的折子給朕,都退下吧?!?/p>
三人躬身告退,一旁許久未動的哈麻也悄悄地隨著他們退了下去。
比起殿內(nèi)陰沉的熏香,老章覺得還是大明殿外陽光照耀下的空氣更好聞一些,苦著臉向脫脫問道:“丞相,圣上今日怎么會發(fā)如此大的火?赫廝戰(zhàn)敗一事可都過去了好久了?!?/p>
“圣上本沒有什么火氣,不過是想借此敲打敲打我罷了,你不必如此害怕?!?/p>
老章尷尬地撓了撓頭,今日在殿中光顧著求饒,根本沒有余力幫脫脫爭取到絲毫利益,反倒是害他們兄弟二人陪自己跪了許久。于是只好替自己無能的表現(xiàn)想些亡羊補牢主意,向也先帖木兒道:“也先大人,我雖然沒有什么本事,但好歹也在樞密院當差多年,不如現(xiàn)在我就領(lǐng)您到樞密院坐坐,熟悉一下官員和事務(wù)?”
面對著老章卑微討好的樣子,也先也不好拒絕,笑著道:“那就多謝老章大人了。”說罷二人便一同離開大內(nèi),往樞密院而去。
脫脫這才轉(zhuǎn)過身看向一臉平靜的哈麻,“奇皇后和皇子是你安排來的吧?”
哈麻點了點頭,但罕見的沒有回話,也沒有露出與往日一般的諂媚笑容,因為他知道這種做飯脫脫其實很不滿意。
“是不是太急了些?”脫脫的眼神盯著大明殿的牌匾呢喃道。
哈麻不知道他這句話究竟是問向自己還是問向依舊在殿內(nèi)奇皇后,不過思來想去二人給出的答案應該都是相同的,便恭敬回答道:“不早了?!?/p>
脫脫回想著方才殿中表現(xiàn)驚艷的皇子,感嘆道:“是啊,一眨眼都長這么大了,我與皇子的這份情誼之所以能維持到現(xiàn)在,倒要多謝謝你了?!?/p>
哈麻聽出了他話語中的不滿和指責之意,卻又不知如何解釋,只能無奈作答,“大人言重了?!?/p>
“你不必自責,我沒有說你做得不對,只是……”脫脫說到這又嘆了口氣,“終歸是急了些?!?/p>
哈麻突然躬身請教道:“大人,哈麻不明白?!?/p>
脫脫搖頭苦笑,“想必在你看來,只要我對圣上是真正的忠心,我與奇皇后母子再站在一方,那這朝廷便不會生亂,對我,對你,對奇皇后母子都是好事一樁,對嗎?”
哈麻沒有說話,更加疑惑地看著脫脫,顯然是默認了他方才所說。
“從前這后宮之中終歸是有兩位皇后分庭抗禮,所以相對暗流四起的朝堂來說還算安分??山┠暝谀愫蜆悴换ǖ膸鸵r下,奇皇后仗著逐漸長大的皇子肆無忌憚地獨攬權(quán)勢,伯顏忽都皇后愈發(fā)勢弱,木衡一旦傾斜,可就再難恢復平衡……”
“可皇子自幼與您相處,奇皇后越得勢,對您來說不就越是好事嗎?”
“你說的自然不錯,可方才殿中皇子一語震驚全場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不出兩三年,殿下便定可獨當一面!你有沒有想過屆時陛下正值壯年,殿下又鋒芒盡顯,可堪大用,到時候你又該站在哪邊?是幫著陛下壓制你好不容易扶持起來的皇子,還是幫著皇子忤逆你效忠了這么多年的陛下?”
聽著脫脫愈發(fā)冷冽的聲音,哈麻終于理解了對皇子如此愛護的脫脫為何遲遲沒有堅定地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無幽不燭的目光,哈麻再次恭敬地低下了自己引以為傲的聰明頭顱。
浮名浮利,虛苦勞神。
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脫脫說罷拂袖而去,快步走出了崇天門,留下嘴中泛苦的哈麻獨自享受這大內(nèi)之中溫潤的陽光和刺骨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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