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場結束,看夠了笑話之后,人群漸漸涌向東邊的青龍臺。
卻見此處已被七彩的流光籠罩,從正中央對峙的兩人向外蔓延,直到擂臺外,圍觀的人也都比先前后退了幾步。可奇怪的是臺上遠不止三人,而是有數十個,皆一身青衣,不僅排列在擂臺上,甚至連半空中都懸著許多人。
“群毆?”
幾丈外的云遙看見此景,趕緊箭步沖過去,擠到人群最前面,突然發現這幾十位姑娘不僅穿著同樣的衣服,連相貌都一模一樣。他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一瞧,仍是如此,只有她們手中的器物不全相同,幾十個人共分五種,有琵琶、長簫、橫笛、蘆笙、箜篌。
擂臺正中央,雨蝶對面,一位相貌衣著仍是相同的女子卻有些與眾不同,兩膝跪坐在地上,面前擺著一把古樸的木琴,彈奏著曲子。只見她玉梳綰發,青衣廣袖,裙帶飄揚,渾身被燦爛的虹光所包裹,似是銅墻鐵壁,神圣而不可侵。同樣被保護起來的還有擂臺上的執事弟子,不過看面相,有些不太樂意。
古琴冉冉不絕地唱著,琴聲悠雅而肅穆,高亮而綿長,如昆山玉碎、響遏行云,不斷有笛、簫、琵琶等與之共鳴,每響一次,執著樂器的人胸前便閃出一個金色的大字,從四面八方,一邊旋轉一邊朝著目標飛去。
雨蝶站在原地,“星河幻夢”的光輝環繞著她,不斷化解對面的招式,但在幾十人的和鳴中似乎越來越是吃力,不出一會兒,每撞碎一個金字,傘都要抖上一分。
“是她。”身后,金臣和元祺也追了上來。
云遙問道:“金師兄,這人是誰?”
“仙音閣的樂篁,十年前她還是新入門的弟子,當時玄華師伯就說此人定是天賦異稟,所以才帶來的。眼前這陣法,應該就是天音陣了。”
“師兄,那這陣法該如何破?”看著眼前的情勢,云遙急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
“這我可不懂,你師兄我是音癡,要我對付這陣法,我掄起刀就朝正中央那彈琴的砍下去。”
“別做夢啦!”元祺道,“正中央彈琴的一定是本尊,不破掉這陣法,幾十個分身掩護,你絕對碰不到她的。”
“哼!”
遠處,瓊花和凝書二位掌門也目不轉睛望著這里。
“凝書師姐,為何反復就這一曲,不過調倒是越來越高了。”
“樂曲有十二律,天音陣中,律的高低決定攻勢的強弱,若是起得太高,怕自己難以控制。所以這般循序漸進,之前幾律便當作前奏,練手。”
瓊花笑道:“想不到師姐還懂音律!”
“身為一派之主,你閑下來也該多少看一些。”
“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只要打扮漂亮些就夠了。”
“這,我可不贊同。”凝書見情勢越發危急,雨蝶的面容已是在苦苦支撐,她不由得擔心起來。
“妹妹雖然不懂這個,但也能看出貴派那位弟子快要堅持不住了,這調,越來越高。”
凝書嘆息道:“她從第三律太簇起手,如今已到了第七律蕤賓,再往下是林鐘、夷則,到那時就該分出勝負了。”
“要是能躲掉就好了,可這四面八方,如同萬箭穿心一般,實在是難。師姐,你可知道御陣之法?”
凝書掌門卻是微微搖頭:“唉,要是凝樂在就好了。”
云遙緊握著手里的拳頭,望著雨蝶的身影,心中默念著:“不行就認輸吧,千萬別受傷。”
突然,看那些閃著金光的大字,云遙生出了一個不適時機的念頭。
“兩位師兄,你們說那些字該如何念?有一個我好像不認識。”
“你瘋了!”元祺瞪大眼睛看著他,“這里是昆侖壇,你以為自己還在尚文院?再說夫子還身處險境中。”
“我,習慣了,不懂就問……”
“你不會念的一定是‘徵’字,宮、商、角、徵、羽,五音十二律中的五音……等等!我明白了!”元祺突然大喊一聲,“如果律是強弱,那音就是節奏。”
“師兄!什么意思,你說清楚點。”
“樂篁的每一個分身只能發出一個音,當曲子彈到這里需要和鳴時,她就會發起攻勢,這曲已經彈了好幾遍,只要記下來,就能提前知道哪些會出手,然后躲過去。夫子!注意音調!”
雨蝶聽到背后的吶喊,立刻望向這些一模一樣的青衣女子。
“笛為宮、簫為羽、笙為角、箜篌為徵、琵琶為商。”
話語間,雨蝶手握傘柄,在“星河幻夢”的引領下飛離原地,穿梭于陣列之中,不僅躲過全部招式,甚至將樂篁分身當作伴舞的陪襯。翩躚若蝶,如夢似幻,此音此景,看得臺下近半數人都癡了。
“小牧,小牧。”
“啪!”見云遙看丟了魂,金臣對著他的后腦勺使勁扇了一下。
“啊?師兄,夫子點我名了?”
“夫子在臺上打擂呢!”接著又是一腳。
“我剛剛分神了,現在應該脫離險境了吧。”云遙的面色有些緩和。
“可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我雖然不懂音律,但如果我是樂篁,現在要做的就是準備換下一曲,而且有了先前的練手,直接起高調,不給對方記住的機會,結束這場比試。”
“那怎么辦?”
“只能聽天由命了。”
擂臺上,雨蝶面色緊繃沒有絲毫懈怠,顯然也明白這一點,焦慮之時一個轉身,看見遠處端坐著的掌門師叔,看見擂臺邊三位同門,看見其中一張天真的臉。
忽然間,她靈機一動,從袖口中取出一支碧玉的橫笛,此物名為“花映月”,是凝樂師叔交到她手上的。
“她也會?”
漸漸地,天音陣中響起另一支曲子,笛聲清雅而悠揚,行云流水般送到人們耳邊,仿佛要帶他們去一個江南小鎮,看一位女子的夢。
朱唇輕吻,玉指揚風,笛聲中又帶著些許幽怨,回腸蕩氣,婉轉動人。
琴曲低落下來,樂篁的幾十尊分身也逐漸透光,場邊的仙音閣長老皺起了眉頭,然而絲毫不能阻止陣法的消散。琴曲作罷,樂篁兩指撥弦收關,繼續聽著笛聲,而笛聲也漸漸停下,將如癡如醉的人們從夢境中拉回這里。
“我輸了。”樂篁抱著木琴起身,與面前的女子互相點頭。
“樂篁,你沒輸!”仙音閣長老大喊道,“快重新啟陣,勝負尚未可知。”
“師伯,是我輸了,我把勝負看得太重,同在奏曲,卻被帶入別人的故事里。除了音律技藝,我想一定還有別的,比武輸贏我不在乎,身為樂者,我需要清凈一段時日。”
“唉……”長老長嘆一聲。
“祝雨蝶勝!”第二天的最后一場,匯聚了幾乎所有人,以一曲江南小調奏出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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