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喝了多少,一夜難眠,呂長歌躺在榻上回憶往事,亦像做夢一般,恍惚間坐在一處安靜的院中,面前擺著棋盤,對面還有一個又矮又胖的男子。
“不下了不下了,說了你得讓我三十招,只讓二十招怎么贏?”
面前的人爭執道:“師兄可不能反悔,說好了我替你抄百遍,你陪我手談十局的。”
“你還有臉提這事?老子讓你學我的筆跡,你學了?被凝書一眼就認出來。”
“你的字如此丑陋,實在是太難學了!”
“那上回替我給師父寫自省書,為何署名‘玄清’變成了‘玄關’二字?”
“我這不是為了替你求饒,寫得人聲淚俱下,結果一時忘記,留了我自己的名號。師兄,再來一局可以了吧?”
天上一陣光芒閃爍,他仰頭叫道:“小胖子,快看,那是什么?”
“是神界的天光,別大驚小怪的。”
“天光?”
“師兄這就孤陋寡聞了。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天地本應徹底分開。然而并非世間處處皆如此,越高之地,清濁二氣相距越近,所謂藕斷絲連,有重歸混沌之勢,所以這些地方往往有諸多變數,就像天河之水滴落昆侖,于百花嶺匯成晴川。在昆侖、天山、蜀西一帶等地,山巔之處,天光就像日月食一般,說稀奇也稀奇,說不怪也不怪。甚至撞大運,撿到神界掉下凡間的一兩件事物也說不定。”
“所以與神界有關之說,往往都在最高處了?”
“可以這樣說,若一時無頭緒,向著最高處攀爬就是了。”
太陽照進紗窗,呂長歌猛然醒來:“最高處……”
第二日晌午,卓瑪被送下了大雪山,獨自一人走回村子。意料之外,或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村里的人見到她,沒有誰上前問候一句,反倒是刻意躲著走。
這些她心里也早有預料,唯一沒有想到的是,三位遠道而來,曾借住自己家里的客人,遠遠看見后竟來到身邊噓寒問暖。得知她打算離開后,更是陪著她去往被熊群毀掉的房屋廢墟邊,找出一切能帶走的東西,牽上家中那頭僥幸活下來的老牛。
可她離開后要去哪里?沒有多問,只知道是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或許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下落,對她而言才是最好的。送走她之后,兩人在呂長歌的帶領下走向蜀山之巔。
主峰貢嘎山巍峨地屹立在蜀西高原上,遠望去如一尊神祗,圣潔而莊嚴。可景色雖美,踏上山路卻步履維艱,山路崎嶇而陡峭,初次前來的他們不知最好走的捷徑,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頭,正逢陰云蔽日,雪花飄落,無情地吹落到臉上,有一陣刺骨的冰涼。這里不像昆侖那般有仙家護佑,故而山上奇冷無比,走了大約一半,再往上便是蒼茫一片,從這里望去,山頂仿佛與云端相連,冰川與積雪遍布,寒風在耳邊呼嘯。
因為荒無人煙,所以也沒了道路,更高處皆是冰雪覆蓋,每一步都要踏入雪中,也不知會踩到什么。三人互相攙扶,緩緩而行,一邊走一邊看沿途有無非凡之處。
坐在山腰處歇腳,云遙眺望著群山感嘆道:“好壯觀呀!”
“你們看!”洛輕雪忽然指向腳下的一處山谷,一間木屋在這片風景中格外顯眼。“那里有一間屋子,應該就是如鴛姐所住的地方。”
“想來便是了。”呂長歌摸著胡渣緩緩道。
“聽說她并非神女,而是一位修道者。我倒是很奇怪為何會住在這里……喂!老頭!看一眼就夠了,你一直盯著做什么,想半夜去翻她家窗戶不成?”
“臭丫頭,好好說話行不行?”
“噓!別吵!”云遙忽然打斷爭執的二人。
“怎么了,該不會你那兔子耳朵又聽到了什么動靜?”洛輕雪驚疑道。
“我聽到嚎叫聲,很像狼。”
“小牧,如果你說的是那種雪狼,我可以告訴你,它們生活在極北的冰原上而非這里……”話說到一半,呂長歌埋下頭思索著。
漸漸地,狼嚎聲愈發響亮,三人都能清楚聽到。十幾頭雪狼從山上包圍過來,銳利的牙齒,兇惡的目光,在這本就寒冷的山頭,看得人心里一陣顫抖。而看不到的地方,還有更多的嚎叫聲遙相呼應。
“真的有狼!”洛輕雪驚呼一聲。
狼群圍在三人前方,卻遲遲駐留原地。
“它們像是在嚇唬我們,不讓我們再走下去,可是,怎么不敢撲上來?”云遙自言自語道。
呂長歌道:“這些家伙也是有一點修行的,并非普通的狼,不過它們比那些笨熊要聰明多了,知道眼前不是好惹的主。”
“大叔,現在我們該怎么辦?”
“怎么辦?你會因為它們嚇唬幾聲就回頭?”
“當然不會。”
“那就跟我走下去,看看它們敢不敢攔著。”
三人歇夠了繼續向前,無視狼群的存在,而它們果然讓出了一條路,只是口中仍舊不依不饒,聲音也更加響亮。之后的一路都伴隨著狼嚎聲,直到三人幾乎已接近頂峰,聲音漸漸平息,眼前是一片積雪的曠地,一個兩丈高的山洞立在盡頭。
“那些狼一路上都在嚇唬我們,不讓靠近這里,也許,這洞里所住的就是它們的首領。”一邊朝洞口走著,云遙不禁問道。
“管它呢!那些熊如此猖狂,熊霸天不也沒幾下子?先進洞里躲一躲風雪,暖和一下……”
話未盡,洛輕雪忽然愣住,前方那漆黑的洞中,閃爍著一對淡紫色的光芒。有了先前的經歷,不難猜出這是一雙眼睛,光芒的位置與人一般高,若是趴著,那么這尊妖獸體型也是不小。雖然即便如此也比不上巨熊,但這一回連寒風都有些異樣,隱約間覺得要遇到生平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強大妖物。
走出陰影,一只白狐,渾身如雪一般沒有一點瑕疵,淡紫色的雙眼,悠雅而帶著殺意。來自深山里的獵人,十數年間捕獲過無數獵物,卻從沒覺得,除人以外的生命可以這樣美。而更令人驚奇的是,它竟然有九條尾巴。
萬千獸類之中,狐族乃是天資悟性頗高的一族,而傳說狐類之中更有一個族群生來便異于常態,它們的狐尾不只一條,而其尾越多悟性越高,活得也更加長久,九尾乃是極致,雖不見得道行能與九天神魔相比,卻如世間瑰寶一樣珍稀。
白狐一聲長嘯,周身涌動著七彩的光暈,意在向三人示威,然而走到這一步,自然不會就此嚇退回去。云遙手放在背后,想要拔劍出鞘,卻被呂長歌攔了下來。
“先別動手,她比熊霸天強出不知多少倍,且眼下最重要的是探清狀況,別起無謂的爭執。”
“你們,竟然真的來到此地!”白狐開口道出人話,不過像是刻意拉下嗓門,聲音格外低沉。
“你的意思是,認識或知道我們?”云遙疑惑道。
“山下的風吹草動,瞞不過我的眼睛。”
“靈狐前輩,我們聽聞蜀中一帶有神女眼淚,特來此地尋求,前輩若是知道,還望指點一二。”
“有事相求時,倒不在乎是人是妖了。”
“前輩,我不知此言何意。”
“虛偽!人,皆是這般。吾問你,尋之何用?”
“為救一位朋友。”云遙答道。
“世間生老病死乃是常態,以如此貴重的寶物去救一個凡人,不值得。”
“可在我的心里,她不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那又如何?這三界六道,并非圍繞著你。”
云遙被問得一時詞窮,不知如何作答,而身邊兩人也并非博學之士,許久憋不出一句。呂長歌自始至終心不在焉,一副沒睡醒的模樣。而洛輕雪則是愁眉緊鎖,心中十分惆悵:人自然要救,可自己不畏踏盡千山,究竟又是為了什么?人醒的那一天,一切又會變得如何?
白狐接著問道:“你要救的那位朋友,是男子或是女子?”
“是女子。”
“是否有傾城之容貌?”
“是,是的。”
“比你身后之人又如何?”
“比我?”呂長歌問道。
“滾開……丑鬼別擋路!”白狐大喝一句,立刻又變回低沉的嗓音,短短兩個字,讓云遙覺得聲音有些耳熟,不過眼下也顧不上這些。
“前輩,我不知如何回答你。”
“想來是不分高低了,與其冒這般風險,來此地尋這寶物,不如珍稀眼前之人。”
“前輩!你是何意?”
白狐道:“天道循環往復,許多人事卻常與愿違,或許你所念之人才離開不久,此時的你才難以承受,只要身旁有人在,忍一時,便也過去。”
“你怎能如此說!”云遙一聲高呼,嚇得身后兩人也陡然清醒過來,“你不是人,如何揣測于我?我救自己的同門又有何錯?”
“行,你沒錯,錯的是我不愿成全你,可你又能怎樣?”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