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光芒散盡,七彩的貝殼變成一位女子,她倒在地上艱難地喘息著,一身淡藍的衣衫,緊閉著雙眼,面容十分憔悴,甚至讓人聞不到生的氣息。
“蚌精……”
所有人一片愕然,云遙心想著:“連老天爺都在幫我們?”
人群中,炎鈞最先緩過來,他趕緊走到還躺在地上裝死、不知情況的呂長歌身前輕輕踢了一腳:“大叔,你別死!我們誤會你了,原來這妖物一直附身于你,才讓我們錯認?!?/p>
扁桓心也隨即花容失色,一并跟上來,俯身懺悔道:“老先生,對不起,我……”
呂長歌假裝痛苦地一點點睜開眼,沖二人微微一笑,可緊接著他也被震住了。摸了摸自己的腰間,知道貝殼已消失不見,看著這一幕吃驚不已。
他曾在收下那枚貝殼時試著掰開,可惜沒能成功,抵達樓蘭后一直回憶著過去,再沒有記起這件事。可是,別說旁人,連他自己也從未察覺到一絲妖氣,此刻萬萬不肯相信竟會真有一只蚌精出現。
“原來都是她在作祟,殺了她!”見眼前的妖物確認無疑,上官玉立刻拔劍刺過去,怕被別人搶了功勞。
眼看他即將刺中地上的女子,忽然,一柄長劍橫亙在眼前,鐵鏈與他的劍鋒相撞,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推回兩丈遠。
眼前,竟是呂長歌突然起身,揮起劍護住那名女子。
“你做什么?”上官玉驚呼道。
“事情還沒有水落石出,先等她醒來再說。”呂長歌道。
“此時不殺,等她醒來逃掉怎么辦?”
“可如果她與地動、瘟疫無關,豈不是錯殺無辜?”
“是妖就該殺,哪有什么無辜一說?”
“沒錯!”扁桓心接道,“這妖物附在你身上,險些讓我鑄下大錯,實在罪無可恕,老人家,你讓開?!?/p>
“殺了她!殺了她!”
幾十名昆侖弟子不斷叫喊著,喧鬧的人聲中,呂長歌鎮定自若,依舊不肯讓出一步來。
槿汐道:“如果你執意不肯退讓,要袒護這妖物,那我們只好先擒下你了?!?/p>
“各位稍安勿躁!”如鴛站出來說道,“他可能被妖精迷住了,我來叫醒他?!?/p>
“老賊,你在干嘛?我們差一點就能打發走這些煩人的昆侖弟子然后去找鮫珠了,你快讓他們殺了這蚌精!”
如鴛悄聲勸說著,卻見呂長歌面不改色,淡淡道出兩個字:“走開……”
“嘿!你敢對老娘再說一遍!”
如鴛伸手推了一把,卻未能推動他分毫,忽見呂長歌怒目圓睜,大吼一聲:“滾!”
這一吼,嚇得如鴛退后了好幾步,云遙走到炎鈞的身邊輕聲問道:“怎么回事?”
“別問我,我不知道?!?/p>
“咱們也去勸勸?”
“你去吧,我不敢去了?!毖租x答道。
云遙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支吾道:“大叔,你,你還好吧。”
“我沒事……”呂長歌微笑道。
“你為何不讓他們除妖?”
“小牧,你也覺得他們所說是對的?”
“我只是不想你與他們作對?!?/p>
“你該勸的不是我,是你身后這些不辨是非的人?!?/p>
“可他們人多呀,你一個人無論如何也對付不了這么多精英弟子。如果你一定要這么堅持,那我,只能幫你一起?!?/p>
呂長歌驚疑道:“何必呢?”
“因為我們曾經拉過勾,我答應過你要心懷天下。你這樣做一定有你的理由,除了你不是好色之徒這件事,其余的你說什么我都能相信?!?/p>
呂長歌忽然笑出了聲,笑得十分歡喜,輕輕拍了拍云遙的肩膀:“你站到一旁去,別和他們起沖突,就算不為你自己想,也想想瑤宮的人?!?/p>
“可是……”
“這里我能應付。”
云遙躲開身子,上官玉握著劍再度襲來:“別跟他廢話!我看他是被附身過,已經徹底迷失心智了。與妖邪為伍,以妖邪處置!”
這一次,呂長歌沒有再抬手,那柄劍在電光火石間指向他的眉心,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忽然停下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上官玉吶喊著,渾身顫栗,像被施加了一股封印一般,想要掙脫卻動彈不得。
扁桓心和槿汐見這異狀立刻亮出兵刃,其余昆侖弟子緊隨其后,卻在眨眼間全與他一并陷入這般困境里。
目光掃動一圈,卻沒見此地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只有呂長歌無奈的眼神望著他們。
“師姐,怎么回事?”槿汐對著扁桓心悄聲道,“我們被施加了禁咒,被人用意念封鎖了行動?”
“但我并不見有人作法,難道是……”扁桓心忽然大驚道,“不可能,就算是家師要這般對付我一個,也得舉雙手施法,這么多的人,他連眼都沒眨過?!?/p>
昆侖眾弟子努力掙脫著,一旁的炎鈞忽然開口道:“各位,我說句公道話,你們還沒看出自己的差距,打算繼續斗下去?”
“我早該猜到,你也不是什么江湖中人?!北饣感膶χ租x道。
“師姐,算了吧,看樣子他們也不想為難我們,才會用這樣的手段?!遍认?。
見那一雙雙怒目逐漸緩和、認輸,呂長歌轉身去查看地上女子的狀況,不再盯著他們,他們也重獲自由,收起手里的兵刃。
扁桓心仍是不甘地說道;“我們不會離開的,看你能保護她到何時?!?/p>
上官玉沖著那半蹲下的背影大喊道:“你有臉欺負我們,敢不敢留下名字?等我們回去稟明諸派長老,再來會會你這個私通妖物的老東西。”
呂長歌絲毫不予理睬,時而為倒在地上的女子把脈,時而用手背貼著她的額頭。
“呸!沒種的家伙!”
“我沒有種,我只有一顆心……”
“走吧?!鄙砗髢擅茏舆^來拉住上官玉,帶著眾人一同離開了。
這個夜晚的群星格外璀璨,炎鈞走上破舊的城垣,仰望著星空自言自語道:“星光如此閃亮,明日一定不凡?!?/p>
俯看城里,經過一天的忙碌,昆侖眾弟子已成功勸服了幾乎所有樓蘭百姓,此時正和云遙一起,幫助百姓們搬運行李,準備明日一早就動身遷移,駛向遙遠的、一片新的綠洲。
如鴛白天莫名挨了一句吼罵,心中甚是不忿,逛了一周無所事事又走回王宮里。呂長歌仍在那昏迷的女子身旁,坐在地上喝著酒,一步也不曾離開。
“這蚌精是你的老相好?”
“說什么呢!”呂長歌斜著眼回了一句,不過看樣子怒氣已經消了。
“或者,你認識她?”
“不認識?!?/p>
“那你是吃飽了撐得!”如鴛突然指著他的鼻子大罵道,“居然還敢吼我,你就不怕我告訴那些人你是誰?”
“對不起?!?/p>
“你到底怎么了?”
呂長歌舉起酒壺又喝了一口,輕聲道:“當初我殺了白狼王,你來找我復仇之時,我看到你眼角的淚光。那時候我才知道妖也有感情、有善惡之分,然而在那之前,我已手刃了無數妖物,其中有些未能查清緣由,也許,是我誤殺了他們。我曾想過以命相抵,但忽然間明白,生命是無價、是平等的,一條命如何抵得了這么多?也許最好的贖罪之法,就是讓這樣的事情,永不再發生?!?/p>
“就為了這個?”
“但我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當我看見曾經相識、甚至就在自己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無辜死去,而我自己也經歷了一遭生死間的徘徊,那種體會讓我換了一個位置,更明白何為殺戮,更知道生命的可貴?!?/p>
“這就是當年你逃跑的理由?”
“來來來,你來說,我聽?!?/p>
“好我不打岔了,你繼續解釋。”
呂長歌嘆息一聲:“其實我也并非大善之人,不是見不得流血,只是,殺與護,出現在我眼前,則必要給我一個理由。這些昆侖弟子認為是妖就該殺我無法茍同,所以,沒有人可以從我這里帶走她?!?/p>
“我看你就是多管閑事!”
“這天地間要有永遠的安定,多少能力的人就該背起多重的擔子。我想,上天賜我這比肩上古人族的天資時,一定也交予了這一份責任。”
“上天從沒要求你這樣做過。我之所以愿意永遠留在人界,就是渴望這一份自由,不說肆意妄為,至少不必這樣折磨自己。我也是你們口中所說的‘妖’,今日卻都不曾阻攔,千萬年來生死輪回我也目睹過不少,世間的生命就像九天銀河里的星辰,如果每劃過一顆都要我停下腳步為它惋惜,那只怕永遠也沒有盡頭?!?/p>
“可我曾親身經歷過,所以才會對死生有如此的執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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