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顆蚌珠,不知歲月又流去多少,凝書在山上四處尋覓,兩岸的風景從她眼前一一掠過,她卻不曾片刻為之停留。不知在找何人,不知所為何事,但那憂愁的神色,讓法陣里的眾人無不想到“玄清”二字。
果然,玄清道長出現在視野里,凝書停下了腳步,卻未上前打擾,因為見他手中端著木盤,盤中的藥壺還冒著熱氣。凝書一路跟隨,來到少陰院內凝心的屋前,無聲無息地望著屋里未曾察覺的二人。
“來,起來喝藥。”
凝心坐在床沿,微笑著張開小嘴嘗了一口,卻難忍其味,用手絹捂著,忽地一下全吐在盤中。
“能不能懂點事兒?”玄清微怒著責備道。
“好苦啊!”
“這是玄華師兄熬了三天才熬好的藥。”
“熬了三天?怪不得這么苦。”
“現在知道苦,當時怎么沒想到?”
“人家還不是為了幫你?”
玄清越說越氣:“幫我?那魔頭你能不能對付心里還沒有數?你要是真為我考慮,站在一旁看我遛他就行了,誰讓你上來幫忙的?難道我之前沒告誡過你?”
“我說了我是擔心你呀,我也沒想到那家伙還留了后手,難道我還會故意拖累你、害你不成?再說,自古英雄救世都有一位紅顏相伴,不管有多累贅,是英雄從來都不會嫌棄的,而且還當作自己的福分,百般呵護、疼愛,哪有像你這樣,我都傷得這么重了,你還要怪我?”
“那是他們,我做不到。你明明可以聽我的話保護那些無辜的人離開,卻偏要來犯險,我為了救你,看著一條生命從我眼前逝去,我替他罵你幾句又如何?”
凝心突然怒斥道:“我還正打算問你呢,如果當時在那里的不只一人,而是兩個,你如何抉擇?”
玄清忽然放下手中的碗,久久不肯回答。
“我算是徹底明白了,你所說的我在你心里重過別人,真是按量來算的!只要有兩個就一定比我重對不對?若是有三個人,你是不是看都不看我一眼,要去救他們而舍棄掉我?”
“我……”
“那我再問你,要是我和你娘親,你救誰?”
“這種問題你不用再問,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答案是什么?”
“是我自己不夠強大,不該讓這樣的事發生……渡厄之境,我的‘厄’卻在何方?又如何去渡?以后這種險境,我將你腿打斷也不會同意你隨我前往。”
“你!哼!”
凝心離了床沿,倚在窗臺,陽光照著她的臉頰有些幽怨,低聲自語道:“難道這都是注定的?你的情懷讓我深深眷戀,卻也正因此,比之眾生,給我不了多一些溫暖。”
“對不起,別提這些了,先來喝藥,你把傷養好了才有力氣跟我吵下去。”
“德性!”凝心撅著嘴伸過手來,玄清忽地閃開。
“好好喝藥,碰我手干什么?男女授受不親。”
“咱們都在一起十年了,連手都不讓碰咯!”
“咱們是仙家子弟,自然不以凡間的時辰來算,呵呵。”
屋中漸漸平靜,畫面也一點點溫馨,凝書依舊在屋外默默望著。
玄清道:“凝心,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一直想見我的父母?前幾天我與他們書信往來,回信中說他們對你的美貌慕名已久,迫不及待想看看你。”
“真的?你爹娘也想見我了?”
“什么時候你能去蜀中一趟看看他們?”
“現在就行啊,我的傷沒大礙,可以正常走動。”
“那我讓人送你,你想住多久都行。”
“送我?你不打算陪我,讓我一個人去見你爹娘?”
“我……”
“還有,你字寫得那么難看,之前都是我幫你的,為何這一回不找我?”
“你不是在養傷嘛。”
“你根本就不會撒謊,到底怎么回事?告訴我!”
“唉……”玄清嘆息一聲,“前些天,山門那里,半空中突然浮現出一段文字,是很古老的那種,我們請了許多人,翻閱了不少書籍才得以辨認。”
“文字?寫了什么?”
“語氣倒十分有禮,但內容卻是,請我們一干人等盡快離開昆侖,否則難以保全性命。”
“什么!”
“后來一打聽,昆侖十六派,每一派都收到了這樣的話。”
“好大膽子!哪里的妖魔如此猖狂,之前都是想盡辦法偷襲我們、企圖趁機占領昆侖,這回竟敢下戰書了。”
“那段話中所說的,不是占領昆侖,而是要將昆侖踏為平地!”
“不可能,這里不僅有我們各派仙家,還有西王母曾留下的各種機關、封印,還有那些隱世的神獸,傳話的人不是瘋了就是在耍我們。”
“能無視仙山結界,將那些文字送到我們眼前來,這不是一般妖魔能做到的。我試著勸師父保全性命為重,就依照他們的意思一起撤離,可我實在勸不了她老人家,就算我能勸服她,也無法勸說各派的掌門。”
“我認為她沒錯,是你多心了。據說上千年來,昆侖各派也經歷過不少劫難,不光有妖獸異族,甚至還有凡間的邪教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最終都被一一化解了。”
玄清猶豫道:“但愿如此,可你的傷一時半會兒好不了,我還是希望你能出去避一避,散散心。”
“不,我要留在這里。”
“你!”
“如果只是些跳梁小丑,有你在我無所畏懼。如果是空前強大的敵人,我更不會離開,你可知我為何一定要處處陪著你?因為當年,我爹娘就是這樣一番道別之后,永遠陰陽相隔,沒來得及再見一面。我不愿看見那一幕重演在我身上,所以我心意已決,即使死也要在一起,如果我真的阻礙了你,你盡管去救別人,這是你該有的模樣,我不后悔。”
“可是……”
“別再說了,你替我把琴取來,我突然想彈奏一曲。”
“上次斷了兩根弦,不知玄關師弟修好了沒,我去他那里看看。”
凝書突然后退,然而這空曠的院里無處可躲,退了幾步,與走出門口的玄清相隔一丈對望著。
“凝書?”
“師兄。”
“我們似乎又有許久未見了。”
“是。”
“你是來看望凝心的?”
“我是奉師父之命來傳召你,聽說門中來了一位貴客,是特意來看你的,師父命我轉告你一定要換身干凈的服飾……”先前只在遠處觀望,方才又一直低著頭,此時話未說完,凝書抬首望著他那齊整的一身,“不過,似乎不用了。”
玄清微微笑道:“這身衣裳是凝心為我裁的,她說要是缺了一塊兒她就要我的命,所以我動手的時候都不會穿上。那就,勞煩你帶路了。”
第十二顆,瑤池邊,平日里無比莊重的凈薇掌門,此時卻是謙謙有禮,皆因在她身邊有一位仙風道骨之人,一頭白發,相貌卻是如少年一般十分俊朗。凈薇掌門低頭面對著他,不敢多說一句。
就在此時,凝書帶著玄清來到兩人身前:“師父,玄清師兄到了。”
“你二人可知為師身邊這一位是何方高人?”
“請師父賜教。”
“此乃無崖上仙,玄清,為師記得他可是你仰慕已久之人。”
玄清大驚:“真、真的!這是無崖上仙?”
男子面朝著他微微一笑。
“可上仙不是已經……”
“不錯,上仙是昆侖玉墟峰上一代的掌門,百余年前仙隱,五十年前封神。如今在神界官拜左牧尉,此次是特意下界來看你的。”
“左牧尉?怎么聽著有點像養馬的?”
“放肆!神官在此,容你信口雌黃!”凈薇掌門一耳光扇來,又在玄清臉上留下掌印。
男子站到二人中間,輕抬衣袖勸解:“凈薇掌門,您這般地位,怎可與一后生輕易動怒呢?”
“是是是,讓前輩見笑了。那你們聊,有何事盡管吩咐,凝書,我們走。”
凝書跟在師父身后,走到圣地外的大門,忍不住開口問道:“師父,天界的神上為何會來見師兄?”
“別亂開口,至少太上境界的神才配稱‘神上’,他就是個養馬官,受不起這二字……唉,看來玄清離開我們的日子不遠了,不知他在天上的命運又會如何。”
凝書心中微微一顫,掌門接著問道:“我讓你考慮的事怎樣了?”
“弟子……”
“你還沒想好?玄清所言有理,這一次的大敵恐前所未見,雖然我們絕不可能離開瑤宮、離開昆侖,但為師也怕自己有個三長兩短,連后事都沒交代清楚。凝書,再給你三天,三天后若無答復,我便另立他人為掌門,如期召開大典。”
“是。”
“你不用送了,找個地方好好想一想。”
凝書停留在大門前,遲疑一陣,轉身回到圣地,去聽兩人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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